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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微光 ...

  •   宁愿说不清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谢家别墅的。

      只知道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她很后悔。

      雨还在下,但已经减弱不少。

      所以,客厅里的对话可以字字清晰地传入耳蜗。

      “听说她趁雨夜跑出去了?”苟鲜丽的语气有些紧张。

      “随她去吧,反正也找不到,呵。”贾晴回复。

      那一声“呵”轻飘飘的,带着一股不以为意的倨傲与轻蔑。

      可砸在宁愿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将踏上月台的左脚默默收了回来。

      “这件事不会闹大吧?”苟鲜丽声音压低了些,有种偷偷摸摸的紧张,“要是闹到你叔叔那儿,追究起来可不好应付。”

      “放心妈咪。”贾晴语气不紧不慢,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笃定,“哮喘之症关乎人命,咱们站得住脚,再说,叔叔当时不也没深究吗?”

      苟鲜丽隐约好像松了口气,继而嗔怪道:“还说呢,你要装哮喘也不知道事先跟我通通气,害得妈咪心脏几乎都停了。”
      “妈咪,这事不能先通气,万一露出马脚不得功亏一篑?”

      “说的也是。想不到我闺女还挺有表演天赋,当时可把妈咪吓坏了,想来你叔叔应该深信不疑,就算她事后再怎么闹也翻不起波澜。”

      “不过,”苟鲜丽得意够了,忽又好奇起来,“宝贝为什么非要赶走那条狗呀?你不喜欢不见就是了,反正那狗只是窝在后院。”

      客厅里,贾晴铃兰般的嗓音响了起来。

      清脆,无邪,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很简单,”她顿了一下,“因为姐姐喜欢。”

      停在阶前的宁愿指尖微微发凉,心也发凉。

      她真希望雨可以再大一些,再猛一些,最好再伴着雷鸣和闪电,这样就可以盖过客厅里的对话,一个字也不用被她听见。

      因为她喜欢……

      虽然自己之前隐隐也觉得流浪狗的失踪有些蹊跷,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等她离开谢家去比赛期间被发现,被赶走?

      但她没往深处想。

      她向来不习惯,也不喜欢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用主观好恶去恶意揣度别人,将人往坏处想。

      可没想到,这件事竟真是故意设局。

      因为她喜欢,所以某人就算装哮喘,编理由,也要趁她不在的时候打伤并赶走流浪狗,绞尽脑汁设计这一出,就为了让她伤心,让她痛苦?

      原来,有些人心真的可以恶毒到这个地步……

      宁愿浑身如遭雷劈过,头皮发麻,脚步发软,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雨天地滑,花岗大理石台阶上水痕遍布。

      少女此刻注意力不集中,一不留神脚下滑了下,整个人向后仰,眼看就要摔倒。

      好在谢港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连忙扶住少女后倾的腰,将人稳稳托住。

      谢港扶着纤弱少女重新站定,又为她笼紧了肩上的皮衣外套,这才腾出视线,瞥向灯火通明的一楼主厅。

      侧眸的一瞬间,桃花眼底幽幽浮现戾色。

      从他的角度瞧不见厅里的人影,但刺耳的声音还在不断往外冒。

      听上去沾沾自喜,得意洋洋。

      俨然两副小人得志的嘚瑟姿态。

      谢港握着伞柄的手默默收紧,连骨节都发了白。

      原来是故意的!

      母女俩联手演戏做局,专挑少女软肋处下手。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竟也能狠下心肠如此针对,更何况少女还是她们的亲人!

      简直歹毒!变态!

      母女俩平时在谢家,在谢老板面前装的温柔贤淑可爱乖巧,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却满肚子又黑又臭的坏水,人面兽心,衣冠禽兽,说的就是这种人!

      老头子怎么会跟这种女人沾上?

      眼光真是差到家了!

      谢港眉头拧紧了,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她的脸色很不好,有一种通透的破碎,显然被伤着了。

      也对,有这样的亲戚,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可想而知,少女一路走来,过得有多不容易。

      谢港听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冲进客厅里,狠狠撕烂两人的嘴,摁着她们的脑袋教她们给少女磕头道歉。

      他这么想着,也打算这么做。

      谢港将伞移交给少女,提步上前,就要登门冲进去。

      谁知他还没走到一半,左手手臂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

      谢港垂眸,回头。

      纤亭,白皙的手腕紧紧攥着他的小臂,触感微凉,湿润。

      少女直直望着他两秒,脸庞在夜色与灯光交界处无声轻摇。

      她轻声启唇,音线里是化不开的疲惫,“今夜,我不想留在这里。”

      看着少女苍白又虚弱的小脸,谢港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那股喷薄待出的怒气强行压下去。

      “好,”他点头,“我带你走。”

      -

      重新坐进出租车的时候,谢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愿。

      少女端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模糊的夜雨里,任凭发丝湿哒哒地附在额角也没抬手理拂,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太平静了。

      谢港不太放心:“还好吗?”

      “没事。”少女淡声,言简意赅。

      谢港凝着眉头沉默了片刻,诉说接下来的安排:“带你去我的公寓,今晚你先将就住下吧。”

      “我想吃面。”

      “好。回公寓我给你煮,或者打包也行。”

      “我现在就想吃,去面馆。”

      “你淋了雨,需要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不然容易感冒——”

      “去面馆。”

      少女打断话,平静重复。

      谢港担心她的身体,想再劝劝,可他深知身旁少女的倔强,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师傅,”他对司机说,“麻烦去附近面馆。”

      -

      雨夜清寂,街角这家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是这片街区唯一亮着灯光的地方。

      谢港撑伞推开店门,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红汤一清汤。”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在收银台后低头刷手机,闻声抬起头。

      少年长身玉立,身后跟着一位娇小少女。

      男靓女美,都是万里无一的好颜色。

      只是两人头发和身上都或多或少染了湿意。

      大约淋过雨。

      尤其是少女,浑身上下,除了肩头的黑色皮衣,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零落极了。

      老板娘收回惊讶惊艳的目光,张罗着去吩咐厨房准备了。

      谢港挑了个靠里且相对暖和且的卡座,为少女拉开椅子,邀她入座。

      宁愿点头坐下,双手握着少年递过来的盛着热水的玻璃杯祛寒。

      很快,面端了上来。

      白瓷大碗中腾腾冒着热气,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浮在表面,牛肉块分量也足。

      宁愿面前那碗是辣口,汤色深红,表面浮着一层鲜亮的辣油,还有不少切碎的干辣椒段。

      她从桌面舀了一勺小米椒碎,又拿起调料瓶往面汤里浇了三圈醋,用筷子缓缓搅匀。

      待热气散了些,她夹起一大筷子附满红油和辣椒的面条,低下头送进嘴里。

      辛辣和酸爽瞬间在口腔爆开。

      她没有停顿,举着筷子将余下面条一段接一段,直到整根塞进嘴里。

      塞得两腮鼓鼓,嘴巴里满满当当。

      她没有给自己细细咀嚼的机会,只是一股脑地往喉咙里咽,动作又快又赶。

      像参加大胃王限时挑战,更像惩罚自己。

      谢港不忍心看不下去,温声劝道:“慢点。”

      宁愿没听,低垂着睫,指尖不停地拨动着筷子,持续加大传送量。

      由于动作太快太猛,很快一大团面梗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她被噎住了。

      气息瞬间滞塞,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脖子,她的脸颊憋得通红,鼻尖也沁出汗珠,整个人快要不能呼吸了。

      见状,谢港连忙起身,又是递水,又是为少女拍背。

      不懈努力下,少女终于将面顺下去,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港连忙拧开一瓶酸梅汁递过去。

      酸味解辣,少女应该能好受些。

      宁愿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呛咳渐渐平息,脸上血色也恢复正常,她却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谢港静静看着少女,陪她沉默。

      “想哭就哭吧。”他说。

      宁愿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我不哭。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少女不是脆弱的人,她有自己的解压方式,但绝不会是流眼泪。

      他将人小瞧了。

      谢港思忖了下,轻哄:“那吃面。”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顾客,老板娘也不知所踪,偌大的店铺,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极了。

      “你知道吗,”宁愿透过玻璃门看了会儿夜雨,这才收回视线,声音渺远,“每次难受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点上一碗鲜辣牛肉面,像刚才那样大口大口地吃,直到被噎。”

      “我喜欢这种被噎住的感觉。”

      “窒息,压抑,喘不过气。它深深地提醒着我,要更加坚定地继续走下去。”

      宁愿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近乎自嘲,“很傻吧?”

      谢港喉结艰涩滚动了一下,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说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不傻。我陪你。”

      他把自己那碗清汤面也加上辣椒和红油。

      一勺,两勺,三勺,直到彤彤的红色铺满表面,汤色从清亮变成暗红。

      谢港夹起一大溜面条,闭上眼心一横,学着少女方才的样子往嘴里送。

      入口的那一霎那,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剧烈的灼辣像一团火焰自舌尖点燃,瞬间蔓延烧遍整个口腔。

      原来,辣椒的味道这么痛!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城本地人,饮食向来清淡,从小到大几乎没沾过一点辣。

      眼下这辣度,直接教他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根,连眼眶都红了,辣得泪花儿在眼睛里直打转,整个人仿佛一只熟透的螃蟹。

      谢港慌忙掷下碗筷,一边伸出舌头不断扇动掌风缓解炙灼,一边四处扒拉找水喝。

      看着少年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宁愿愣了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你这样的?”她笑着摇头,递过去一瓶冰镇可乐,“吃不了辣还偏要逞强。”

      谢港垂眸,看见少女眼角弯弯,杏眸里的光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自然,松快的笑意。

      在平时清冷疏离的面庞上难得一见。

      十四五岁的青稚少女,合该常常这样笑。

      见少女终于展露笑颜,谢港心里那块压了整晚的巨石,总算可以卸下了。

      他接过可乐,仰起脖子猛猛一顿灌,也低低笑起来。

      -

      回到公寓里,宁愿在谢港的要求下迅速洗了澡,换上一身干爽睡衣。

      原本的衣裳湿透了,被少年丢进了洗衣机。

      身上这套,好像是谢港趁她洗澡下楼刚买的,偏大,但能穿。

      吹干头发,宁愿环顾一圈,没发现少年身影。

      见卧室灯亮着,她走了过去。

      少年正弯着腰换被铺床,动作细致,认真。

      宁愿在门口站了站:“可以进来吗?”

      “当然。”少年抬起头笑了笑,换上粉粉的丝绸套枕,“今晚你睡这里,我去客厅,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希望你喜欢。”

      “谢谢。”

      宁愿走进卧室,四下看了看。

      从家具到摆件,处处透着又拽又酷的少年气息,装修线条简约利落,整体风格偏暗色系。

      大概新换的床单被套和台灯,是唯二的暖色调了。

      宁愿注意到与台灯一起摆放在床头柜的,还有一架复古相框。

      镶嵌的是一张女人的照片,细细瞧去,眉眼间,和少年竟有几分像。

      谢港铺完床起身,见少女目光停驻在相框上,轻声解释:“我母亲,你没见过吧。”

      宁愿讶然抬眸,对上少年的视线,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是她第一次从谢港口中听说他母亲。

      虽然她不了解谢母,但她知道谢港之所以抗拒苟氏,搬离谢家独住公寓,是为了他的母亲。

      母子俩的感情一定很深。

      看着少年侧眸低垂的睫,她想,她的无心之举,一定让少年在这个时刻想起了一些难过的事。

      “对不起。”

      谢港笑了笑,视线从照片上撤回,走到窗边,抬头幽幽仰望夜幕。

      “诚如你所见,我母亲是位温柔美丽的女子……”

      安静听完少年的剖白,宁愿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故事不一样,可那份怀念的心是肖似的。

      这一刻,她完全共情少年。

      谢港回过身等了一会儿,见少女一言不发,想来是疲惫了,他打开衣柜,抱着被子和枕头朝门口走:“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有事可以叫我。”

      “想听听我和流浪狗的故事吗?”

      少女忽然开口。

      谢港脚步顿在原地。

      他微微勾起唇线,平复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洗耳恭听。”

      窗外雨绵绵,依旧下个不停,室内灯光鼎盛,流泻一屋暖橘。

      宁愿摸着床沿缓缓坐下,低声而述:“我遇见它……也是在一个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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