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祭》沈潇潇

6、白色病房里的秘密

　　江驰野走后的第七天，我在课堂上突然晕倒了。
　　意识模糊前，我只记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在眼前旋转，耳边是同学们惊慌的呼喊，还有萧炎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他终究还是没和江驰野一起去杭州，听说被他爸妈锁在了家里，逼着继续读书。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妈妈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醒了，连忙握住我的手，声音沙哑：“绪绪，你终于醒了，吓死妈妈了。”

　　“妈，我怎么了？”我虚弱地问，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走了进来，拿着一张化验单，表情凝重地看着我和妈妈：“初步诊断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进一步做骨髓穿刺确诊。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怎么会？我只是偶尔头晕、乏力，怎么会是白血病？

　　妈妈当场就崩溃了，趴在床边失声痛哭。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安慰她，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骨髓穿刺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确诊无误。医生说，我的病情发展得很快，需要立刻住院化疗，后续还要看是否能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

　　住院的日子单调而枯燥。每天都要打针、输液、抽血，化疗的副作用很快就显现出来——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脸色苍白得像纸，恶心、呕吐更是家常便饭。我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愿意见任何人，包括来看我的萧炎。

　　我怕他们看到我如今的模样，怕他们同情的目光，更怕他们把我的消息告诉江驰野。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生病了，不想让他为我担心，更不想让他看到我光秃秃的脑袋、插满针头的手臂。我宁愿他记得的，是那个在梧桐巷里红着脸、背着书包的宋绪，是那个能和他并肩走在雨巷里、分享一颗草莓糖的宋绪。

　　萧炎还是来了，隔着病房的玻璃，他站在外面，眼神里满是愧疚：“宋绪，对不起，我没能拦住江驰野。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递了进来。我接过盒子，指尖冰凉。盒子很旧，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像是小时候吃的饼干盒。

　　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草莓味硬糖——正是我当初送给江驰野的那种。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颤抖着拿起信纸，展开。

　　是江驰野的字迹，工整有力，和他在我试卷上标注解题步骤的字迹一模一样。

　　“宋绪：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去杭州的火车上了。对不起，没能当面和你告别，我怕看到你的眼睛，就再也走不了了。

　　其实，从第一次在梧桐巷看到你，背着书包站在巷口，阳光落在你发顶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低头捡笔时泛红的耳根，你讲题时认真的模样，你把雨伞还我时系在伞柄上的红绳，还有那颗草莓味的硬糖，我一直放在笔袋里，舍不得吃。
　　萧炎总打趣我们，说我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没说错，我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你，看你认真听课的样子，看你对着难题皱眉头的样子，看你走过梧桐巷时慢悠悠的背影。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我怕你拒绝，怕我们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身体不好，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差，我实在没办法再安心读书。我想早点赚钱，让家里好过一点，也想早点攒够钱，回来找你。我知道我很自私，丢下你一个人，可我真的别无选择。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你想去的大学，去杭州看西湖，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等我在杭州站稳脚跟，一定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一定亲口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照顾好自己，别像上次那样淋雨了。雨伞我给你留着，等我回来，再陪你走一次梧桐巷。

　　江驰野”

　　信纸的边缘被泪水打湿，字迹有些模糊。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他也喜欢我。

　　原来，我们是双向暗恋。

　　原来，他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杭州，不是不想遵守约定，只是身不由己。

　　我把信纸紧紧抱在怀里，胸口传来一阵阵钝痛，比化疗的疼痛还要剧烈。我们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害怕拒绝而不敢表白，因为现实的无奈而被迫分开。如今，我又得了这样的病，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妈妈走进来，看到我哭成泪人，心疼地抱住我：“绪绪，别难过，妈妈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哽咽着说：“妈，我喜欢他，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无声地安慰着我。

　　从那以后，这叠信纸就成了我活下去的动力。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读一遍，江驰野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支撑着我熬过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化疗。

　　我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努力吃饭，努力保持乐观的心态。我想活下去，我想等到江驰野回来，我想亲口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很久了，我想和他一起去杭州，一起走一次梧桐巷，一起完成我们未完成的约定。

　　只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眷顾我。

　　化疗进行到第三个疗程时，我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我的身体对药物产生了耐药性，需要更换治疗方案，但效果未知。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一片茫然。冬天来了，梧桐巷的叶子应该已经落光了吧？江驰野在杭州还好吗？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我？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拨出去。我怕他知道我的病情后会分心，怕他会放弃在杭州的一切回来找我，更怕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我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初三运动会时，萧炎偷偷拍的。照片里，我站在跑道边，看着江驰野冲过终点线，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江驰野站在不远处，回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星光。

　　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同框的照片，也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我把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宋绪，再坚持一下，等春天来了，等梧桐巷的叶子重新发芽，江驰野就回来了。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个春天。

　　白色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而我心底的那份喜欢，那份未说出口的告白，还有那个关于梧桐巷、关于杭州的约定，都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信纸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