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29、29 选择

　　上午大课间，操场上人流涌动，热闹此起彼伏。

　　宁愿站在操场入口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自己练习跆拳道的最新视频。

　　昨天跆拳社集训，谢港没有来。

　　她存了一肚子的问题——关于侧踢的力度，下劈的发力点以及步法切换的时机……这些个技能她暂时还不得要领，所以对着道馆落地镜专门将自己的练习过程录制下来，想着私下找人请教。

　　她本不愿麻烦别人。

　　但谢港不止一次说过，跆拳道一事上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况且他教得确实好。

　　两人平时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交集，宁愿不方便直接去高二教室请教，刚才接到明筱雅电话说少年在操场打篮球，她刚好也有空，便特意下楼赶了过来。

　　宁愿目光越过红色跑道，落在球场中央那道奔跑投篮的身影上。

　　谢港刚刚投中一个完美的三分球，正和队友们一一击掌庆祝。

　　利落的黑色短发已经被汗水浸透，少年不羁地甩了甩，晶莹瞬间如雨露洒落。

　　那张侧脸的线条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远远望去，氲在阳光下显得明朗又疏懒，像画一样。

　　想来少年心情应该不错，问问题时机正好。

　　宁愿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少年走去。

　　谢港接过小马递来的冰镇矿泉水，仰起脖颈正要往喉咙里灌，察觉右侧方向似乎有身影正朝这边靠近，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

　　看清来人，动作微微一滞。

　　她怎么来了？

　　连瓶盖也没来得及拧，谢港就将手里的矿泉水瓶塞还给马尚飞，对身边几人说：“突然想起我还有事，先撤。”

　　说完，没等几人应声，大步流星地朝另一个出口走。

　　走到半道的宁愿脚步一顿。

　　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她眼睁睁看着谢港从面前走过。

　　少年长腿迈得很快很利落，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瞧见旁侧的她。

　　目送少年背影在另一道出口彻底消失，宁愿站在原地，向来疏淡的杏眸里漫上些许错愕。

　　明博雅和孟槐序交换眼神。

　　明白好兄弟这是做出了选择。

　　两人多日来紧绷的弦总算可以放松，不过，善后工作得做好。

　　明博雅抬肘碰了碰孟槐序的胳膊，示意他上。

　　孟槐序白眼滋他，而后小跑到少女面前，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小仙女，你来找阿港吗？他有点事先走了。或者我可以效劳？”

　　宁愿握着手机的指紧了紧，浅笑回应：“没事，路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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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筱雅抱着从小卖部买的零食满载而归。

　　一进教室门，就瞧见少女端坐在座位上观摩跆拳道视频。

　　“咦？”明筱雅回座位把零食袋往桌上一放，转身凑过来，“你不是去找港哥哥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见着？”

　　宁愿细细卷卷的睫毛轻颤了下，想到了操场上径直离开的身影。

　　步履匆匆，目无下尘。

　　宁愿抬指按下屏幕下端的暂停键，抬起清凌凌的眸子回道：“他有事，改天再找吧。”

　　“行吧。”明筱雅眨了眨眼，没多想，拆开一包薯片递到少女跟前，“尝尝，这个鱿鱼味儿很好吃。”

　　宁愿没有吃薯片的习惯，摆摆手婉拒了，垂眸继续观看视频。

　　明筱雅没勉强，搬了椅子坐到少女身边，扬起一张笑脸：“我和你一起看！”

　　宁愿没拒绝，将横放的手机往两人中间推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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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正式比赛，一连十多天，谢港都没在跆拳社出现过。

　　宁愿想，或许少年是真的有事。

　　她没再去打扰。

　　每次集训结束，其他社员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她便把手机架在地上，一个人留在道馆里，对着落地镜将没做好的动作再练习一遍。

　　练完后再一帧一帧细细回放，逐个分析步法切换、时机判断、出腿角度等不足之处，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浏览完这些要注意的点，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一遍，然后重新对镜再练，重新录制。

　　练习，分析，再练习，再分析……

　　如此知行合一，学思结合，反复打牢自己的跆拳基础。

　　自学虽难，却也不是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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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后跆拳社举行庆功晚宴。

　　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露天餐厅，宁愿作为社团新成员，也在邀请之列。

　　餐厅院篱灯光闪烁，门口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彩色气球拱门也扎得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副社长周思齐站在大门口张罗，手里拿着签到表，正低头一一核对着还有哪些人没到，就听到前方有人打招呼。

　　“港神。”

　　“港神。”

　　周思齐惊讶抬头，看见一道修长身影正沿途点头回应招呼。

　　那人单手插兜，黑色卫衣的帽子随意搭在背后，举手投足间矜贵天成，恣意张扬，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

　　“还以为今天你不来了呢！”周思齐打趣道。

　　谢港风姿翩翩地走过来，桃花眼里带着懒洋洋的笑：“这叫什么话？社里学弟学妹们取得了好战绩，我这个学长当然得来帮忙庆祝庆祝。怎么，不欢迎？”

　　“欢迎之至！”周思齐笑着招呼他往里走，边走边聊，“听社长说，你这几日没来集训是给竞技班单独开小灶了。难怪这次赛绩这么耀眼，今晚，你坐主位！”

　　谢港偏过头挑眉轻笑：“啧啧啧，一本正经的班长大人何时也学会打趣人了？”

　　“喂，社长，是不是你将人给带坏了啊……”

　　熊子谦正在院子里叮嘱成员戒骄戒躁，听着散漫不着调的高声调侃越来越近，转过身，没好气地说了句：“去！”

　　“不承认？那今晚我可真往主位坐咯？”

　　谢港就近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指夹起桌上摆饰品中的木签转了起来。

　　“坐就坐呗，这次大捷你理应记首功。”熊子谦说着，上下打量了下坐姿慵懒的少年，“不过你嘛，有功也有过。”

　　“这倒新鲜，我怎么还有过了？苍天呐，功高震主诚不欺我……社长大人，学弟冤枉啊……”

　　“去去去，什么有的没有。”熊子谦斜了眼故意夸张哀嚎的少年，顿了顿，正色道，“我指的是宁愿学妹。”

　　谢港翻转灵动的指尖一滞，夸张的表情缓缓收敛起来。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绵绵密密扎进自己的耳蜗。

　　“这几日你撇下人家单独训练，又没提前打声招呼，虽说为了比赛情有可原，到底是欠妥帖了些。”

　　熊子谦的劝导还在继续，一转头发现门廊那抹纤细身影，未尽的话就颤颤止在了舌尖。

　　宁愿立在门口，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她全都听见了。

　　原来这几日谢港并非没来社团，而是与她错峰出行。

　　这般费尽心思地绕开她，着实辛苦。

　　其实，身为指导顾问，要在赛前给竞技班专业社员开小灶无可厚非。

　　自己虽是竞技班成员，但没啥经验，且不用参加这次比赛。谢港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需要上场的社员身上，是正确的决定。

　　她能理解，也愿意支持。

　　其实他可以直接告诉她的。

　　至于为什么不明说，大约少年懒得说吧，或者觉得根本没必要。

　　也对，她又不是什么核心社员，哪里值得专门告知一声？

　　宁愿动了动眼睫，把心底那点微浅的涩意按了下去，信步走进露天小院。

　　这世上最尴尬的事之一莫过于现在了。

　　说的话正好被正主撞见。

　　不知少女到了多久，看她的表情，他们几个的对话应该大概全被听到了……

　　熊子谦尽量平复内心的尴尬感，连忙圆场，笑吟吟地迎向少女，“要不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我们正说着你呢。”

　　“快过来坐。”

　　“学妹，这件事阿港的确考虑不周，不过大家都是为社团出力，别放心上。这几天你受委屈了，这小子说了，明天起一定手把手好好教你，给你赔罪，是不是啊，港？”

　　座位上的人没应声，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着。

　　少年浓长的眉睫微微垂下幅度，掩盖了桃花眸中的光彩，教人辨不清情绪。

　　周思齐一旁看着，都快急哭了。

　　社长已经替他找好了台阶，这人怎么还不顺着下？

　　他悄悄移步靠近沉默的少年，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见他不为所动，咬着气音提醒道：“快，表下态啊……”

　　缄默，还是缄默。

　　两秒过后，万众瞩目的谢港终于拉开椅子，起了身。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饶是周思齐再眼疾手快，也来不及拽住少年离去的身影。

　　“诶，庆功宴还没开始呢！”

　　谢港笔直的大长腿一刻也没停，清隽背影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

　　院子里众位社员面面相觑。

　　港神怎么走了？

　　熊子谦迟疑地看了看谢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宁愿，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俩……闹矛盾了？”

　　谢港那小子不久前还为了少女能进竞技班费心费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待少女的不同。

　　如今，给参赛社员单开小灶对少女不闻不问不解释不说，似乎还在故意避着人家？

　　除了两人在闹矛盾，熊子谦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宁愿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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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确实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开罪了少年。

　　尽管接下来的日子里，少年无不践行着对她避之不及。

　　无论是学校偶遇，还是公交车站遇见，少年总是远远见了她便早早绕道掉头。

　　好像她是什么沾上就甩不掉的麻烦。

　　与之前判若两人。

　　这样的陡然转变，宁愿没有去质问，也没有去深究。

　　她还有正事要做。

　　数学竞赛就在眼前了，这几天，她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冲刺。

　　竞赛临近，不能分心。

　　少年的刻意疏远被她整个打包好，一股脑抛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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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图书馆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宁愿紧赶慢赶，总算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于深夜时分抵达谢家别墅。

　　偌大的别墅，从门口到庭院沿途都是黑漆漆的。

　　一如往常，这里不会有一盏灯为她而留。

　　“多吃点，吃完再上楼写作业。”

　　“嗝～妈咪，再给我倒杯果汁。”

　　“好。”

　　厨房里传来苟氏母女的温馨对话，听动静，应该是贾晴做作业做饿了在进食宵夜。

　　宁愿顿了几秒，默默朝旁边旋转楼梯走。

　　“你等等。”

　　身后传来小姨苟鲜丽的声音，宁愿脚步一顿，没有再上楼。

　　苟鲜丽转身回厨房，不多时，手里拎着一只胀鼓鼓的黑色垃圾袋走出来。

　　“兰嫂下班了，”苟鲜丽看了楼梯口的少女一眼，把垃圾袋递过去，语气居高临下，“你出去扔下垃圾。”

　　宁愿垂下眼睫，低眸看向径直伸向自己的垃圾袋。

　　无声，但理所当然。

　　在这里，在这个人的面前，自己不会有说不的权利。

　　宁愿沉默两秒，伸出手，将那袋垃圾接了过来。

　　“好。”

　　她转身出了客厅，一路穿庭过院，来到别墅大门口。

　　天空飘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雨，宁愿仰起脸，任由雨点落到面颊。

　　凉丝丝的，空气却是清新而自由的。

　　垃圾小站就建在两百米开外，沿途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路灯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铺在斑斑点点的地面上。

　　宁愿走近垃圾站，从矩形窗口将手里的垃圾袋扔了进去，转身离开。

　　哐当！

　　身后传来动静，在安静落雨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愿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