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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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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
明筱雅虽然呵斥了八卦群众,可自己心里也没底,见宁愿拿着试卷回到座位,忙安慰道:“一次考试而已,别看得那么重要。”
“嗯。”宁愿随手将数学试卷压在数学课本下。
明筱雅扫了眼露出的白色边角,伸着脑袋往后凑了凑,轻声对宁愿说:“不过,你可以悄悄跟我说说嘛?”
宁愿抬眸看她。
“对不起,人家实在是太好奇了。”明筱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举起两根并拢的手指发誓,“我保证绝不将你分数往外说!”
反正迟早公布,宁愿也不打算隐瞒,支了个眼神:“看吧。”
明筱雅喜出望外,挪开宁愿桌上最上面的两册书,拿起试卷小心翼翼打开。
“哇!”
下意识的惊呼声引来周围一群人看过来。
明筱雅赶紧捂住嘴,等众人注意力散去,才将试卷折起来放回原处,然后偷偷对宁愿竖起大拇指。
148,是她从来不敢妄想的天文数字!
直到语文课到来,明筱雅对宁愿的惊叹和佩服还丝毫不减。
辜红梅也发了试卷,前面的词语填空与阅读理解很快讲完,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讲一讲作文。
“这次的作文令我很失望。”
此话一出,不少人还没太在意,只当又如班主任那般故意吓唬他们。
“全班56篇文章,一篇稍微出挑的都挑不出来。题目要求以“时间”为题写一篇抒情文,大部分人要不写得暮气沉沉,要不东拉西扯凑字数,甚至还有同学直接写成说明文,结构倒严谨,词藻也工整,逻辑上更是严丝密合,像极了程序设定的机器人,毫无温度可言。这种说明文妥妥的四类文,40分能得一半,都是评卷老师人美心善!”
“我就想问一问,你们的“情”呢?”
辜红梅声音不高,但步步逼问的威势仿佛层层乌云压下来,沉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这下班里开始重视了,小动作停了,悄悄话也不讲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教室里落针可闻。
辜红梅扫视一圈众人,良久才平复好心情。
她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文摘,对全班说道:“我前两天遇见一篇散文,大家可以听听,什么叫做‘以物寓情’。”
众人纷纷抬起头来准备聆听。
宁愿从自己那篇20分的“说明文”上移开视线,淡淡看向窗外。
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干遒劲,张牙舞爪地分布在蓝白交织的天幕,有鸟雀落在上头歇脚,梳理完羽毛就扑棱着翅膀飞去追同伴。
辜红梅翻开书签那页,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冰箱积了灰。
我搬来凳子垫脚,用扫帚一扫,顶端的陈年旧物就一股脑啪嗒落地——几把旧蒲扇,两袋蔬菜种子,还有一根滚到旁边的擀面杖。
我蹲身将擀面杖捡起来,撕开外面层层包裹的透明塑料膜。
擀面杖枣木材质,是朴素的原木色,但因常年使用,已经被磨出了润泽的沁色,像玉石表面的包浆。
我定睛丈量了下,直径27厘米,长度40厘米。
母亲说,它用起来很趁手。
我想起每个晴朗的黄昏,母亲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母亲喜欢做包子,擀面是顶顶关键的一环。她会先在案板涂抹一层干面粉,待面团发好搓成法棍面包似的长条,按等距离切成大小均匀的小面团,用手搓成小圆球后,再用擀面杖擀成一张张圆圆的面皮。
“要擀得厚度适中,中心稍厚,边缘得薄一点,”她曾温柔示范,教我在面团上滚动这根杖子,“这样包馅儿的时候才好捏褶子。”
我人小,力气也小,擀出的面皮不圆,厚度也不适合。
母亲也不恼,把我擀坏的面皮揽到自己那边重新揉合:“慢慢来,”她说,“不着急。”
我应声,深以为然。
那时觉得,这样的晴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教习会有无数次,不必为一块面皮惋惜。
我想起冰箱里有肉,也有面粉,取出来,带着擀面杖进了厨房。
厨房里摆设没变,案板还挂在老位置,勾它的挂钩是母亲拿粗铁丝亲手弯的,在岁月的侵蚀中生了锈,但依然结实,至今耐用。
我和好面,剁完馅,炒了料,等待发酵的途中,对擀面杖进行清洗。
水流下,我看见浅淡的木纹像波浪分布,有些纹路里还嵌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已经和木头融为一体,洗不掉了。
母亲的手不小,但很巧。她用起这根杖子信手拈来,不消半分钟,面球就被擀面杖驯服,听话地从厚墩墩的一团,变成圆澄澄的一片。
我总爱扒着门探头看,看她微微躬着的背,看她专注的眼睫,看她沾上面泥的掌心。有时候面粉飞起来,扑簌簌蹭她一脸,她的鬓角便染上白。我以为,那会是她老去模样。
后来我住了校,包子很少吃了,但每个周末回家,总能看见母亲拿着这根杖子擀面皮。
“现在有专门的机器,面皮也有卖,很方便。”我说。
母亲摇摇头,执意亲手做:“自己擀的皮才有灵魂。”
她知道我口味挑剔,口感稍微次了点,便是饿肚子也不会再吃了。
即便是从小到大最爱的包子。
最后一次见母亲使用这根杖子,是去年仲夏。
那时,她身体稍愈,便兴致勃勃吵着要重操旧业。我陪在她身边,想搭把手,她却将我赶走。
“升初了学业重,去看书罢。”
出了厨房我悄悄折返,透过窄窄的门缝瞧她。她低头擀皮,熟练依旧,只是间歇变长了,每擀两张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气,擀出的皮也不似从前那般圆。
那天包子很咸,她没尝出来,我也没提,一口气吃了六个。
祈愿六六大顺,岁岁平安。
窗外天色暗下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我握紧擀面杖,学着母亲的样子,在抹了面粉的案板上来回碾压面团。
中间厚,四周薄,圆又圆,褶子要捏均匀才漂亮。
我将自己的“杰作”送入蒸笼,在风雪来临前,把家里清出的杂碎统统倒去垃圾池。
年关将近,净屋除秽。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也开始学着大人模样,像模像样地忙活啦!
风捎来邻居家炖肉的香气,我的包子也已蒸好。
我盛了满满一大盘,就着菜粥开始享用晚餐。
新鲜出炉的包子馅儿多皮薄,葱油的香气包裹着鲜嫩的肉沫,咬一口就滋啦滋啦地爆汁,美味可口,不比外面卖的差,可我没吃两口就停了下来。
屋外开始下雪了。
今冬初雪。细细的,小小的,斜斜的,像米缸里的米粒子,从无尽高的天幕落到人间来。
南方是积不起雪的,哪怕薄薄一层白,架不住人们喜欢,大人小孩儿纷纷涌出屋去看。
我起身收拾桌面。
锅碗瓢盆一一洗净后,我把擀面杖上的水分擦干,拿塑料膜重新进行包裹,放进橱柜最底层的格子里。
封存。
我记不清这根擀面杖滚过多少次面团。元宵的汤圆,清明的耙,每道晴日每个周末的包子……它滚过三餐,滚过四季,也滚过我从呱呱坠地到迄今为止的年岁。
可我,不会再用它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擀出的皮多么圆整多么完满,也再无法复刻怀念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辜红梅边读边瞄台下,学生们的反应一直呈动态变化,直到现在读完全篇,终于可以定性。
有些同学刚开始还东张西望,渐渐听得入了神,连素来调皮捣蛋的男生也文静起来。读完很久,教室里还是静寂无声,看得出好多同学眸光凝滞,明显还沉浸在这篇文字传达的淡淡伤感中,有几名情思细腻的女同学甚至眼眶泛红,遮遮掩掩地抹眼泪。
只一人遗世独立,清泠泠的眸底从头到尾看不出情绪波澜。
正如那篇机器似的说明文。
无论是出于教育者的责任,还是出于对“情”的尊重,辜红梅认为,这样过于平静的反应需要点拨,她合上杂志:
“宁愿,你来点评下这篇散文。”
众人回神的回神,擦泪的擦泪,还有部分人偷偷松了一口气,就是没人好奇为何是宁愿被抽问。
虽然128分只能算中上成绩,并不拔尖,但作为新生被抽问实在再正常不过。
大家更好奇的是,宁愿能否踩中女魔头的点。
毕竟熟悉女魔头的学生都知道,这位老师才情高,对文字的要求也高,尤其是作文,评起分来从不为规则所束缚,特别注重“情”。
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一点都不好回答。
照新生128分的水平来看,想要完美踩中辜红梅的点,难!
明筱雅当然也是想到这一层,转身望过来的时候眼里满含担忧。
略过纷纷聚焦而来的关注,宁愿从座位起身,站定后,目光平静地迎向讲台上的辜红梅,清清淡淡只有两个字:
“一般。”
教室里已经有人倒吸凉气。
踩是踩中了,可惜,踩中的是女魔头的雷点。
辜红梅闻言,皱了皱柳眉,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那篇说明文得20分,不冤。
如果说刚才少女的平静反应只是疏淡,那现在就是狂妄,对文字,对情感,都透着不知天高的轻慢!
辜红梅现在心情很复杂。
以宁愿基础知识的扎实以及对文章的精准理解,如果不是作文写成说明文,语文分数会十分漂亮。
忧怒与惋惜交织,作为一名人民教师,辜红梅深知自己不该为情绪左右,她的任务是引导学生向好向上。
她深吸一口气,国泰民安的脸庞尽力保持稳定,问道:“那依你的见解,一般在何处?”
宁愿淡淡道:“好几处。文笔稚嫩,遣词造句不够简练,笔力也欠缺,算不上多好。”
“文以载道载情,好的文章不在技巧,而在于情,能让人有感触,有动容,便是极难得了。这篇散文语言朴实,感情真挚,于生活细微处见天地,娓娓叙来,后劲很大。”辜红梅语气里满是赞赏,温婉的眼扫过全班,补充道,“更难得的是,作者当时只是一名初二的学生……”
话音未尽,底下一片惊叹:“初二?还以为是高中生写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除了这篇《擀面杖》,作者还有好几篇出彩的散文,都刊登在这家杂志,我推荐大家都去找几期读一读,好好学习人家如何表达情感。”
辜红梅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过去,眼底忽而泛起柔情,不似往日严苛:“老师想告诉大家,语文是世界上最美的学科,无论将来你们准备学文还是学理,希望文字能带给你们感动的同时,你们也能将自己的感动倾注于文字。而不是一句“我擦”走天下啊。”
末了,辜红梅突然打趣众人。
台下学生纷纷笑起来,气氛轻松多了。
气氛一轻松,辜红梅语气也温和下来,对还站立着的少女高抬贵手:“宁愿同学,你的点评或许有道理,但没有说服力。等你笔下也能写出这篇文章的情感浓度,再来评价它一般也不迟。坐吧。”
宁愿静静地听完辜红梅的告诫,没有争辩。
她坐下来,那双向来疏淡的眼眸微微垂落,掩盖住极快掠过的那丝难以察觉的感伤。
现在的她的确写不出初二那年的文章了。
因为,她再也没有母亲可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