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春山碧

20、20 执着

　　午间的高一十五班被阳光灌满了，亮得有些晃眼。

　　宁愿坐在座位上看书，睫毛低低微垂，偶尔眨一眨，凝神品味书中精妙。

　　有人从右侧过道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小宁儿，你又不吃午饭？”

　　宁愿抬头，便见明筱雅神色不悦地叉着腰站在桌旁，那架势，很有几分质问的味道。

　　她转而去看教室正前方的钟。

　　此刻时针与分针正构成一个大大的钝角，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半了。

　　宁愿动了动唇，答得坦然：“忘了。”

　　明筱雅咂舌，虽然知道少女说的是实话，可她挺不满意。

　　眼见宁愿又要抬指翻书续读，她一屁股坐回自个儿座位，二话不说伸手替少女合上书本：“文章再妙，也不能当饭吃，肚子不顾惜啊？”

　　明筱雅皱着眉训斥。

　　这小宁儿平时看着对万事万物疏疏淡淡，唯独读起书来却像变了个人，热烈到不知餍足，甚至一进入心流状态，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事。

　　这实在算不上好习惯。

　　精神粮食被霸道掐断，宁愿很是无奈。

　　抬头，对上明筱雅满眼的强硬与担忧，宁愿不得不妥协：“知道啦，稍后我就去大食堂用餐。”

　　“刚才我去大食堂找你时，里面已经在收拾卫生了，即便现在赶过去，也只剩冷锅冷灶了。”明筱雅撇撇嘴，叹了口气继续道，“小食堂西餐厅需要提前预订，去中餐厅吧，那里下午1点前一般都能点单。五号窗口的小炒最快，三个菜也就十来分钟，快捷又美味，不误事。”

　　宁愿摇头轻笑：“算了吧，贵。”

　　明筱雅：……

　　又是这个说辞。

　　每次她邀请宁愿一起去小食堂，听到的都是这句话。

　　因此，两人很少有机会共进午餐。

　　若非如此，小宁儿今日也不至于读书读到忘了用餐。

　　明筱雅迟疑一会儿，探着身子往前凑了些，小声提醒，“实在不行，还有黑卡啊……”

　　宁愿断然截道：“那张卡我不打算用。”

　　“为什么？”明筱雅表示不理解。

　　谢爸既然给了黑卡，就是让随便花的意思，她不明白，为什么少女宁可天天吃大锅饭也不动用。

　　“目前我还有些积蓄，就先用自己的。”

　　宁愿神情恬淡，一句话揭过。

　　她早就核算过，这些年奖学金，竞赛奖金，杂志稿费前前后后积累起来数目不小，加上母亲留的那笔钱，只要自己花费有度，未来四年的学习和生活足够支撑了。

　　她的目标是，至少撑到成年。

　　小食堂的物价超出她目前承受范围了。

　　虽然宁愿没有多谈，但明筱雅还是琢磨些意味来。

　　宁愿似乎不太愿意用谢家的钱。

　　原因她多少能猜到。

　　她想，寄人篱下的少女大概也有自己的倔强与坚守吧。

　　一时间，明筱雅心里不知敬佩多些，还是心疼多些。

　　她低低叹了口气，成全了少女的坚持。

　　“不过呀，小食堂还是得去，”明筱雅从自个儿衣兜里掏出饭卡，豪气往宁愿桌上一拍，笑道，“今天就先刷我滴卡吧，等你竞赛得了奖请回来就是。”

　　宁愿退回饭卡，只将好意心领：“懒得麻烦，等会儿我去小卖部买点。”

　　少女一再推辞，明筱雅不便勉强，只好收起饭卡：“那好吧，别饿肚子就行。”

　　宁愿嘴角弯了弯。

　　这时候，窗外忽然骚动起来。

　　纷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呼和窃笑传来。

　　与此同时，窗外两名本班女生从旁边教室兴冲冲折退回来，与走廊上的闺蜜们聚在一处，几人互相抓着手，难掩激动地望着同一处方向，嘴里不停地惊叹“好帅”。

　　宁愿和明筱雅好奇望去。

　　只见那几张泛着红晕的面庞缓缓流转，露出正面来，随后，一幅俊俏侧颜自后门蓦然出现。

　　来人个子很高，腿也长，只是步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格调。

　　没走几步，便用后背靠着教室后门的墙，微微偏过头，勾唇看向教室。

　　周边围观的女生们一步三回头，羞红了脸散开了。

　　宁愿回过神来。

　　这才注意到，阳光从谢港身后倾泻下来，将漆黑利落的短发镀上金边，有种毛茸茸的软。由于背光，那对画一样的眉眼显得格外明晰，像雨后黑得发亮的树枝。

　　明净，清爽，少年气扑面而来。

　　平心而论，眼前这人不说话时的确称得上一句“芝兰玉树”。

　　明筱雅欣然起身迎向后门，“港哥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港扬了扬手里的杂志，笑得随性又漫不经心：“来还书。”

　　封面“太阳雨”几个大字明晃晃映入眼帘。

　　宁愿眸光微微一滞，很轻，很快。

　　明筱雅没注意到身后少女的表情变化，仰起脸一脸期待地问：“看完啦？怎么样，感想如何？”

　　谢港倚着门好整以暇，将宁愿方才细微的变化敏锐捕捉。

　　听到提问时，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后方那抹身影上。

　　只见少女低着头收拾桌面，蝉翼般的睫毛轻覆着疏淡的眸，一副屏蔽听觉，对这边的话题不感兴趣的样子。

　　他不由觉得好笑，敛了敛唇角，回道：“意犹未尽。”

　　喜欢的作者被人这般喜欢，明筱雅眉头雀跃，由衷感到高兴和自豪。

　　“是吧？我读完这九篇散文后也是这样，酣畅淋漓的同时又感觉不够尽兴。”明筱雅点头如捣蒜，表示深有同感，抱着杂志回到自个儿座位，“不过我劝你啊，还是趁早戒断吧。”

　　谢港疑惑挑眉：“怎么说？”

　　明筱雅将心爱的杂志放回桌肚，如实相告：“因为擀面杖作者后续没出新作了。哎，也不知封笔了还是换马甲了……”

　　一想到心水的作者就这样消失在人海，她心里就难受得发紧。

　　声音渐渐低下去，表情也不似先前舒展。

　　不过，明筱雅低落了一会儿便振作起来，偏过头追问：“港哥哥你说，作者封笔的可能性多，还是换马甲的可能性大些啊？”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明筱雅语气中隐含着不舍，谢港难得认真地思考，该不该给她一丝希冀。

　　谢港的目光不由投向另一抹身影。

　　明筱雅话音落时，少女整理书籍的动作有须臾的停顿，虽然短暂，但他确信，宁愿有在关注他俩的对话。

　　谢港扫了眼那只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如玉一般的耳朵，意味深长回答：“难说，这就得问作者本人咯～”

　　话音落下，宁愿明显能感觉到少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谢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朝她这里引。

　　宁愿下意识抬头看明筱雅。

　　果然，明筱雅正端端望着自己。

　　宁愿心神一紧。

　　好在明筱雅忙着失落，无暇逗留，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身上转移，她半垂着睫，低语释怀：“是啊，我们不是作者，又怎么猜得准作者想法呢？”

　　尽管意难平，明筱雅也只能尝试着接受作者没有马甲的事实。

　　宁愿动了动唇，到底没张口。

　　拾掇完桌面，她从桌肚摸出手机，朝明筱雅比了个出去的手势。

　　明筱雅会意地点点头，让她快去。

　　宁愿眼下肚子有些饿了，没功夫绕道，直接从后门走。

　　倚在门旁的谢港见少女朝自己走来愣了下，而后退身让了半步。

　　宁愿淡淡看他一眼便离开。

　　谢港视线跟随少女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过头意味深长地对明筱雅说：“走得这般急，你后桌好像在逃诶？”

　　“你想多了。”明筱雅没听出谢港话里有话，解释道，“小宁儿去吃午饭而已。”

　　“这个点还没吃？”谢港蹙眉，抬手看腕表，已经快到一点了。

　　“说来话长。”明筱雅摸不透谢港态度，言简意赅解释了下，“有事耽搁了。”

　　谢港点点头，没有继续深问。

　　杂志已经物归原主，此行目的已了，再待下去也无聊，谢港打了招呼就要离开。

　　“等等。”明筱雅及时叫住他。

　　谢港停下脚步，回头：“还有事？”

　　明筱雅点点头，斟酌着用词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宁儿跟那对母女不一样。港哥哥，你相信我。”

　　话说出口，明筱雅心里仍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观察谢港的脸色。

　　她家和谢家是世交，怎会不知谢家那对母女在谢港这里是禁忌。

　　但为了小宁儿，她甘愿冒险触一下某人的逆鳞。

　　谢港很沉默，明筱雅已经做好了迎接怒火的准备。

　　意外的是，沉默过后谢港不仅没翻脸，反而桃花眼里流露出难得的认真，点头回应：“我知道。”

　　明筱雅心头稍松，料想应该谈得拢，于是乘胜追击道：“港哥哥爱憎分明，既然无意迁怒无辜，跆拳社的事，能不能高抬贵手？”

　　谢港闻言有些不高兴了：“你觉得，你后桌面试没过是因为我的缘故？”

　　明筱雅撇撇嘴，一脸锁定嫌疑人的表情：“我可听小宁儿说了，当时她去面试时你凑巧也在。港哥哥敢说小宁儿落选与你无关吗？”

　　“当然无关！我虽不是什么三好学生，但还不至于做过的事不敢认，是吧？”谢港有些无语。

　　明筱雅想想是这么回事，港哥哥为人洒脱不羁，但从来坦坦荡荡，他说没使绊子，那一定就没使绊子。

　　知道自己冤枉了人，明筱雅连忙道歉。

　　见谢港不追究后，她连忙趁热打铁，拉着少年的手臂晃啊晃：“我就知道港哥哥人帅心也善，不如就好人做到底，帮忙跟跆拳社长说说情，让小宁儿通过吧。”

　　谢港抽出被摇晃的手臂，丝滑退了两步，才用调侃的语气提醒道：“女孩子矜持些啊。”

　　明筱雅一时着急，竟忘了谢港有洁癖，不喜异姓触碰。

　　她收回垂在半空的手，规规矩矩保持着距离，没再拉拉扯扯，只是看着谢港：“小宁儿虽然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面试失利她心里挺难过的。”

　　谢港抿抿唇，松了口：“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我，也不在社长，而在于她自己。”

　　见明筱雅不解，他继续提醒：“社长当初有意帮她调剂到健身班，这事你知道吧？”

　　“可小宁儿只想去竞技班啊，港哥哥，你能不能……”

　　谢港直接打断明筱雅未尽的恳求，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跆拳社硬性规定你不是不知道，竞技班非专业选手不得进。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社长破例让她进了，就竞技班那强度，光是训练她就得去掉半条命。你这不是帮忙，是害她！”

　　“是我考虑不周了。”经过点拨，明筱雅如梦初醒，叹了口气，“哎，小宁儿太执着，我再找机会开解她吧。”

　　想起当初电话里的决绝拒绝，谢港忍不住好奇道：“她也没相关经历，为什么对竞技班这么执着啊？”

　　明筱雅摇头，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小宁儿行事自成风格，我想，她一定有执着的理由吧。”

　　谢港耸耸肩，云淡风轻地挥挥手，转身朝楼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