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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遇&重逢 ...

  •   九月一日,报到当天。

      终于要挨过那漫长的军训时光了。整整七天,站军姿、踢正步、在太阳底下把皮肤晒得一层层蜕皮,现在总算熬到了头——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课。

      虽是立秋好久了,但气温依旧保有夏日的那一份炎热,甚至可以说比军训那几天还猖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灭的探照灯,把整座校园照得发白。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有种黏脚的触感;空气凝滞着,没有一丝风,连树叶都懒得动弹。开空调的屋里待不住人——刚进去凉快两分钟,只要你一走动,汗立刻从后背渗出来,黏腻腻地贴在衣服上,恨不能把皮都扒了。就这么个天,高一的新生们还得顶着日头来报到。校园里熙熙攘攘,到处是拖着行李箱、挎着书包的身影,哀鸣声此起彼伏:“热死了——”“空调呢——”“学校是不是想烤人干——”间或有哗啦啦扇风的声音,是有人在拿本子、拿宣传单、甚至拿录取通知书拼命地扇,扇得纸张边角都卷了。

      潜行也快热个半死,恨不能赤着半身。(当然肯定不行。)什么死天气。他想。此时他们——潜心暗三剑客——已经办完了手续,入学登记表交了,宿舍钥匙领了,校园卡也激活了,按理说该回教室坐着。可教室的空调没开。那台白色挂机冷冷地悬在墙上,遥控器在班主任手里,班主任却连影子都没有。教室里闷得像蒸笼,椅子摸上去都是温热的,坐着也是干蒸。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在校园里闲逛,权当消磨时间。

      不得不说,这所学校还是很大的。教学楼分三栋,呈品字形排列,中间连着一道带顶棚的长廊;实验楼单独立在东边,外墙上爬了小半墙的爬山虎,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西边是大操场,看台修得气派,水泥台阶一级级往上叠,顶端是升旗台,旗杆笔直地刺向天空。他们仨从教学楼逛到食堂,又从食堂逛到看台底下,快二十分钟了,还没把校园逛完。脚底板都走热了。

      “他们真墨迹,”心机使劲把冰袖往下拽了拽,那冰袖是浅蓝色的,弹性极佳,愣是被他拉到了手背,整条胳膊裹得密不透风,“我们都来快俩小时了,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空调啊?在外面我都快被晒死了。”他边说边把冰袖往肩上扯,恨不得连脖子也包进去,整个人快裹成“白衣天使”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你**不热吗?”暗算斜眼看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斗篷领口都洇湿了一圈,“为了不晒黑就热死自己?我都快想把斗篷扔了。”

      “你管我。”心机把面具举起来,挡在额前遮阳,动作熟练得像撑了把伞,“还是潜行阴险,还戴了墨镜。”潜行轻轻撇撇嘴,没说话,墨镜片下的视线懒洋洋地扫过操场。

      他们在看台上站了一会儿。看台地势高,能俯瞰大半个校园,东边那片小树林尤其清楚。那是学校的一景——各种树木栽得极密,香樟、银杏、桂花、女贞,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枝叶交错,夏天里绿得像泼了墨。阳光几乎透不进去,林荫下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几条石子小径。听说每学期都有小情侣藏进去,从来没被逮着过,这林子藏人是一绝。

      就在他们俯瞰时,看见了一个小胖子。那胖子站在树林边,正拽着一个女孩的书包带子,大概都是新生吧,还挥着拳头揍她。

      “你来啊,你来啊,胆小鬼,你装什么可怜?”小胖子的声音隐约传上来,尖利又嚣张。女孩被扯得踉跄,头发散了,辫绳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一绺绺披在肩上。她哭红了鼻子,不停地用手背抹眼睛,书包带子勒在肩头,整个人狼狈得叫人心里一揪。

      由于地势高、林子密,小胖子显然没发现看台上有人。潜行三人站的位置偏,又被一棵大香樟的半边树冠遮着,底下那俩人是绝无可能看见他们的。

      “这女孩,是好蛋?”心机端详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小胖子好像是麻袋,动手动习惯了。”

      “知道还挺多。”暗算低声接话,眼睛却没离开林子边。

      潜行可不打算救。首先,阵营不明,是好是坏还两说;其次,他不想多管闲事装那英雄,况且中立坏蛋向来是一家,犯不着为个陌生人出头;最重要的——距离太远。从看台到林子边,少说一百多米,跑下去要半分钟,真走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他只站在原地,双手插兜,隔着墨镜看戏。

      心机瞥了潜行一眼,见他纹丝不动,心里的犹豫也只得压下去。他轻轻叹口气,为那个女孩捏了把汗。

      女孩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不再吭声。小胖子又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跌坐在草地上,索性抱着书包,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抹眼泪。那小胖子狞笑着,正准备上前再补一脚——

      忽然有个人走了过来。

      是路过的。他不紧不慢地从小径那头溜达过来,步子很散漫,像饭后散步。他穿着一件敞怀的外套,没系扣子,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头发是浅金色的,阳光下像一蓬蓬开的蒲公英。他走得很随意,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却冷,隔着老远就投过来,轻蔑的,漫不经心的,像在看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那目光瞬间让小胖子收敛了几分。

      由于地势高,潜行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能辨出一个轮廓——黄头发,敞着外套,站姿松散,却莫名有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不等小胖子反应,那人冷冷开口:“抢女孩东西,丢不丢人?”

      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小胖子被激怒了:“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一边说,一边动了。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抬腿,踹出,正中小胖子侧腰。那胖子足有一百五十斤,竟被他踹得横移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书包也被他顺势夺回,反手塞回女孩怀里。

      “你****吧!”小胖子涨红了脸,爬起来,手中绿光一闪——技能发动,是麻袋,“老子可是麻袋!我**弄死你!”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猪,朝那人扑去。

      “哦。”那人耸耸肩,眼皮都没抬,又是一脚。

      这回踹得更狠。小胖子整个人往后飞了半米,后背撞在树干上,闷响一声。他捂着肚子,满脸不可置信——他块头比对方大一圈,力气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突然,小胖子像是认出了什么,瞪大眼睛,咧开嘴大笑起来:“我擦!你就是执法吧!你父母可真无敌,杀人犯——”

      没等他说完,那人手腕一翻,枪已在掌中。转了一圈,抵住小胖子的额头。那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他微微俯身,用一种几乎病态的眼神看着他,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冷寂的平静。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请闭嘴。”

      小胖子嘴唇哆嗦,手上技能再起——麻袋张开,想兜头罩下。只听“嘭”的一声,麻袋应声而破,碎片像破布一样飘落。小胖子吓得往后连退几步,背脊撞上树干,再不敢动。

      “神……经病吧!”

      “我擦,手撕麻袋。”心机在看台上小声惊呼。

      执法又给了小胖子两脚,不重,像在拍灰。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裤腿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走到女孩面前,弯腰把包递过去。

      “给你。以后小心点,听到没?”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冷意尽数敛去,甚至带了几分不自然的温和。

      女孩仰着脸,眼眶还红着,声音细如蚊讷:“嗯,谢谢啊同学……”

      他没等她说完,已经转过身去,步子依旧散漫,外套依旧敞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一会儿,他的身影没入小径深处,被树影吞没了。

      看台上三个人都看呆了。

      “我擦,带刀好都这么勇了吗?”暗算瞠目结舌。

      “这叫超雄好吧。”心机啧啧称奇。

      “让他装到了……”

      他俩炒得火热,潜行却一言不发。

      执法。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咚地投进他心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不会……是他吧?

      好像……

      “咋了潜行?”心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沉默,凑过来,揶揄地笑,“这就是让你魂牵梦绕的那位‘小情人’?”

      潜行没接茬,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想起一位故人,不知道是不是他。”顿了顿,“心机,帮我查查那个人的全部底细,好吗?”

      心机收起笑,点了点头。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潜行,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技能、没有未来的小坏蛋。

      好蛋与坏蛋连年征战,中立以幕后为代表提出“和平计划”,说让两族握手言和。好蛋嘴上答应,转头却大肆捕杀坏蛋,抓去做基因研究。坏蛋本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权力更是望尘莫及,一夜之间,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幸存者只得连夜逃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零落天涯。

      坏蛋没有地位。不能上学,不能工作,处处被歧视。走在街上,旁人看一眼就避之不及,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疫病。

      可许多小坏蛋并不明白为什么。

      仅仅因为他们是坏蛋罢了。

      这是绝对的机制,命运。

      那年他才五岁,瘦得像根火柴棍,肋骨一根根可数。他辗转逃进这座城市,藏在一条巷子的垃圾桶后面,饿了三天。肚子绞着疼,胃里像有只手在拧。他实在撑不住了。

      街角有家面包店,门半敞着,烤箱里飘出阵阵奶香,温热、甜腻,勾得他眼眶发酸。店长在里间忙活,背对着门,根本注意不到外头。他咽了咽口水,偷偷伸出小手——

      啪。

      他碰到另一只手。纤细,修长,指节分明,也是小孩的手。

      完蛋。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缩手,嘴比脑子快:“这个……面包过期了,不能吃了!”

      对面是个肤色白皙的黄头发小孩,比他高不了多少,正一脸懵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澄澄的,像盛着两汪水。

      黄发小孩眨眨眼,居然信了:“谢谢你提醒我。”他看了一眼手里刚拿的面包,犹豫片刻,又看看眼前这个脏兮兮、饿得皮包骨的同龄人,然后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过来。

      “喏,分你一半。”

      他愣了愣,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甜,热乎乎的。他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噎得眼眶发红。

      “我叫执法哦,”那小孩笑起来,露出一点小虎牙,“咱们做个朋友吧!”

      “……可以啊。”他低着头,把面包攥得很紧,“谢谢。那……明天的早餐也拜托你啦!”

      “你可真不客气啊。”执法笑起来,没有丝毫不耐烦。

      但他真的像守约开放的花一样,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都来。有时带面包,有时带饭团,有时只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着,塞进他手里。他从不问这个流浪的小孩住哪儿、叫什么、从哪里来,只是每天在那个巷口出现,笑眯眯地递上食物。

      在那个流浪的时代,他没有饿过肚子。说来也挺幸运的。

      那时候他就对执法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每次看见他的笑容,心里就软了一下,像有片羽毛轻轻落进去。执法的眼睛里有小星星,他想,亮晶晶的,比天上的还好看。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我是坏蛋,你不讨厌我吗?”

      执法歪着头,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啊,你又没做坏事。”他顿了顿,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况且,我们都是蛋仔啊。”

      他的笑容真的很好看,像灿烂的阳光,却比阳光还明媚。那时候他才明白,世界上竟有这么好看的笑容。

      执法一直包容他。上级来查过几次,悬赏坏蛋的告示贴满了街口,举报一个坏蛋能换一笔不小的报酬。执法从没说过。他只是每天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他长大了些,识破了那套可笑的“和平计划”,出了刀,解锁了第二技能。执法劝他去自首,说这样才是对的。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执法好傻。

      他在做好事啊。

      况且,人妖殊途啊。

      当时他太生气了,说出口的话像刀子:“像你们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才不会懂我们!我以为你不像他们,真是令我失望!我会带着其他坏蛋逃离这个可笑的计划,不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记得执法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别过脸,没敢再看。

      其实他不想这样的。他太生气了,一不小心就过了火。他也讨厌不辞而别,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连句再见都没说周全。他时常想,如果那天能好好说话,如果能把那句“对不起”说出口,会不会不一样。

      他一直想和他再见一面。

      今天碰见的那个人,真的很像他。直觉这么说。虽然好像变了好多——那双曾盛着星星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冷漠的平静;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少年,如今会用枪抵着人的额头,用病态的眼神看人。不像他了。可他不会认错的。

      他会长成那样的。

      只是变化好大啊。好冷漠。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离开他以后,他学会了用刀,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柔软的东西都藏起来。他变得疯批、偏执、自私,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巷口等一个面包的小男孩了。

      是社会,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阳光落在看台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潜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咋了,这咋还发上呆了?”心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教室空调开了,走吧。”

      潜行回过神,把手插回兜里。

      “哦,好。”

      他转身,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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