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花漫枝

19、19 杂志

　　午间阳光姣好，走廊人不少，挺热闹。

　　宁愿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明筱雅正蹲在课桌旁的过道上拆快递。

　　纤细人影投落到快递包装袋上，明筱雅抬起头。

　　见是宁愿，眼睛弯起来：“回来啦？面试得怎么样？”

　　宁愿走进教室：“未知，让等通知。”

　　明筱雅点点头，扔开快递的黑色外包装：“正常，一般都要等一两天才会出结果。”

　　宁愿不急，目光落在那团用气泡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明物：“买的什么？”

　　明筱雅划开最后一道封口，气泡袋剥开，露出一叠崭新的杂志来。

　　明筱雅拿起最上面一本，蹭的站起身：“登登登登——女魔头推荐的‘太阳雨’。我等了整整三天，可算到货了！”

　　“擀面杖作者的文都在这里，一共九期，待会儿我分你几本，咱们换着看。”明筱雅将太阳雨杂志举到胸前，跟宝贝似的迫不及待分享。

　　宁愿有些微微讶然，顿了顿，道：“不用。”

　　明筱雅曾闹着宁愿看她摸底考各科试卷，在看到作文分数时，便明白过来。

　　女魔头提到的那篇机械作文，正是出自宁愿的手笔。

　　她想，少女应该跟她一样，都需要钻研下作文如何抒情。

　　明筱雅当然不可能点破，只是往少女那边挪了挪步，诚挚邀请，“小宁儿，你别跟我见外嘛。”

　　宁愿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明筱雅。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等着她回应，一脸期待。

　　“真不用。”宁愿目光扫过那堆文艺风十足的杂志，“作者的文我都看过，很一般。”

　　明筱雅特好奇，眨眨眼：“你看过？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

　　宁愿遥遥望向窗外，眸光变得慢而悠长。

　　明筱雅觉得有些奇怪，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对方校服口袋里手机却响了。

　　看了眼陌生来电，宁愿顿了顿，接通。

　　“你好，宁愿同学，我是跆拳社社长熊子谦。”那边传来一道男声，和中午面试官的音色很像。

　　“你好，学长。”

　　“是这样的，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很遗憾地通知你，竞技班这边没通过。”熊子谦声音饱含歉意。

　　“没关系，我接受。”宁愿坦然。

　　熊子谦急忙补充道，“不过，我们健身班很适合零基础的同学，你要是愿意调剂的话，我们可以……”

　　“谢谢学长美意，不过我不愿。”宁愿的语气很平静。

　　那边顿了几秒，还在挽留：“学妹，你各方面都很优秀，我们社很期待你的加入。这样吧，你先考虑一下，明天再给我答复。”

　　宁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外壳，“不用，我已经考虑好了。”

　　那边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叹了口气：“好吧，打扰了。”

　　“不会。”

　　那边挂断了电话，宁愿把手机放进桌肚。

　　明筱雅将拆出来的快递包装扔进垃圾桶，返回教室见她说完了，忙问：“谁的电话？”

　　“跆拳社。”

　　明筱雅眼睛一亮：“这么快就有回应，一定通过了，对吗？”

　　宁愿转身，摇了摇头：“拒了。”

　　明筱雅眨眨眼，不明所以，三两步往前凑了凑：“拒了，是什么意思？”

　　“竞技班没过，他们想将我安排到健身班，我没答应。”

　　震惊于宁愿对竞技班的执着，明筱雅本来想说其实可以从健身班曲线救国，转念想到一件事，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转了弯。

　　“拒了也好。其实有件事昨天我就想跟你说了，港哥哥他……”

　　“他也在跆拳社。”宁愿接过话。

　　明筱雅的话卡在半路，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面试时遇见了。”宁愿拉开座椅，在自己座位上落座，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啊，港哥哥平时很少去社里的，这也能遇见……”明筱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皱起眉问道：“等等，所以你是因为港哥哥才拒绝调剂的吗？”

　　宁愿抬起眼回她：“不是。”

　　“我不信。”明筱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是不是他为难你了？不然，你怎么连调剂也不接受。”

　　宁愿看着明筱雅这般护犊子，动容中也有些无奈。

　　“真不是。”她心头稍软，语气却很坚定，“我说过，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想法。我拒绝，单纯因为不想去健身班。”

　　明筱雅盯着宁愿的脸看了几秒，确认她没说谎才放松了神情：“不是就好。那我们再看看其他的社团？”

　　“不用。”宁愿已经低下头，翻出课本来看了，“我对其他社没兴趣。”

　　明筱雅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回身去翻新买的杂志。

　　与此同时，跆拳社办公室。

　　熊子谦将手机搁在桌上，面朝窗口摊开双手，语气透出些无奈：“我就说小姑娘挺倔的吧。”

　　倚靠在窗边的谢港指尖还在转笔，闻言没吭声。

　　刚才的通话是外放，他全程旁听，两人的对话尽数落于耳中。

　　想不到，少女对竞技班还真是情有独钟，一点儿不肯将就。

　　熊子谦见他没说话，忙问：“人家拒绝调剂，你看这事怎么弄吧？”

　　谢港抬起眼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表情没变，语气也懒懒的：“拒就拒呗，还能怎样。”

　　说完，他直起身，经过办公桌时把笔往桌上一扔，“走了。”

　　慵懒的背影很快走到门口，一个潇洒转身，就消失了。

　　这意思……是不挽留了？

　　熊子谦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啧了一声，挑眉：“这可是你说的啊。”

　　放学铃一响，宁愿照例背着书包前往图书馆。

　　明筱雅因为要等人，便在座位上翻阅杂志。

　　墨阳挎着书包走过来：“筱筱，放学一起走啊？”

　　明筱雅抬起头，抿抿唇回绝：“不行，我哥最近盯得紧，等会儿就要过来找我了。你先走，别被撞见了。”

　　墨阳挫败地走了。

　　明筱雅望着墨阳垂头丧气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看杂志。

　　橘色的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杂志上，也照在明筱雅低垂的睫毛上。她看得入神，读到动情处，眼眶慢慢泛了红，鼻子也有点酸。

　　一口气读完九篇散文，明筱雅心中感怀无限，没忍住落下泪来。

　　想起宁愿的评价，她一边擦泪，一边自言自语：“哪里一般了？我觉得超好啊……”

　　“筱筱，我们老班拖了会儿堂，等久了吧——”

　　明博雅人未至，大嗓门先行，刚走到高一十五班门口话音却顿住。

　　因为明筱雅转过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明博雅大步走到明筱雅桌边，弯腰盯着她红红的眼睛，眉头皱起来：“谁欺负你了？”

　　闻言，随后而至的孟槐序和谢港也齐齐看来，都很关切。

　　明筱雅脸上还挂着点未干的泪痕，起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哥，你瞎想什么呢，没人欺负我。”

　　明博雅：“别瞒我。”

　　明筱雅吸了吸鼻子，眼眶还泛着红，起身向三位哥哥解释：“是真的。刚才在读文章，一时没忍住，真的太好哭了……”

　　明博雅看着妹妹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皱起眉：“少看点爱情小说，一天天的。”

　　“什么呀！”明筱雅不爽，立马把桌上的杂志举起来，展示封面上“太阳雨”三个字，“我这可是正经文章好不好！”

　　“太阳雨”是一本月刊杂志，以“青春”为题，涵盖名家名篇，优美散文，作文素材等众多文学元素，在初高中学生群体中极受欢迎，风头无两。

　　明筱雅展示完杂志封面，翻到书签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标题：“喏，像这篇文，当初女魔头可是在班上疯狂推荐过的哦！”

　　明博雅接过来扫了一眼标题，眉头松了松：“是这篇啊，我们班上也推荐过，还挺火哈。”

　　“哪篇哪篇？”孟槐序好奇地凑上来，结果大失所望，“哦，是《擀面杖》啊，我觉得有点矫情，名不副实。”

　　明筱雅不太高兴，正要反驳，一直靠在旁边没说话的谢港忽然开口。

　　语气慵倦，却带着难得的认同：“《擀面杖》写得不错，作者文字朴素，但笔下的情感特别浓，细腻又炙热，十分触动人心。”

　　明筱雅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我也觉得作者写得很好！”

　　“怎么小宁儿就说它一般呢？”明筱雅百思不得其解，语气垮下来，嘀嘀咕咕道。

　　谢港抬起眼：“谁？”

　　“没什么。”明筱雅将杂志叠好，叹了口气，“就是小宁儿也读过这位作者的文，每篇都看过，她给的评价是‘很一般’。”

　　孟槐序在旁边插嘴：“小仙女那么天才，作文肯定写得比这篇散文出彩多了，这评价很正常。”

　　明博雅白了孟槐序一眼，幽幽道：“不见得吧。我记得你的小仙女语文最拖后腿。”

　　孟槐序不服：“128分算什么拖后腿？小仙女作文肯定高！”

　　明博雅：“口说无凭，你亲眼看见了？”

　　孟槐序：“虽然没见过，但我的直觉一向准。”

　　明博雅嗤之以鼻：“呵，直觉……”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急脸，谢港发了话：“好了，都别吵。”

　　他将目光锁定一旁的少女，慵懒的眉宇间尽是笃定：“筱筱，你后桌的作文你一定看过吧？”

　　孟槐序和明博雅如梦初醒，化干戈为玉帛，双双将视线投向明筱雅等待答案。

　　被三道寸寸紧逼的目光合围，明筱雅脑瓜子隐隐泛疼。

　　她坚持了一会儿，到底扛不住压力，双眼一闭，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小宁儿作文分不高，只，只得了一半。”

　　“20分？”四类文也不至于这么低，明博雅着实没想到，打趣道：“她是不是在作文里骂老师了？”

　　“去去去。小仙女才不会骂老师。我看多半是不合评卷老师审美才没得高分。”孟槐序转头问明筱雅，“筱筱，你说是不是？”

　　明筱雅为难地点点头：“算是吧。题目要求写抒情文，小宁儿写成了说明文，女魔头评说严谨有度，温度欠缺，写得像机器人。”

　　孟槐序咋舌，辩驳的话不好再说出口。

　　“机器人？”明博雅一脸恍然，啧了一声：“天才都没情感的么？”

　　谢港的关注点则不同。

　　他长睫垂落，桃花眼眸微微眯了眯，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

　　128的总分，作文只得20，也就意味着前面的词句填空以及篇章阅读只扣了2分，阅读理解这般强的人，不可能连抒情文和说明文的体裁都分不清……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某人大概率是故意为之。

　　可是理由呢？

　　藏拙？避妒？

　　就在谢港暗暗思忖间，忽然听到一声高亮的反驳：“你才没情感呢！”

　　谢港抬眼望去。

　　就见明筱雅脸色涨红，神情从不满到心疼：“小宁儿情感很细腻，只是不愿展露人前罢了。”

　　明博雅被妹妹吼了一声，面上挂不住，挑着眉抬杠：“既然没有展露过人前，你又从何得知？”

　　“我见过。”

　　明筱雅语气忽然低下来，抿抿唇，回忆道，“摸底考过后，女魔头当着全班的面朗读《擀面杖》，当时我听到一半就眼眶发酸，偷偷转向窗户抹眼泪。小宁儿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当时她怔怔然望着窗外枯树，没注意到我的窥探。”

　　明筱雅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些不忍说下去：“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眸里细细碎碎闪着水花……”

　　谢港默默聆听。

　　不知何时已经斜靠到宁愿桌沿，他双手交抱，微微躬着身。

　　垂落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的波澜，脸上看上去没什么表情，指尖却落在无人注意的课桌左上角，轻轻摩挲那摞叠放整齐的书本边缘，很安静，很专注。

　　“这篇文章一定打动了小宁儿，只是不知为什么，小宁儿对它并无赞美，甚至这个作者的所有文，得到的评价都是很一般。”

　　“或许，是出于对作者的嫉妒？”明博雅想到一个可能，转瞬又给否定了，“不过天才一般恃才傲物，应该不会嫉妒别人。”

　　明筱雅和孟槐序不约而同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算他识相。

　　谢港倒是品出几分趣味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尚需验证。

　　“《擀面杖》作者那么多文，你后桌都读过？”他问。

　　明筱雅点头：“嗯。不过也没多少啦，一共九篇，都在这儿了。”

　　“正好，我也想拜读下，你看完借我读读。”谢港朝桌上杂志扬了扬下巴。

　　明筱雅爽快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没问题，我已经全读完啦。”

　　“谢啦！”

　　见谢港将九本杂志尽数装进自个儿书包，挺认真的，孟槐序奇道：

　　“阿港，你什么时候对阅读感兴趣了？”

　　谢港笑而不答，拉上拉链，将书包反手甩过肩，一副散漫的调。

　　“行了，还聚不聚餐了？再磨蹭天都快黑了。”明博雅催促道。

　　“催催催，再催你买单。”孟槐序翻了个白眼。

　　“那不行，说好你请客的。”明博雅转头看向明筱雅，“筱筱，待会儿可劲儿吃，别为你四哥哥省。”

　　看两位哥哥吵嘴，明筱雅嘴角憋笑，欣欣然点头配合。

　　几人说说笑笑，一起出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