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41 菜粥 ...
-
谈判过程并不顺利,明筱雅痛哭流涕,明博雅也红了眼眶。
直到明筱雅不惜以自伤相逼,明博雅才松了口。
要求只有一个:守底线,别出格,其他成年以后再谈。
最终兄妹俩各退一步,达成约定。
信封事件完美落幕,谢港心情姣好,连回谢家别墅的次数都变勤了。
苟氏母女浑身不自在,再不能向以往一样在谢家别墅颐指气使,随心所欲。
谁叫谢港是谢家名副其实的少主人呢。
她们惹不起,不敢惹,只能躲。
这周六傍晚,谢港再次回来别墅。
夕阳还未收尽之前,丰盛的晚餐摆了上来。
谢港坐在餐桌前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来,他有些等不下去了。
“人呢?”他问。
兰嫂从厨房把最后一道汤呈上来:“苟小姐带贾小姐出去旅游了,说是要去两天……”
谢港不耐打断:“谁问她们了?”
兰嫂一愣,立刻明白少年的醉翁之意在何处。
这是摆明想问宁小姐呢!
兰嫂掩唇咳了声,忍不住心里偷笑。
先生出差还没回,别墅里除了苟氏母女就是宁小姐了,就三个吃饭的人,她这不是还没报完嘛,这就等不及了……
“宁小姐在楼上休息,我喊过了,她说没胃口。”
听到这话,谢港拧了拧眉头:“没胃口?我去看看。”
说着,他推开椅子,转身就上了楼。
咚咚。
少女卧室的房门关着,他叩指敲了两下:“晚膳做多了,下来吃点?”
里面沉默了片刻,过了两秒才传来少女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虚弱:“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谢港听出一丝不对劲。
平时少女说话虽然音量不高,但气息是稳的。今天这声音,听着像是从棉花芯子里挤出来的,有气无力。
“你没事吧?”谢港又叩了两下门,将左耳附在门上细细地听。
“没事,就是没胃口而已。”
声线还是很虚,很弱。
谢港心中警铃大作,转头看向跟上来的兰嫂,果断吩咐:“去取钥匙来。”
兰嫂惊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紧闭的房门。
毕竟是女孩子的卧室,属于私人领地,既然关着,说明里面的人不想被打扰。
“强行开门,这好像不太好吧。”兰嫂试图提醒少年。
谢港冷声:“事急从权。”
兰嫂不再犹豫,急匆匆下楼去了,两分钟后,找来备用钥匙。
谢港抓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之前对着门说了句:“得罪了。”
门很快打开。
房间里没开灯,傍晚的光线吝啬地透过落地窗照进屋。粗略一扫,昏昏暗暗中,依稀能辨认出床上有一团黑乎乎的隆起。
谢港快步走过去,摁开墙上的床头壁灯。
少女侧身蜷缩成了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铺散在枕上的发。
灯光照耀下,额间细密的小汗珠无所遁形,嘴瓣也失了许多血色。
谢港心头突突一跳。
“我送你去医院!”
顾不上男女有别,他当即倾身俯下,伸出修长双臂就要去捞裹着薄被的少女。
高大的身影携着一丝清爽少年气陡然凑近,吓得宁愿一个激灵睁开眼来,睫毛直颤:“不用。”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说不用?”谢港拧眉,声音难得严厉,“别讳疾忌医,这事拖不得,咱们马上动身!”
“真不用,我没疾。”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宁愿努力从被窝里撑身爬起来,可动作刚做到一半一股热流伴着腹中隐痛又漫上来,她倒吸一口凉气,一点也不想动了,“小毛病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谢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脸色那么差,怎么可能是小毛病?!
谢港坚持己见:“谢家有家庭医生,不想去医院的话,我让医生来见你。”
说着,少年掏出手机。
宁愿急忙伸出手按住少年手臂,脸颊蹭地一下涨红,无奈地解释:“别,我就是生理期来了而已。”
谢港愣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懵然,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的时候,烧灼的红从耳根一路向下蔓延到脖子。
他初中就上过生理课了,当然知道女孩子的生理期是怎么回事。
谢港眸光变得不太自然,偏开头,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透着固执:
“那也得瞧瞧。难受成这样,让医生开点药缓解下也是好的啊。”
“你……”
少年怎么都说不通,为着生理期这点小事竟然叫医生,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
她从来没这么娇气过。
少女气急,刚想起身回怼两句,那股熟悉的涓涓热流再次涌上来。
每次动作稍微大点就这样……宁愿也是没招了。
她不敢再乱动,老老实实躺平下来,能不动就不动。
少女的动作落在少年眼中,像是气到了。
谢港一脸茫然,堂堂一不羁少年,此刻竟然举着手机手足无措。
兰嫂忍不住笑了笑:“少爷,生理期忌服药,而且难受是正常现象,女孩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保着暖熬过去就好了。”
谢港望向背身相对的少女,默默揣回手机,转身出房门。
兰嫂追了去。
就在宁愿以为少年生气了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
谢港回来了。
手里还多了一只热水袋和一个碗。
他弯腰把两样东西放在床头柜,看了眼裹紧被子盯着自己的少女,解释:“这些东西能让你好受些。”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轻轻带上门。
宁愿仰起头,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和毛绒绒的热水袋,出神了许久。
-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大清早,宁愿下楼的时候,闻到了早餐的香味。
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她走近,看见熟悉的背影。
兰嫂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睛一亮:“宁小姐醒了?身上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宁愿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就好。”
宁愿又道了一声谢,转身进洗手间洗脸刷牙。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味早餐,旁边是一碟鱼子酱。
简单又奢侈。
她被催促着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昨晚那道修长清隽的身影。
她想,少年大概已经走了。
这段时间,少年虽然回别墅的次数增加,但从不留宿,无论多晚,总要回到自己的公寓去。
心结难解,可以理解。
宁愿没有问,拿起筷子准备享用早餐。
“等等。”转身进厨房前,兰嫂喊住她。
宁愿放下筷子,等待。
不多时,一碗粥出现在她面前。
宁愿凝眸,险些落泪。
热气袅袅,清香扑鼻,只消一眼,她便知道粥里加了什么。
少女的眼眸亮起来,如见故人,盛满重逢的惊讶和欢喜,抬头问:“你们江城也时兴用冬苋菜煮粥吗?”
“从不。”兰嫂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尝试,尝尝看。”
宁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软的菜粥滑过喉咙,顺着胃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暖意如春草发芽。
这感觉好亲切。
一瞬间,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将她带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还是她第一次接触这股滑嫩感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受。
很嫌恶。
总觉得碗里的粥黏乎乎,滑溜溜,像在吃鼻涕一样。
可是现在,她却好怀念,好怀念……
宁愿眼眶一热,眼前很快模糊。
水光潋滟的视线里,她看着桌上的粥,像是看到了那段无限眷恋却又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
宁愿吃不下去了,登时放下羹勺。
从默默流泪到捂住嘴巴整个上半身都在抖,眼泪就跟瓦檐的雨滴一般,簌簌往下落,怎么也止不住。
兰嫂慌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这粥太难喝?”
宁愿极力压制心中酸楚,抬手抹掉眼泪,沙哑着声音回答:“不是,味道很好。”
这是妈妈的味道。
怎么会不好呢?
兰嫂顿时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那就好,喜欢就多喝些,锅里还有呢。”
宁愿吸了吸鼻子,继续低头品尝久违的粥,一碗喝完,又连添了两碗,直到小锅见底。
“不好意思,我好像把您那份也吃了。”
“没有。这锅粥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吃不来这个。”
见她如此喜欢,兰嫂很高兴,很满足,说:“冰箱里还有一大袋菜叶呢,生理期这几天,我每天给你煮,好不好?”
宁愿眉睫轻轻颤了颤,心中动容。
自从妈妈走后,就再也没有人为她煮过冬苋菜粥了。
她想点头应好,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
这种粥只有她喝得来,每天单独给她做,肯定会占用不少时间。
“怎会?能为宁小姐生理期减轻一些痛是我的荣幸,哪里会麻烦?”兰嫂笑着摆摆手。
宁愿表情有些懵:“减痛?”
兰嫂:“这菜叶不是治疗经期腹痛的吗?怎么样,喝过粥肚子有没有舒服些?”
宁愿懵然地点点头。
舒服是舒服,不过,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兰嫂点点头:“那就好,看来少爷没诓我。”宁愿更加一头雾水了:“他?”
“少爷说,他查过相关资料,说冬苋菜叶可以治疗经期腹痛,要让我切碎给你煮粥喝。还以为他又胡诌呢,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宁小姐家乡的秘方吗?”
宁愿摇头:“没听说过。”
她对于冬苋菜的了解,来自于母亲。
以前每次她经期来临,母亲都会为她摘来冬苋菜叶熬粥喝。
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了,每次经期腹痛的时候,总是渴望有粥相伴,一定得喝上一大碗才舒服。
不过,这种舒服感纯属她个人感受,不代表适用于其他人。
她从未听村里老人提过,也没在任何医术典籍上见过冬苋菜能治经期腹痛的记载。
“啊?我就说嘛,江城大大小小的超市菜市都没出现过的野菜,怎么会有这种医用功效?还是不煮了,万一有副作用就糟了。”兰嫂拍着胸脯直呼后怕。
见兰嫂矫枉过正,避之不及,宁愿忍不住为冬苋菜正名。
“那倒不至于。冬苋菜在麟川还挺常见的,不是野菜,我小时候经常吃。”宁愿顿了顿,“而且,我吃过后真的很舒服,感觉不那么痛经了。”
后半句话她并不是在说谎。
有妈妈的味道陪伴,她真的没那么痛了。
这份温暖,她私心地想延续下去。
兰嫂嘿嘿一笑:“这么说,少爷这是误打误撞了?还好这粥有点用,也不枉费少爷连夜上山采摘了。”
宁愿猛地抬起头:“菜是他采的?”
“啊。”兰嫂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说,“昨晚少爷给你送完热水袋和红糖水后就走了,我以为他回公寓去了,没想到半夜时分他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冬苋菜叶。细问才知道,少爷连夜上天苍山摘菜叶去了。走的时候他还叮嘱我,这几天务必每天给你煮粥喝。”
宁愿怔怔地坐在那里。
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少年所说的资料,多半是她曾经写过的一篇散文——《乡愁》。
那是她刚上初一那会儿。
第一次住学生宿舍,她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阳台看月亮。
于是就模仿着余光中那篇著名的《乡愁》中的情思抒发了自己的“乡愁”。
将近三千字的散文里,冬苋菜只占据了一段,不到两百字。
说的是每次经期腹痛,她都会格外地想念冬苋菜粥的味道,然后简单地介绍了下粥的做法,火候,稀稠度等。
少年读过她的《乡愁》,去过天苍山,也见到过冬苋菜,注意到散文里这样那样微小的细节,这一点也不奇怪。
惊奇的是他还付诸了行动。
所以,当时谢港在听到冬苋菜名字时就悄悄记住了它的外观和位置,为了缓解她经期的痛,特意连夜上山为她寻来了冬苋菜……
这么用心,贴心,真心的心意,好难得。
-
周一,午后。
校园廊道上阳光斑驳,蔷薇花墙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宁愿刚从小食堂出来,转过蔷薇花墙就顿住了。
与她同时停下脚步的,还有两三步远,迎面而来的白衣少年。
四目相对,有意外,也有惊喜。
“你看起来脸色好多了,”谢港嘴角微微勾起,率先开口,“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吧?”
宁愿回应:“嗯,好多了。”
午后阳光炙烈,地面热气升腾,少女经期未过,站久了不好。
谢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准备离开。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忽然开口:“谢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
谢港脚步顿在原地,转过头:“什么?”
宁愿抬起眼,看着少年的桃花眼,一字一顿地说:“冬苋菜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谢港唇角按耐不住卷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就口头感谢啊?”他转过身来,歪着头打趣少女,“好像没什么诚意呢。”
宁愿微微一怔,好脾气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诚意?”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用指尖比手势:“我能不能提一个小要求?”
“请说。”
谢港收起刚才那副嬉笑不羁的表情,正色道:“以后,你在学校要一直安心学习,别收任何人的信,好吗?”
宁愿长睫上掀,一时没理解少年说的话:“信?”
“就……墨阳写给明筱雅的那种信,”谢港支支吾吾说出口,然后抬起眼,注视着少女的眼睛,“好不好?”
一时间廊道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拂花叶的沙沙声。
宁愿微愣。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事。
她沉思片刻,对上少年还在等待的视线,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