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月光的港》花漫枝

14、14

　　第二日，宁愿就发现不对劲。

　　每到课间时分，教室外的走廊便会出现几张陌生面孔，就连中午去食堂吃饭都能感受到周围的窃窃私语。

　　此刻更甚。

　　宁愿坐在自己座位上看书，正看到入迷处，左侧过来的夕光突然晴转阴。

　　侧头看去，只见玻璃窗外赫然出现三个别班男生。

　　他们在走廊上推推搡搡，交头接耳，视线却直直地看进来，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每只眼睛都充斥着饱满的新奇和探究欲，仿佛在观察动物园的珍稀物种。

　　宁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第一次觉得，靠窗的位置不那么好。

　　已经到放学时间，教室里不知何时空去了一大半，明筱雅在另一头跟墨阳研究报名哪个社团，看氛围，两人已和好。

　　宁愿合上书，收拾书包出门。

　　“小宁儿，又要去图书馆吗？”明筱雅中场休息，一抬头，就撞见宁愿背着书包起身。

　　“嗯。”宁愿将椅子送回课桌，淡淡答。

　　“小宁儿，明天社团报名就要截止了，你真的不再考虑下吗？”明筱雅望着少女的背影追问。

　　宁愿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声音依然淡淡的：“嗯。”

　　说完，她大步跨出教室后门，那几个围观群众见她出来，纷纷往后退，神色有些心虚。

　　宁愿清淡的眸撇过去，没理，背着书包转身离开了。

　　傍晚的操场晚霞将收未收，篮球架下跃动的少年们成了暮色里的剪影。

　　谢港刚和好友打完球，额发还带着些湿意。

　　马尚飞递过来的一瓶水，谢港仰起脖子倒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酣畅淋漓：“走吧。”

　　昨晚明博雅被叫去接机欧洲旅游归来的母亲，请客没能成，便改了今日。正好马尚飞一块儿打篮球，谢港便把他一齐叫上。

　　马尚飞与有荣焉，高兴地简直快要飞起来。

　　自从半年前他遭外校混混勒索零花钱被谢港搭救后，就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偶像，有空就喜欢跟在谢港身后，陪着打打篮球什么的。

　　谢港不嫌弃他是高一的，还愿意带他玩儿，他就很满足了，从未奢求过能和偶像一起共进晚餐。

　　马尚飞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

　　许是太过高兴，反倒有些紧张，他这人一紧张就容易内急。

　　见孟槐序和明博雅穿好外套，一左一右勾搭着偶像的肩准备动身，马尚飞抱着篮球迟疑两秒，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港哥，我内急，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下？”

　　“你小子！刚才换场怎么不去？”孟槐序惦记着自己的澳龙呢，恨不得立马飞去半湾，下意识吐槽。

　　马尚飞有些不知所措，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偶像。

　　别人怎样他不在意，他担心的是耽误偶像的时间和雅兴。

　　“喂，干什么呢？别吓着我小学弟啊。”谢港抬手肘了下快言快语的孟槐序，顺过小学弟手里的篮球，扯着唇开起玩笑，“去吧，轰炸X国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啊！”

　　“哎！”马尚飞立马笑逐颜开，连长椅上的外套都顾不上拿，转身朝最近的图书馆跑去。

　　“再来一局吧，干等没意思。”明博雅看了眼两位准备落座的好友，建议道。

　　“行，那就再来一局！”谢港运着篮球重回球场。

　　本以为是一局，没想到三局下来，还不见马尚飞回来。

　　“还不回来！那小子真跑X国去啦？”孟槐序一边擦汗，一遍吐槽。

　　“阿港，要不你给他打电话问一下，我们是在打不动了。”明博雅弓着腰气喘吁吁，很后悔自己之前提的建议。

　　本想再再来一局的谢港只好作罢，返身回跑道旁边的长椅，弯腰拿起椅子上的手机。

　　刚拨通号码，手机铃声就在旁边响起来。

　　是从马尚飞那件校服里传出来的。

　　“得。这小子连手机也没带，彻底失联了！”孟槐序表情已经麻木了。

　　天边光线越来越暗，操场周围的小灯到点儿亮起来。

　　“你俩在这儿歇会儿，我去找他。”谢港将手机随手揣回裤兜，抬脚往图书馆走。

　　宁愿心里其实不太平。

　　被围观只是一部分，还有语文课上那篇散文的缘故。

　　这两天，她总是时不时想起一些往事，想起乡下的家，想起久违的封存的记忆……

　　她竭力控制心绪的波动，坐在图书馆一楼的窗边做题。

　　江城市级高中数学竞赛快来了，得提前准备准备。

　　她从网上搜集了近五年的真题合集，专门打印出来放书包里，本打算先做几道感受下难度，不料这些竞赛题一个赛一个精妙，她没忍住，一口气做了小半本。

　　直到华灯初上，皙白清透的光从头顶泻下来照亮草稿纸，她才搁下笔。

　　原来已经傍晚了。

　　图书馆陆陆续续有人收拾桌面离开。

　　宁愿捏了捏泛酸的后颈，带上保温杯去热水间接了热水，又从书包里掏出午间买好的面包，伴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安安静静享用自己的晚餐。

　　解决了晚饭，肚子有点撑，宁愿起身前往自助借阅机。

　　点击首页“书籍查询”，不到一秒顶端便跳出搜索栏来。

　　宁愿下意识打出“本草纲目”四个字，正要点击搜索，忽然反应过来。

　　《本草纲目》卷一被她放在家里，还没看完就跳着看第二卷未免冒进。

　　宁愿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略加思忖，清空搜索栏重新输入另一本书“存在与虚无”。

　　是法国作家保罗•萨特写的，她初中时听过，可惜一直没时间看。

　　点击搜索键，索书号立马呈现。

　　宁愿目光扫过那串数字符号，径直朝第十列书架走去，很快找到了书。

　　这本《存在与虚无》封面和书口都很新，大概属于哲学类，借阅的人比较少。

　　宁愿并不打算带回座位，身体转了个面，背靠书架立柱津津有味地拜读起来。

　　顶格的灯带受到感应，默默投下一束恬淡的光来，时间仿佛静止。

　　进图书馆是要刷卡的，谢港没带，靠刷脸。

　　门卫老沙是他介绍进来工作的，问明情况后立刻就放行了。

　　穿过阅览室，再拐一道弯，谢港很快在一楼洗手间找到马尚飞。

　　马尚飞双腿蹲麻了得在隔间里再缓一缓，谢港让他不用急，自个儿绕过拐角的绿植，到阅览区随便找了个座位坐着等。

　　人一无聊就会找事做。

　　尤其是谢港这个性子，好动，闲不住。

　　谢港身姿散漫地往后靠，左臂搭过椅背自然垂落，撩起一双懒懒的桃花眼打量拢共没光顾过几次的图书馆。

　　天花板上灯色冷而白，倾泻一室。

　　浅黄色的长条桌还是靠窗摆放，两侧分置，类似教堂那种陈设，不过大部分位置都很空，只有零星几处座位还坐着人。

　　中间则是同色系书架，一排接着一排，正对大门口。

　　上面书很多，排列整齐，但密密严严的，看着就沉闷，枯燥，乏味。

　　第一排如此。

　　第二批如此。

　　……

　　扫至第五排，谢港耐心耗尽正要移开视线，双眸陡然一亮。

　　陈旧泛黄的一册册书籍后，是少女清秀而专注的脸，此刻氤氲在淡淡的光线下，仿佛一只发光的白瓷。

　　莹润，透亮。

　　谢港嘴角微微噙起弧度又收起，起身走过去，抄着双手倚在第五排书架外沿，声调拖得懒洋洋的：

　　“第一名还这么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