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祭》沈潇潇

8、迟来的告别，一生的遗憾

　　杭州的秋天，西湖边的梧桐叶又黄了。江驰野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苏堤上。身边的女人笑靥如花，说着周末要去看新开的画展，他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湖面，那里的三潭印月，和他当年想象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结婚三年，他在杭州站稳了脚跟，有了稳定的事业和美满的家庭。身边的人都说他幸运，从一个辍学打工的少年，打拼成如今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像被梧桐巷的风吹过，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他时常会想起宋绪。想起那个在课堂上红着脸低头捡笔的女孩，想起那个在雨巷里和他并肩走的女孩，想起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西湖的女孩。萧炎说，她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后来去了北方读大学，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他试过找她，翻遍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问遍了能问到的人，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安慰自己，或许她只是不想被打扰，或许她早已忘了梧桐巷的约定，忘了他。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却从未停止过。

　　这天下午，他刚回到公司，助理就递过来一个包裹，说是一个叫萧炎的人寄来的，备注是“务必亲手交给江驰野”。

　　“萧炎？”江驰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熟悉的铁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正是他当年留给萧炎，让他转交给宋绪的那个。盒子上落了些灰尘，显然已经被存放了很久。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颗早已融化变硬的草莓味硬糖。

　　第一叠信纸，是他当年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少年的青涩和憧憬，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昨天写下的。他记得，他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火车正驶离家乡，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他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宋绪的牵挂。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叠信纸。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下的。

　　“江驰野，我等你回来，一起看西湖。宋绪。”

　　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宋绪的字迹。

　　他怎么会不认识？那是在无数个课堂上，他偷偷描摹过的字迹；那是在他试卷上，标注着英语笔记的字迹；那是他藏在心底，想了无数次的字迹。

　　“为什么……只有一句话？”他喃喃自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萧炎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萧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你收到了？”萧炎问。

　　“萧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驰野的声音颤抖，“宋绪呢？她在哪里？为什么只有一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驰野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听到了萧炎压抑的哭声。

　　“江驰野，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萧炎的声音哽咽，“宋绪……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江驰野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你说清楚，她到底怎么了？”

　　“她在你走后的第七天，就晕倒了，被查出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萧炎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治疗了很久，受了很多罪，可病情还是恶化了……她在你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就走了。”

　　“白血病……”江驰野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铁盒子掉在地上，信纸散了一地。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字迹，如今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扎得他体无完肤。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铁盒子交给你。”萧炎继续说，“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生病的事，她说，想让你以为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没能等你回来。她还说，她很想你，很遗憾没能和你一起去杭州，没能和你再走一次梧桐巷。”

　　“遗憾……”江驰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怎么会遗憾？该遗憾的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懦弱，想起自己因为害怕拒绝而不敢表白，想起自己因为家庭的压力而选择辍学，想起自己许下的“等我回来”的承诺，如今都变成了可笑的谎言。

　　他想起那个在雨巷里为他撑伞的女孩，想起那个在课堂上红着脸为他讲题的女孩，想起那个把雨伞还他时系上红绳的女孩，想起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西湖的女孩。

　　她一直在等他，可他却让她等了一辈子，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等到他的回来。

　　“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江驰野的声音微弱。

　　“不痛苦，”萧炎说，“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手里还握着你写的信。她说，能收到你的告白，她已经很满足了。”

　　“告白……”江驰野苦笑，“我那算什么告白？我连当面告诉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挂了电话，瘫坐在地上，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信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她也喜欢他。

　　原来，他们是双向暗恋。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回来兑现约定，等他亲口告诉她喜欢。

　　可他，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错过了她的一生。

　　他想起自己结婚的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白色的西装，牵着妻子的手，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他以为是自己太紧张，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个人，永远地离开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站在西湖边，想象着宋绪来到这里的模样，想象着他们并肩看风景的场景。可如今，西湖依旧美丽，他身边却换了人，那个约定好一起看西湖的女孩，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春天，留在了那条梧桐巷。

　　他捡起地上的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放进盒子里。然后，他拿起那颗融化变硬的草莓味硬糖，放进嘴里。

　　甜中带涩的味道，像极了他们的青春，像极了那场盛大而沉默的暗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杭州的天空。阳光很好，像极了初三那年的夏天，像极了梧桐巷里的阳光。

　　“宋绪，”他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西湖很美，可惜，我没能带你一起来看。”

　　“梧桐巷的叶子又黄了吧？可惜，我没能再陪你走一次。”

　　“我喜欢你，这句话，我没能早点告诉你，对不起。”

　　风吹过窗户，带着西湖的水汽，像是在回应他的告白。

　　他知道，这份迟来的告白，宋绪永远也听不到了。这份一生的遗憾，也永远无法弥补了。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会在杭州生活，依旧会时常去西湖边散步。只是，每当看到梧桐叶飘落，每当想起那个在梧桐巷里红着脸的女孩，他的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钻心的疼痛。

　　青春里的双向暗恋，终究还是错过了。

　　那场未寄出的告白，那段未完成的约定，那个永远留在梧桐巷的女孩，都成了他一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而西湖边的风，会一直吹着，带着他的思念，吹向那个遥远的春天，吹向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巷，告诉那个叫宋绪的女孩，有一个叫江驰野的少年，一直记得她，一直喜欢她，一直为她遗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