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祭》沈潇潇

9、巷口风暖，故人不返

　　收到铁盒子的第三个月，江驰野借着出差的机会，回到了阔别八年的家乡。

　　车子驶进熟悉的老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极了初三那年的秋天，他和宋绪并肩走过的模样。

　　他让司机在巷口停下，独自走了进去。

　　巷口的修车铺还在，只是换了主人。当年那个总穿着蓝色工装的少年，那个在门口拧螺丝的身影，如今早已不见踪影。新主人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看到江驰野站在巷口，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江驰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墙壁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想喊住她，想快步走上前，和她并肩走一段路，可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飘落的梧桐叶。

　　走到小巷中段，他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当年他给宋绪撑伞的地方，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响，她攥着伞柄泛红的指尖，还有他半边湿透的肩膀，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拿出宋绪写的那张纸条。“江驰野，我等你回来，一起看西湖。”娟秀的字迹带着颤抖，像是穿越了时光，轻轻叩击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萧炎后来告诉他的细节：宋绪化疗时有多痛苦，却始终抱着他写的信不肯松手；她头发掉光时，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说不知道江驰野回来还认不认得她；她临终前，还在念叨着梧桐巷的春天，念叨着西湖的风景。

　　“宋绪，”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我回来了，回来看梧桐巷了。”

　　“你看，这里的叶子又黄了，和我们当年看到的一样。”

　　“只是，没有你了。”

　　他沿着小巷一直走到尽头，又慢慢走回来。一遍又一遍，像是在丈量着青春的长度，像是在寻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

　　巷口的修车铺老板看着他来回踱步，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找一个女孩。”江驰野说，“很多年前，她总在这里走过。”

　　“哦？什么样的女孩？”老板好奇地问。

　　“她很安静，喜欢低着头走路，红着脸的时候很好看。”江驰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里却满是落寞，“她喜欢草莓味的硬糖，会在伞柄上系红绳，还说要和我一起去看西湖。”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的是不是宋绪啊？那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以前总在放学的时候走这条巷，有时候会站在修车铺门口，偷偷看以前在这里帮忙的那个少年。”

　　江驰野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红了。“您……认识她？”

　　“认识啊，她妈妈以前经常来我这里修车，会跟我聊起她。”老板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年纪轻轻就走了。听说得了白血病，走的时候才十六岁。”

　　“她妈妈……还好吗？”江驰野的声音微弱。

　　“搬走了，就在宋绪走后不久，搬到别的城市去了，说是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老板说，“临走前，她妈妈还来我这里，把宋绪的一个笔记本交给了我，说如果有个叫江驰野的少年回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你。”

　　老板转身走进修车铺，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江驰野。“就是这个，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江驰野接过笔记本，指尖冰凉。封面是浅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写着“宋绪的秘密”四个字，是她的字迹。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记满了她的心事，记满了关于他的点点滴滴。

　　“9月15日，江驰野转来我们班了，他真好看，声音也好听。”

　　“9月20日，下雨了，江驰野给我撑伞了，他的肩膀湿了，我好心疼。”

　　“10月8日，我把雨伞还给他了，还放了一颗草莓糖，他冲我笑了，梨涡好好看。”

　　“11月5日，江驰野帮我写了解题步骤，还画了个笑脸，我好开心。”

　　“12月10日，江驰野说想去杭州，我也想去，只要能和他一起，去哪里都好。”

　　“1月7日，江驰野走了，去杭州了。我好难过，怕他再也不回来了。”

　　“3月12日，我生病了，是白血病。医生说我可能活不久了，江驰野，我还没等到你回来。”

　　“4月5日，我收到江驰野的信了，他也喜欢我。原来我们是双向暗恋，可是，我好像等不到他回来了。”

　　“5月2日，身体越来越差了，我写了一封信给他，只想告诉他，我等他回来一起看西湖。”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小小的画：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巷口有两个少年少女，并肩走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江驰野，下辈子，我们一定要早点相遇，早点说喜欢，再也不要错过了。”

　　江驰野抱着笔记本，蹲在巷口，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原来，她的暗恋，比他想象中还要深沉；原来，她的等待，比他想象中还要漫长；原来，她的遗憾，和他一样，深不见底。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西斜，直到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他站起身，擦干眼泪，把笔记本和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宋绪，”他说，“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我会在巷口等你，等你背着书包走过，等你红着脸抬头看我。”

　　“我会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不会再让你等，不会再让你遗憾。”

　　“我会带你去杭州，去看西湖，去走遍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风吹过小巷，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承诺。

　　他最后看了一眼梧桐巷，看了一眼巷口的修车铺，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风景，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小巷。

　　车子驶离老城区，梧桐巷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里。江驰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有些遗憾，一旦造成，就是一生。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宋绪永远地留在了梧桐巷的春天里，留在了他的青春里，成为了他一生无法释怀的牵挂。而他，会带着这份牵挂，带着她的笔记本和铁盒子，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他会好好对待身边的人，会珍惜眼前的幸福，因为这是宋绪希望看到的。他也会时常想起她，想起那个在梧桐巷里红着脸的女孩，想起那场未寄出的告白，想起那段未完成的约定。

　　西湖边的风还会继续吹，梧桐巷的叶子还会年年黄了又绿。而江驰野和宋绪的故事，就像一封未寄出的信，永远地留在了时光里，带着青春的青涩与遗憾，温柔而怅然。

　　巷口风暖，故人不返。

　　这便是他们的结局，也是青春里，最遗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