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37、37 机车

　　竞赛那天，天刚蒙蒙亮宁愿就醒了。

　　简单洗漱下，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天边才刚泛出点猩红。

　　这天是两场比赛，物理上午，英语下午。好在两场竞赛考场都在江城，只是分属不同的区，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横跨大半个城市。

　　上午的物理竞赛还算顺利，宁愿答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

　　出了校门她不敢耽搁，连午饭也没顾上吃，就匆匆往城市主干道走。

　　她没去公交站，而是站在路边招手拦计程车。

　　虽然两场竞赛中途有三小时间隙，但下午场的英语需要提前半小时进入考场，两地又相距较远，这就显得时间有些紧了。

　　还是坐计程车高效些。

　　临近初夏，午间的阳光盛大而炙热。

　　城市间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一股看不见的热气浮动在空气中，烘得地面发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宁愿双颊开始泛红，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但她顾不上擦拭。

　　她已经在路边等了快半个钟头，没有招来一辆计程车。

　　正逢午餐时间，不知是不是司机们都去休息吃饭了，大街上计程车少得可怜，偶尔一辆从她面前路过，不是载满顾客，就是亮着“暂停”的灯。

　　宁愿点亮手机屏幕看了眼，差两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英语竞赛下午两点正式开考，须得在一点半之前进场，从这里到下一个考点，就算交通流畅完全不堵车，都至少要一个小时。

　　这下子时间很紧俏了。

　　宁愿有些着急，握住手机踮起脚往十字路口那边的车流瞧，只盼望着能营业的计程车早点出现在视野里。

　　就在她焦灼苦等的时候，一串呼啸拉风的引擎声从后方高调传来。

　　宁愿闻声回头。

　　日曜大道延伸的尽头，黑色机车正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中灵活穿梭。

　　换挡，压弯，每一个动作都游刃有余，潇洒利落，如同俯冲低飞的雄鹰，带着速度与力量展翅翱翔于城市间。

　　真是令人惊羡的恣意。

　　不多时，飞驰的机车在少女面前刹停。

　　谢港摘下头盔，甩甩被压乱的黑色碎短，挑了挑桃花眼上面的眉毛。

　　“上车。”

　　宁愿微愣：“什么？”

　　“你不是急着赶路吗？我捎你。”少年长腿支着机车，语调散漫。

　　宁愿没动。

　　看样子，是想再等等计程车。

　　谢港看出了少女的顾虑，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打趣道：“不想参加下午的考试啦？这个时间点这条街很难打到车的，再继续等下去就真赶不上咯？”

　　宁愿又望了眼远方的车流。

　　极目远眺，直到视野尽头也不见任何计程车的影子。

　　看上去，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宁愿蹙着眉收回视线，不再犹豫，点点头跨上后座。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戴上头盔前，她问。

　　“周末无聊，骑车闲逛。”

　　少年背对着她，语调散散，透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这个理由符合少年的秉性，倒还说得过去。

　　宁愿不再纠结，将头盔带子拉到下颌下扣上。

　　顾忌着少女头回坐机车不适应，谢港收敛了速度，没敢开太快。

　　宁愿抽空看了眼手机，对着少年的脊背道：“可以快些吗？”

　　呼啦一声，有车从身侧呼啸而过。

　　谢港一时没太听清，侧头问了句：“啊？”

　　“麻烦加下速，我赶时间。”宁愿重复。

　　谢港愣了半秒，有些惊讶。

　　想不到少女小小一枚，胆子还挺大的，坐后座似乎一点也不怕，先前的顾虑倒是多余了。

　　“坐稳了，害怕就抓住我的腰。”

　　谢港拧动油门，开足火力就地飞驰。

　　由于惯性，宁愿不由得往后晃了晃，还好她反应快，及时拉住少年鼓动的衣角，这才稳住重心。

　　加速后的机车前行迅疾，不时需要变道，转弯。

　　后座像条尾巴被甩来甩去。

　　耳畔风声呼呼而过，再不见岁月静好模样。

　　以防万一，宁愿必须寻找一个支撑点，那就是少年的腰。

　　手臂环在腰际的那刻，谢港身形一滞，心跳突然快了许多。

　　少女小臂纤软，隔着薄薄的T恤圈在他腰侧，就跟丝带一样轻，一点也不觉得勒，反倒很舒服。

　　温温的，软软的。

　　谢港低头看了眼，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

　　黑色机车发出一尾绵长的咆哮，载着两个人冲进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一条条街道被落在身后，一座座高架桥临近又远去，午间骄阳的灼热散在车风里。

　　一点零八分，机车稳稳地停在了英语竞赛的考点门口。

　　“谢谢。”

　　宁愿摘下头盔还给谢港，来不及整理头发，抬脚就要往背后的考场去。

　　“等我一下。”

　　谢港右腿往外一撑，踩下脚刹，把车靠路边停好后翻身下车。

　　他没有走向少女，而是转身朝附近小店跑去。

　　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喊住人的是他，自己倒跑开了。

　　宁愿有点看不懂了。

　　以前的她，绝对会在这个时刻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现在谢港实实在在帮了她，加上时间尚有余额，她决定，站在原地等他。

　　几分钟后，谢港匆匆折回，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袋。

　　他把胀鼓鼓的纸袋塞进少女手里，说：“边走边吃，别饿着肚子考试。”

　　宁愿低头看了眼纸袋，抬眸，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少年。

　　他额角有豆大的汗珠流淌，呼吸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微喘。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快进去吧，要来不及了。”谢港微微一笑，朝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宁愿点了点头，抱着纸袋转身走入考场。

　　谢港站在校门口，目送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林道拐角。

　　这才收回目光，抬手看了眼腕间手表。

　　一点十五分。

　　还好，赶上了。

　　他双手插回兜里，重新望向空荡荡的校园林道。

　　转身离开前，轻声说了一句：考试顺利。

　　-

　　两个多小时后，考场门口陆陆续续围满了陪考接送的家长。

　　他们不顾日光灼晒，个个望着紧闭的校门翘首以盼，等待着自家孩子从里面出来。

　　宁愿是第一个出考场的。

　　见到乌泱泱候着的一群人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谢港也在。

　　少年侧身站在人群最后面，由于身材修长高挑，鹤立鸡群，在乌泱泱的家长堆里格外扎眼，宁愿几乎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

　　此刻少年头顶黑短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额前的碎发微微卷翘，平添了几分慵懒气质。

　　许是感受到她的打量，人群最后面的那张侧颜转过来，于逆光中半眯着桃花眼，也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镂空的伸缩校门，两人视线刹那交汇。

　　她隐约看见少年眸中带笑。

　　宁愿愣了一下。

　　他还没走？

　　毕竟谢港说过今天只是偶遇，能热心带她一程送她到考场已经仁至义尽，没理由，也没必要在这里等上两个多小时。

　　就在她心念电转的间隙，已经跨出校园大门，少年也挤过人群迎了上来。

　　宁愿抬眸看他，不解：“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当然。”谢港从她手里接过文具袋，语气风轻云淡，“这里你人生地不熟，我将你送来的，当然要负责将你带回去。否则鞋老板知道又该训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还搬出谢谨之这面旗来，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宁愿垂下眼，没再问了。

　　回家的路上，谢港开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不赶路，总归是闲适的。

　　机车离开高楼大厦，沿着江边的公路缓缓行驶。

　　夕阳铺水，把整条江面染成了锦绣璀璨的金红色，放眼望去，处处粼粼波光，像撒了满池的碎金子。

　　美到窒息。

　　宁愿闭上眼，安静感受江面上吹过来的微风。

　　微湿，带着薄薄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宁愿张开双臂，散去一身疲惫。

　　江风拂过，少女的头发在黄昏里被风吹起，发丝飞扬，有几缕不小心拂过谢港的后颈。

　　痒痒的。

　　谢港青涩的喉结不由自主滚动了一下，握着车把的指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依旧平稳，端端直视前方。

　　只是在望着前方那条被夕阳铺满的长道上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天黑之前，谢港将少女送回了谢家别墅。

　　不过，他似乎没有进门的意愿，一送到转身就要走。

　　宁愿对他道了谢，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开口：“不留下吃晚饭？”

　　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今有少年夕阳余晖辞别墅。

　　行为一样，原因却大相径庭。

　　宁愿不是戳人伤疤，插手别人隐私的人，但这一刻，她真的期盼少年能解开心结。

　　谢港自然明白这份心意。

　　他的眼眸里有光一闪而过，转身，回视。

　　谢港看着少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小幅度，仿佛风吹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下次吧。”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