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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笼 ...

  •   雨水敲打铁皮棚顶的声音,叶靖禾已经能分清三种不同的节奏——细雨是散乱的鼓点,暴雨是连续的鞭响,而像现在这样的绵绵阴雨,像某种永远不会结束的叹息。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百六十七天。

      “手伸出来。”

      蒋云峥的声音在昏暗的棚屋里响起,比雨声更冷。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防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绷紧的脖颈。

      叶靖禾摊开双手。

      她的手掌已经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指节粗大,掌心覆着薄茧。

      蒋云峥的手套指尖划过她的掌纹,检查有没有残留的粉末。这个动作每周一次,雷打不动。起初叶靖禾会肌肉紧绷,现在她已经能够调整呼吸,变得放松。

      “干净。”

      蒋云峥收回手,却没立刻离开。她的目光在叶靖禾脸上停留了片刻,“刘哥说,上个月经你手的货,损耗率是零点三。”

      “只是运气好。”叶靖禾垂下眼睛。

      “这个月降到零点二。”蒋云峥从外套口袋摸出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双眸如毒蛇般紧锁着叶靖禾垂的双眼上,识图寻找破绽。

      “究竟是你运气越来越好,还是手越来越稳?”

      棚屋外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掩盖了叶靖禾停顿的那半秒呼吸。

      “是峥姐教得好。”她说,“您说过,在这里,要有用。”

      蒋云峥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像刀锋划过皮鞘的声音。

      “我教过你怎么分装,怎么验货,怎么应付边防抽查。”她向前迈了半步,雨靴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但我可没教过你怎么在货箱夹层里藏三百克,还能躲过缉毒犬的检查。”

      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叶靖禾抬起头,第一次在检查时直视蒋云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审视——像猎人在看一只学会了设陷阱的狐狸。

      “我在老家见过人藏私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法子差不多。”

      “胆子倒不小。”

      “不过...”

      “盐不会要人命。”蒋云峥把烟咬在齿间,终于摸出打火机。火苗腾起的瞬间,她的脸在橙光里忽明忽暗,

      “货会。藏得好,要别人的命。藏不好,要你自己的命。”

      “我明白。”

      “你不明白。”蒋云峥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雾气模糊了她半张脸,“下周三,跟我走趟远路。刘哥开车,你押货。”

      “我要看你的真本事。”

      终于...

      之前她只是在地盘内打转,最远到过三公里外的中转仓库。

      “去哪?”

      “不该问的别问。”蒋云峥转身朝门口走去,又停住,“穿厚点。山里晚上冷。”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叶靖禾缓缓收紧手掌,指甲陷进掌心,尖利的疼痛让她清醒。

      三百六十七天,她从一个只能在流水线上分装粉末的影子,变成了能跟着“峥姐”押货的人。这进展快得不像现实。

      她叶靖禾想做成的事还没有完不成的,一步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这里没有系统。只有蒋云峥那双能看透秘密的眼睛。

      周三的远路,走了整整七个小时。

      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刘哥把车窗摇下一半,哼着走调的歌。蒋云峥坐在副驾驶,大多数时间闭着眼,但叶靖禾知道她没睡——每次经过哨卡或急弯,她的眼皮都会细微地颤动。

      叶靖禾缩在后座,眼睛盯着窗外。她在记路。不是记风景,是记地形:第三个弯道后两百米有片可以藏车的树林;某段护栏有缺损,下面是干涸的河床;经过的第七个村庄,村口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她还记人脸。在某个边境小镇交接时,对方是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缅北口音,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蒋云峥叫他“赵老板”,语气里的恭敬浮在表面,底下全是提防。

      货交接得很顺利。回程时下起雨,卡车在山路上打滑,强哥骂了句脏话,猛打方向盘。车厢里的货箱移位,其中一个裂开了缝隙。

      “我操!”刘哥刹住车,脸都白了。

      蒋云峥已经跳下车,拉开后车厢门。雨水立刻泼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突然扭头看向叶靖禾:

      “会补吗?”

      叶靖禾愣了两秒,点头,爬进车厢。裂缝在货箱侧面,大约二十公分长。她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掏出胶带、快干胶和一小块帆布——这是她观察别人后自己准备的,还从未用过。

      “要快。”
      蒋云峥站在车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这路段巡逻车一小时过两趟。”

      叶靖禾没应声。她的手很稳,先清理裂缝边缘,涂胶,贴上帆布,再用三层胶带交叉封死。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最后她抓了把车厢角落的灰尘,均匀地抹在修补处,让新旧痕迹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发现蒋云峥正看着她。雨幕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流动的屏障。

      “跟谁学的?”蒋云峥问。

      “自己想的。”叶靖禾从车厢跳下来,落地时溅起水花,“破了的东西,总要补。”

      蒋云峥没再说话。她转身回副驾驶座,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

      那趟之后,叶靖禾开始频繁跟车。

      有时是蒋云峥带队,有时是其他小头目。她见过用游艇运货的泰国珠宝商,见过在教堂地下室里交易的欧洲人,见过把货塞进儿童玩偶里的母亲,也见过在赌场VIP室一边推筹码一边谈公斤价的华尔街面孔。

      多讽刺,一切信仰,钱财,情谊,在这白花花的粉末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她感叹之余,又像个最用功的学生,把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地点刻进记忆。她开始在脑中绘制地图——不是纸上那种,是立体的、带声音的活地图:哪段边境线巡逻最松,哪个码头检查站有内应,哪个村子的狗晚上不会叫。

      同时,她的“手艺”越来越精。

      她学会了把货压成薄片缝进帆布鞋底,学会了用特殊溶液把粉末固化藏进佛像摆件...这些技巧有些是看来的,有些是她“发明”的。每当她展示一种新方法,周围人的眼神就会变一变,从轻蔑到惊讶,再到一种混合着嫉妒和畏惧的复杂情绪。

      直到那个傍晚。

      叶靖禾正在清洗分装工具,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刘哥,但表情和平时不同——少了点嚣张,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峥姐让你去主屋。”他说,“现在。”

      主屋在据点最深处,是唯一一栋砖混结构的二层楼。叶靖禾来过附近,但从未被允许进入。她跟着刘哥穿过两道有人把守的铁门,踏上水泥台阶时,闻到了系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屋里光线很暗,只开了盏台灯。蒋云峥坐在旧沙发里,对面是个背对门口的男人。

      “人来了。”蒋云峥说。

      男人转过身。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熨帖的棉麻衬衫,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打量叶靖禾的目光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听说你很会‘藏东西’。”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展示一下。”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包五百克装的货,一个普通的保温杯,一盒黑色发夹。

      叶靖禾没有去探究那个男人,径直走过去,没有犹豫。她拧开保温杯,倒掉里面的水,开始拆卸杯底——那是双层结构,中间有半厘米的空隙。她把货分装进十个薄塑料袋,压平,一片片塞进空隙,再原样装回。整个过程用了四分半钟。

      接着是发夹。她将自己束起的头发散下,在发夹上缠绕着塑料袋编进头发里,所有袋子被一缕缕头发遮挡,毫无破绽。

      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

      男人拿起保温杯,摇了摇,没声音。又站起身检查叶靖禾的头发,绑的很牢固。

      “天赋。”他对蒋云峥说,“这样的人,埋在这里分装粉末,浪费了。”

      蒋云峥没接话,只是看着叶靖禾。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

      “从明天起,你跟着阿峥。”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叶靖禾的肩膀。他的手很重,语气里带着警告,“好好学,好好干。在这里,有价值的人,才能活得比别人长。”

      他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唯一的玻璃窗。

      “他是谁?”叶靖禾问。

      “你可以叫他‘老师’。”蒋云峥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的背影在雨中模糊成一道剪影,“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笼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有价值了。”蒋云峥转过身,垂下眼,遮住了眼中晦暗的情绪,“有价值的人,会被看得更紧。你以前那些小动作——”她顿了顿,“最好收起来。”

      叶靖禾感到后背窜过一丝寒意。但她只是低下头:“我不明白峥姐的意思。”

      “不明白最好。”蒋云峥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记住,在这里,活得好的人,都是该聪明时聪明,该糊涂时糊涂。”

      门开了又关。

      叶靖禾独自站在昏暗的屋里,听着雨声。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刚接过“老师”递来的烟,还能闻到烟草混着某种檀香的味道。

      她成功了。爬得比预想的更快,更接近核心。

      她也被困住了。蒋云峥和“老师”话里的警告,像一条看不见的镣铐,系在了她的脚踝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叶靖禾走到窗前,看着起雾的玻璃上坠下丝丝雨滴,隐蔽了窗外的景象。

      她在心里重新勾画那张地图。现在,地图的中心有了名字,有了面孔,有了重量。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口。

      不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两声长,一声短。是今晚的又一批货到了。

      叶靖禾抹掉窗上的水汽,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像这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没人看见,在阴影掠过她眼底的瞬间,那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的光——像在彻底黑暗的水域里听到的微弱的共振。

      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把这块血浸的棋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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