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32、32 逐浪

　　天台之后，李可开始主动来找宁愿一起做功课。

　　说是探讨，其实大多时候是宁愿单方面指教。

　　起初只是数学题，后来是物理，化学，甚至是最后的附加题，只要李可想问，想学，宁愿就给她讲，从不推脱。

　　李可基础不差，只是缺在心态和技巧。

　　宁愿帮她一点一点把状态找了回来。

　　两个人的关系也从陌生到熟悉，渐渐由同学发展为朋友，亲近了不少。
　　-

　　竞赛前一夜，宁愿罕见地没有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她收拾好习题和文具，踩着夕阳的尾巴，早早回到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

　　吃过多一人的微妙晚饭，苟鲜丽母女先行上了楼，应该是辅导贾晴作业去了。

　　宁愿端着小瓷碗，悄悄溜到后院那个熟悉的角落。

　　流浪狗已经熟悉了她的气味和脚步声，没等她走近便从灌木丛里跃出来，尾巴跟拨浪鼓似的摇啊摇，黑得发亮的眸子里盛满雀跃和热情。

　　宁愿在流浪狗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鹅卵碎石铺成的路面上。

　　里面是她给流浪狗买的大肘子，特意请兰嫂帮忙炖到软烂。

　　“明天，我就要去帝京参加比赛了。”

　　怕惊扰到不该惊扰的人，宁愿小心翼翼压制着声线，将音量放得很低。

　　流浪狗不懂什么是比赛，但它能感受到女孩语气里的不舍。

　　它没有去吃肘子，反而踩着爪子凑上前来，将毛茸茸的下巴轻轻搁上少女膝盖。

　　张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巴巴望向少女。

　　好像在求她带自己一起走。

　　宁愿的心蓦地软了一下，语气尽量平静：“你不能去。”

　　被拒绝后，流浪狗眼中划过一抹明晃晃的失落。

　　它不敢发出呜咽声，只是不断地蹭着她的小腿撒娇耍赖，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这次比赛，来回至少需要四天时间，这几天兰嫂会帮忙照看你。”宁愿伸出右手，揉了揉它头顶的绒毛。

　　流浪狗已经被洗得很干净了，浑身毛发都滑溜溜的很松软。

　　宁愿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比赛她倒是不担心，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流浪狗。

　　虽说灌木丛够隐蔽，流浪狗也够聪明，这段时间藏身后院一直相安无事。

　　但宁愿心里还是隐约泌着不安。

　　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会闹出什么乱子。

　　“阿浪，你要好好的。”宁愿抬头望了眼二楼通透的灯火，拉开流浪狗耷着的大耳朵，殷殷叮嘱，“藏好自己，等我回来，知道吗……”

　　“阿浪”是她给流浪狗取的名字。

　　摘自“流浪”之意。

　　虽然它现在不是没人要的小狗，再也不用四处流浪了，但贱名好养活，宁愿衷心希望流浪狗后半生能安稳顺遂。

　　阿浪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手心，模样很乖巧。

　　“好了，快吃晚饭吧。”宁愿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阿浪摇着尾巴调转了身子，低下头，开始享用那碗香喷喷的肉肘子。

　　宁愿席地而坐，支着半边脸颊静静看它进食……

　　-

　　比赛很顺利。

　　回程的当天下午，明筱雅和李可提出要为她接风，宁愿拗不过，便随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饭馆。

　　刚上完菜不久，门帘掀开，孟槐序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明博雅紧随。

　　谢港单手插兜，迈着慵懒的步调走在最后。

　　看清店内的顾客后，前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愣，回头看向谢港。

　　“哥！”见着来人，明筱雅立刻起身，欢快跑过去抱明博雅的胳膊，笑眯眯打招呼：“港哥哥，孟哥哥！你们也这里来吃饭啊？”

　　谢港闻声抬眸，目光掠过兴奋的明筱雅和害羞的李可，最终，落向了安静坐在内侧的少女。

　　她今天没穿校服，一身简单休闲装扮。

　　清丽圆稚的脸庞氤氲在灯光下，看上去有浅浅倦色，但眼神清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先后错开。

　　谁都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彼此。

　　“巧了不是。我们在给小宁儿接风呢！她刚比赛完回来。”明筱雅热情地解释，又鼓起勇气邀请，“要不大家凑一桌？小宁儿，你说好不好？”

　　宁愿无可无不可，淡声：“我无所谓。”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少年的疏远。

　　她不会去问原因，但尊重少年的选择。

　　明博雅和孟槐序是知道内情的，此时听见明筱雅的提议，都面露难色地看向旁边的少年。

　　少年微垂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脚步止于原地，半步未挪。

　　没说话，但行动语言已经很分明了。

　　作为多年发小，明、孟二人哪能不知谢港心意。

　　明博雅淡淡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妹妹的邀请：“不用了，想必你们女儿家有不少私房话讲，我们几个在场，你们反倒不自在。”

　　“对啊对啊，我们还是去另外的店，你们慢吃。”孟槐序歉意地笑了笑，推着少年转身离开了。

　　帘子重新落下，门口风铃发出幽幽几声清响。

　　明筱雅收回视线，撇撇嘴回餐桌，对宁愿和李可说：“别管他们，我们吃我们的！”

　　说着，她拿起筷子替少女夹了一块撒着白芝麻的糖醋排骨：“小宁儿，几天没见你都清瘦了，来，多吃点肉！”

　　“这几天费了不少脑力，长途乘车又劳累，我看还是先吃些蔬菜先开开胃。”李可也布菜。

　　宁愿忙推碗过去接，点了点头：“你们也吃，别只顾着我。”

　　三人言笑晏晏，边吃边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女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纯粹，美食，八卦，发型，首饰，从风花雪月到游河逛街，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宁愿话不多，她更愿意倾听。

　　甚至听到有趣的地方清冷的眸底也会溢出笑意，偶尔互动几句，提升参与感。

　　女孩子胃口细，加上老板大方又送了几个菜，结束时，桌上还剩下不少。

　　宁愿看着那几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荤菜，请服务员帮忙打了包。

　　明筱雅疑惑：“小宁儿你没吃饱吗？”

　　“不是，”宁愿摇摇头，下意识回道，“带回去喂小狗。”

　　想到等在灌木丛里的流浪狗，宁愿眉梢漫上点点笑意，阿浪看到这些肉，一定两眼放光，高兴得原地转圈圈。

　　“小狗？谢家什么时候养的？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是我捡的流浪狗。”

　　“流浪狗？”明筱雅声音拔高了度，眼睛瞬间亮起来，“哇，好酷！改天我得去谢家瞧瞧！”

　　“班长，你也一起！”

　　李可兴奋应声。

　　“别！你们要真想瞧，到时候我把它带出来。”宁愿赶紧拒绝，看着满眼期待的两人，轻声解释道：“我小姨不太喜欢狗，我偷偷养的。”

　　“懂懂懂，”明筱雅点头如捣蒜，伸手比了个拉钩的手势，“一言为定！”

　　走出饭店，华灯初上。

　　宁愿看天色还早，忽然提议：“不如我们逛会儿街吧？“

　　“小宁儿，这是你第一次邀我逛街呢！好开心！“明筱雅又惊又喜，”我知道很多漂亮时尚的饰品店，玩偶店，不对，这些你应该不喜欢，你想去哪儿？”

　　“附近你熟，你知道哪里有宠物用具店吗？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流浪狗的。”

　　“额～这好像涉及我知识盲区了……”明筱雅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李可举起手毛遂自荐：“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晚间八点的商业街灯火璀璨。

　　随处可见的灯箱招牌照亮街道容颜，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三人很快找到一家宠物用品店。

　　宁愿进去转了转，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她的脚步在经过角落时停驻。

　　那是一座屋檐尖顶，通体米黄色的小房子，看起来温馨又结实，正好可以为流浪狗遮风挡雨。

　　明筱雅顺着少女视线看去，眼睛一亮：“好精致的宠物屋，想买这个？”

　　宁愿盘算了下小房子与灌木丛的适配度，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忍痛摇头：

　　“算了吧，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明筱雅拍拍胸脯：“没关系！大不了到时候养我家，你随时可以来看它喂它。”

　　李可也在旁边劝说：“对啊，别犹豫了，喜欢就买吧。”

　　-

　　公交车在前行，流光溢彩的夜景如电影般倒退。

　　宁愿坐在车窗边，轻轻抚摸宠物屋表面的木质纹理。

　　潺潺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口。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期盼回谢家。

　　那座高端精致的临江别墅不是她的家，从来双标，疏远。

　　那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心欢迎她。

　　只除了流浪狗。

　　是流浪狗每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热情迎接，让她久违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风里雨里，她也有被念着，等着。

　　流浪狗给了她家的感觉。

　　她也想给流浪狗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虽然她现在还做不到，但还是想在力所能及内，先给它一座小房子。

　　让它可以不用再以草为被地为床，不沾夜露，不受风雨，有个容身之所。

　　大不了到时候将小房子刷成迷彩绿，这样放在灌木丛里，与景相融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宁愿已经做好了打算，走下公交车后，连步子都变得轻快。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流浪狗钻进“新家”的样子……

　　它一定超喜欢……

　　这个念头让她一路上都感到一种平静的雀跃。

　　然而，这份雀跃在她踏进别墅□□的那一刻，骤然冻结。

　　灌木丛茂密依旧，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但是很安静。

　　没有熟悉的身影窜出来，也没有期待中的热情摆尾……

　　宁愿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宠物屋和打包盒，弯着腰，拨开灌木丛一处一处仔细寻找。

　　“宁小姐，别找了。”兰嫂在少女身后轻声说。

　　宁愿心一抖，缓缓直起身看向檐下的身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什么？”

　　“你去比赛的当天晚上，贾小姐哮喘犯了，她们找到了灌木丛里的流浪狗，当时就……”

　　兰嫂顿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宁愿呼吸都快凝滞了，良久，她听见自己涩声发问：

　　“……死了？”

　　“没有。苟小姐打折了它的一条腿，亲自给撵了出去……”

　　看着少女越来越苍白的脸，兰嫂没敢透露细节。

　　其实，当时的流浪狗已经被打得浑身是伤，半死不活了，被苟鲜丽硬生生给扯着一条腿拖到大门口，一路上全是磨出的鲜红血痕……多半活不成了。

　　宁愿脸色煞白，身体剧烈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她不过是出了趟门，怎么会这样？

　　明明她离开前那样叮嘱过，明明灌木丛那样隐秘，明明……

　　“对不起，是我没照看好它，宁小姐，你骂我吧……”兰嫂愧疚极了。

　　宁愿摇着头，喃喃后退。

　　不。不。

　　流浪狗看着动作矫捷，可掺白的胡须和松垮的牙齿早就暴露了它的年龄。

　　它已经步入狗生老年期，没多少岁月了啊……

　　现在又折了腿，说不定还受了其他伤，它要怎么办……

　　宁愿不敢再细想下去，当即转身，拔腿开跑。

　　“宁小姐你去哪儿？！”

　　轰隆隆！

　　头顶的夜空传来沉闷雷声，紧接着，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际，凌厉地劈向庭院里的树。

　　枝桠断裂。

　　经过的少女不为所动，行色匆匆，径直朝铁艺大门奔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流浪狗，一定要找到流浪狗……

　　兰嫂猜出了她的想法，追在身后不停唤她。

　　少女像是完全听不见，在越来越响，越来越密的惊雷中冲出别墅院门……

　　兰嫂追到大门口，冲着夜色中单薄决绝的背影急喊，“宁小姐，就要下暴雨了！快回来！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