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8 谈心 ...
-
几天后,当放学铃声响起时,谢港像往常一样脚步生风地朝教室门口走去。
他单手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一边走,一边举高手臂对身后摆摆手:“你们别等我了,我去跆拳社。”
孟槐序和明博雅见状,几乎同时蹭地从座位起身,紧急叫住少年:“阿港,我们谈谈吧!”
闻言,谢港前行的步伐顿在原地,回了头。
-
火锅店三楼包厢。
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番茄和人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服装统一的店员们鱼贯而入,很快上好满满一桌菜,留一人下来掺茶倒水。
明博雅抬手拦住:“我们想单独聊聊,没按铃的话不用进来,谢谢。”
那位端着茶水的店员愣了下,很有眼力见地带上门出去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底沸腾的咕噜声。
这阵仗,倒是第一次见。
谢港慵懒地勾了勾唇,看了看左边的孟槐序,又瞅了眼右边的明博雅,手指在桌面轻点着。
“说吧,什么事?”
孟槐序是个急性子,直接开门见山:“阿港,别再去跆拳社了。”
谢港眉毛微微挑了挑,叩指等待下文。
“你没发现最近去跆拳社去得太勤了吗?”孟槐序语速比平时快,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你自己说说,我们三有多久没聚一起了?”
“嗨,你们特意约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怎么,几天没聚醋劲儿这么大?”
谢港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才放下:“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跆拳社比赛将近,我得去盯梢。这样吧,比赛完,等比赛完我加倍补偿你们俩,怎么样?”
说完他张开双臂,左右同时揽住两位好兄弟的肩,语气散漫又调戏。
明博雅直直地看着谢港:“你知道,我们说的不是这个。”
谢港脸上笑意顿了一下。
孟槐序甩开搭在自己左肩的手臂,趁机接过话:“昨天我们遇到了子谦社长。小仙女能进竞技班,是你在背后周旋,对不对?”
包厢里空气忽然凝滞一瞬。
虽然不知社长怎么就透露了这件事,但既然二人知晓了,谢港便不打算再隐瞒。
“嗯。顺手的事,就帮帮咯。”
少年大方承认,语气更是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寻常的举手之劳。
“这可不顺手。”明博雅声音沉下来,“这个忙有多难帮你心知肚明。跆拳社竞技班没经验不得进,从无例外。而你不仅帮小学霸进了,还让她独立于专业成员之外,不用接受时刻备赛的高强度训练。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谢港的眼睛:“你对她用心至此,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谢港错开了视线。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盘肥牛卷上,不知在想什么。
孟槐序直陈利害:“阿港,这忙帮得很不像你,这样下去不行。”
谢港唇线扯了一下,语调依然慵懒:“帮个忙而已,不至于吧……”
“再说了,之前你们不是也力劝我恩怨分明,不要针对人家吗?现在我没有针对她,只帮了个小忙,你们怎么反倒不乐意了?”
孟槐序叹了口气:“是,之前我们的确不想你牵连无辜。你帮人忙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你不觉得最近和小仙女走得近了些吗?“
谢港抬眸看了孟槐序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没反驳。
因为是事实。
最近,他和宁愿是比以前熟悉了些。
不过都是正常社交范围,他自认为,无伤大雅。
明博雅却在他沉默的当口,一针见血地指出:”阿港,你越界了。”
孟槐序点头附和:“没错。你赶快从跆拳社抽身吧。再深陷下去,我怕你将来会很痛苦。”
“我真的只是去教习而已,”谢港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孟槐序和明博雅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明博雅反问:“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吗?“
“好,破例进竞技班是小忙,天天跑跆拳社只为比赛。就算这些都是真的,那天苍山那次烧烤你又怎么解释?“
”哥儿几个都是娘胎里就喝江城水长大的土著,别告诉我你突然换了口味吃起辣来,而且随时不忘携带辣椒粉?“
谢港抿唇,一时无言以对。
明博雅顿了顿,继续说:“这些日子以来种种细节,一桩桩一件件,你在不经意间对她流露出来的照顾和关心,无论你将她当作妹妹还是朋友,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你最初对苟氏亲属的划定界限。”
谢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你不用否认,言语能迷惑,眼神却骗不了人。要是我俩这次看走眼,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就算白做了。”
明博雅把手掌搭在少年肩头,无比认真地点醒他:
“阿港,你还记得当初划分的界限吗?”
火锅里的汤汁还在翻滚,热气袅袅往上,模糊了少年清隽不羁的面容。
谢港静静坐在那里,长睫半垂着,明显沉默了。
明博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严肃了许多:“阿港,无论如何,小学霸始终是那女人的亲戚。这层关系只要她们在谢家一天,你就不得不正视——如果你把她当朋友,是不是代表,有一天就得接受那女人呢?”
这句话像一把钢刀,精准扎进少年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伤口。
他猛地起身,凌厉的眼底满是坚定之色:“不,我永远不会接受那女人!”
“永远不会!”
孟槐序被吓得一激灵,赶忙起身安抚:“阿港……”
少年情绪太过激动,眼看谈话即将进行不下去,孟槐序紧张地看向明博雅,示意他赶紧补救。
明博雅倒是淡定,他思忖片刻才慢悠悠站起来,盯着少年的侧颜缓缓说道:
“阿港,别着急下定论,听听内心的声音。无论你怎么打算,兄弟只想提醒你一句——孰轻孰重你得掂量好,免得将来后悔。”
-
夜晚,公寓。
落地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江面上倒映着霓虹的光影,被波流揉碎再揉碎。
谢港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手里握着的那罐冰镇饮料渐渐变成温热。
火锅店的话像卡了磁带的录音机,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如果你打算接受少女,那就放下对那女人的仇视;如果你放不下仇视,那就远离她……阿港,这事没法两全。”
他把饮料罐放在窗台上,抬手按住太阳穴。
头疼。
这些时日以来,他看得明明白白,那位眉眼清冷的少女和那对母女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想,或许可以将少女从自己与谢家那女人的恩恩怨怨中剥离开来,将其看作一个独立体对待。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可他却想当然了。
亲戚关系千丝万缕,再说还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有那么容易剥离?
明博雅说的对,有些问题他必须正视。
但他现在思绪太乱了,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谢港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转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兜头浇下来,凉爽遍布全身,却浇不灭心中的烦扰。
谢港不想再去纠结了,擦干身体上床睡觉。
对,他在回避这个问题。
即便不得不面对,他私心地想,或许可以等一等……
-
“港仔,答应妈妈,好好守护我们的家……”
“妈,我答应,我答应您。我发誓,一定会守护好我们这个家……”
“乖孩子,如此,妈妈就能放心走了……”
“不!妈……妈你别走……别扔下港仔。妈,妈——”
谢港从暗夜中猛然惊醒。
眼角有细软的温热蓄上来,滑落,两行冰凉。
不用触摸也知道,那是泪。
梦里的锥心之痛还在胸口盘桓不散,压得少年快要喘不过气。
谢港强撑着坐起身,长臂一伸,摁开床头台灯。
暖黄的圆状灯光乍然亮起,驱散一角黑暗。
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被拉开,谢港从里面取出那只已经倒扣许多年的木质相框。
照片里是一位年轻妇女。
面容姣好,身穿一件香槟色复古修身套裙,站在缀满紫藤的廊架下,笑得端庄而温柔。
那是他六岁那年母亲的样子。
柔和,明媚,鲜活。
与梦中病榻前形容枯槁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港后背贴靠着床头墙壁,将相框捧于膝上,久久端望。
多年来,梦中一幕不断在脑海里上演。
细节略有出入,主体走向却大致相同,不是虚构。
十年前那个遥远的下午,他曾红着眼跪在母亲床榻前指天发誓:
有生之年,定要护好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母亲为了他们的家操持了一生,经营了一生,甚至临终前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还是她为之奉献一生的家庭。
不能让任何人来破坏母亲的心血!破坏家的完整!
他发过誓……
硕大的泪珠自少年眼眶坠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到相框表面的透明玻璃上。
啪嗒,啪嗒……
弄花了照片上年轻的脸庞。
谢港抬起右手,用拇指细细拭去照片上那些水渍。
他的脸一半映着灯光,一半匿于昏暗,心中虽艰难,终于还是做下决定。
少年喉结艰涩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喃喃:
“孩儿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