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光》隙枝雀

3、毒蚀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叶靖禾在一个月内，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沉默，麻木而又小心翼翼，如同机器一般，机械的搬运一个个塑料袋包裹着的白色晶体，在无数人的监视之下，学习初步的切割与混合。

　　这是她来到边城的第27天，来到这个据点后，她和许多人一起，被关进了一个昏暗的地下室里，这里只亮着几盏微弱的台灯，用于辨分毒品。除此之外，只剩下压抑，沉闷的气氛在屋里蔓延。

　　叶靖禾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蒋云峥。

　　蒋云峥并不经常出现。但每次出现时，都意味着某些变动。她有时来提货，冷着脸清点数目。指尖划过塑料袋沙沙的声音扯动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有时带来新的指令，寥寥数语平日里嚣张的监视者都点头哈腰去执行。

　　她像是一道游移在毒瘴上的冷风，与这里的污浊格格不入，却能掌控无数人的生死。

　　那双眼睛里似乎从来都不充斥着温度与感情，冰凉一片，叶靖禾也试图透过蒋云峥的眼睛看穿她的内心。但她掩饰得极好，即使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露出一丝极淡的，与她的行为作风完全相反的悲哀与忧虑，但在眨眼间又消失殆尽，快的让叶靖禾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午后的阳光从地下室顶端唯一的窗户里洒下，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与飘散的粉末。机器切割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没有一人说话，据点里一片反常的寂静。

　　猛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惨叫，伴随着铁链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角落里的铁门被踹开。一个脸上沾满泥泞，双目猩红的女人，被两个监视者扔进了房间，又重重地锁上门。

　　房间里的人只是抬头扫了一眼，又重新垂下头，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与不适，做手里的活计。

　　他们都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折磨的人。

　　门外的叫骂声穿透铁棚，清晰的落入叶靖禾的耳朵里。

　　“去他大爷的，又漏了一只货，到时候峥姐怪罪下来，死的还是咱俩。”

　　“都怪那个贱人，非要作死，肚子里的货破了，有她好受的。”

　　像是照应了他们俩的话，刚刚被拖进来的女人，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一股浓重的，甜腻的气味，正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紧接着她开始抽搐，不似癫痫那种有规律的痉挛，而是毫无章法，狂暴的自我攻击。女人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地面，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液。为了缓解疼痛，她的指甲紧扣着胳膊，在手臂上上挠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她的衣服早被扯烂了，露出的皮肤上泛出异常的青紫色，在这皮肤之下，像有什么活物在下面游走冲撞，在全身扩张，异动所过之处，皮肤几近透明，血管的颜色清晰可见，像一幅诡异的地图。

　　她的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着。嘴角源源不断的涌出混合着血丝的乳白色的泡沫。

　　“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求求你们......”他的声音沙哑着，已经不成人调。扭曲的面孔下蕴藏着无尽的痛苦。

　　叶靖禾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她在曾经的一个世界里，研究过相关实验药剂。这些毒品通常会被人们通过注射的方式送入体内，但如今，被女人整包吞下去，又在腹中破裂开，高浓度的腐蚀物瞬间燃烧，在体内疯狂流窜，一寸寸腐蚀着她的内脏。

　　叶靖禾见过战争时子弹将人体穿透，术法将灵魂洇灭，宇宙真空将生命无声的冻结。但眼前由人类自身的贪婪与残忍，所设计出的针对血肉之躯，最漫长的折磨，让她感受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女人开始呕吐，先是胃里的食物残渣，再到黄绿色的胆汁，最后是混杂着破碎粘膜的组织和血块的浑浊液体。

　　她的挣扎慢慢变得微弱，从喉咙深处挤出无力又痛苦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渐渐的，她涣散的瞳孔被某种空洞所取代，地下室内重新归于平静，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混合着泥水的血液一路延伸到门外。

　　叶靖禾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血迹，直到它消失在阳光刺眼的外界。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棚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蒋云峥站在那。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一直都在，也许刚刚才到。

　　她倚着墙边的麻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尸体被刚刚两个监视者拖走。

　　但叶靖禾这一次切切实实的看见了。

　　看见了蒋云峥插在口袋里面的手，透过凸起的布料，那只手正死死攥着，紧到指节发白。

　　看见了她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的目光不是在看尸体，也不是那些麻木的工人。而是在看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一小片空地。复杂的眼神里，似乎有愤怒，有厌恶。但又混着别的什么。

　　像是感受到叶靖禾的目光，蒋云峥的眼神短暂的与她交汇又移开，转身离开了阴影，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摊还没清理干净的污秽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讨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峥姐，您看这......”

　　“拖远点，弄干净了，别让晦气冲了晚上的货。”

　　屋子里重新响起塑料袋的悉索声，粉末倾倒的沙沙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蒋云峥反常的表现，让叶靖禾意识到了她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无论蒋云峥究竟是敌是友，她都必须是那颗能逆转棋局的棋子。

　　叶靖禾低下头，把一个装好的小袋扔进纸箱。她的动作依旧机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麻木。但在她的大脑深处，一个计划开始有了轮廓。

　　必须离开这里，与外界取得联系，尽快。

　　铁皮棚外的阳光白得刺眼，那里刚刚躺过一具停止呼吸的尸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蒋云峥正走向这个据点深处，她口袋里那只紧攥的手，也许才刚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