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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附中校霸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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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你给我过来!”
窗外雨声淅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教学楼屋檐。走廊里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气,混着少年人运动鞋底带进来的水渍痕迹。因为是下雨天,所以今日的训练内容取消,改成在教室上自习。教室里并不安静,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在雨声的底色上浮动着。
刘老师也不是什么新来的老师了,最起码教学生了一两届,什么学生没见过:顽劣的、乖巧的、表面顺从骨子里叛逆的、或是怯懦不敢出声的。但是像潜行这种,开学没几天就捅出这种篓子的,她还是第一次见。昨晚睡前,手机屏幕突兀亮起,校长的名字跳出来,她的心就跟着一沉。电话那头的声音压着怒气和无奈,告诉她,她班上的潜行在校外跟人打架,下手不轻,对方进了医院。他们这所学校,虽说不是什么顶尖名校,但在纪律风气上向来抓得紧,尤其忌讳暴力事件。建校以来,学生打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桩都让学校颜面无光。“你好好管教你们班的同学,下一次更严重了,怎么办?这才是高一。”校长最后那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潜行在宿舍和在教室完全就是两个人,在宿舍活蹦乱跳的一个人在教室秒切高冷人格。听到叫名,他搁下手里转着的笔,慢吞吞站起身,把松垮的领子随手整了整——其实也没整得多规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平静地出了教室门,往办公室走去。打架、处分、叫家长……这套流程他太熟了,熟得几乎能倒背如流。从小到大积累的经验,恐怕比这所学校里所有老师处理过的类似事件加起来还要丰富。心里揣着这份“资历”,他几乎是松弛地、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态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刘老师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的,在说他之前她提前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原委。从年级组长和知情的学生那里零碎拼凑起的画面,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呀,因为这个事能从小说到大,而且那些人一开始还欺负他,她觉得有仇应该也挺正常的。但她可不能这么说,她是老师,职责是引导和规训,而非单纯的同情或默许。所以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抬起眼,温柔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身量挺高,却有些瘦削,眉眼凌厉,带着一股未加掩饰的锋芒。眼睛是一单一双,左眼角下缀着一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血痕痣,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两个耳朵上各有两只银色的耳骨钉,在办公室白亮的日光灯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虽然衣着随意宽松,T恤衫的袖子卷到肘部,裤脚也有些磨损,却奇异地没有那种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感,反而是一种……过于早熟的、带着疲惫的淡漠。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昨天去外面打架了?”
“嗯。”潜行应了一声,音调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办公室墙角那盆绿萝,仿佛那叶子比老师的问话更有趣。
“……老师知道你不愿意提你家庭的事,但你也不应该总这么冲动,你还小,以后的路……”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少年的声音干脆,甚至有点不耐烦,像是要急切划清某种界限:“不用老师,你别把我当什么特殊人群,检讨处罚我会写会接,我都这么大了,什么事不知道,您别管我了。”话音落下,他略一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一脸平静地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种孤绝的疏离。
“娴雅,你别管他说啥,这种孩子最皮了,我们班也有这种,一周一个纪律扣分,烦死我了。”旁边办公桌的一位老师抬起脸,摇着头说,手里还改着卷子。
“唉,我知道。”刘老师收回目光,不知怎么的,心里看着那离去的背影有些揪心。她觉得这个孩子并不是打心眼里想变坏的,他的冷漠和刺,更像是一层粗糙的壳。是被生活里太多坚硬的东西,是过早见识了某些冷暖,硬生生给磨砺成这样的。对谁都有所防备,对谁都吝于流露温情,因为那可能意味着更多的麻烦或伤害。
潜行松弛地回来,教室里因为他的进出有过一瞬极低的窃窃私语,又很快平息。他径直走到自己位于后排的座位,拉开椅子,接着趴下睡——昨天回来太晚,身上带着淤青和疲惫,根本没怎么睡,快困死了。暗算在他后面动着笔,笔尖划过物理习题册,发出规律的“嚓嚓”声。过了一会儿,他用笔帽轻轻捅了捅潜行的后背,压低声音:“怎么着?老师怎么说?”
“能怎么说?”潜行依旧没抬头,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是说让我别打架,然后写反思,领处罚呗。老一套。”
“你昨天把人家打成啥了?”暗算还是忍不住好奇。
“就让他们疼得呲牙咧嘴我就走了。没动刀子。听别人说进医院了,我又没送。”潜行换了个姿势,侧过脸,露出半只眼睛,里面没什么波澜。
“……”这叫“就让他们进医院了”吗!?暗算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关键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潜行声音低了些,语速快了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当时把我打的快骨折了我也没说啥。”这话轻描淡写,却裹着陈年的、未曾化解的硬块。
“……”暗算沉默了。有些事,他知道一点边角,但潜行不提,他也不会深问。那是属于潜行自己的、锈迹斑斑的领地。
潜行从桌兜里胡乱掏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又摸出一支按动笔,拇指“咔哒”一声摁出笔尖,开始“唰唰”地写。姿态熟练,下笔很快,一看就是经验丰富。只是那字迹龙飞凤舞,恣意奔腾,比所谓的狂草还要难以辨认几分,力透纸背,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情绪。
这个事本身就已经够炸裂了,何况在口耳相传中,细节被不断涂抹、夸张、变形。不过一个下午加一个晚自习的时间,竟然在学校里传成了匪夷所思的版本:【惊!高一小男孩竟徒手吊打五个大学生!?还打进医院了!?原来他们背后还有故事!】
“倒真不是这样,”潜行后来被暗算追问时,难得解释了几句,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本来我是徒手去的,只是带小刀防身,但是他们先动的刀啊,我肯定要把他们刀夺过来啊。而且就三个二十一二的人好不好?如果你是从小被打到大混了十几年,你也会。算了算了,他们这么传也行。”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觉得有点荒谬,又懒得去纠正。
于是,在他们军训结束的汇报表演上,就上演了这么一幕:一个身材瘦高、站在一群同龄人中显得有些突出的男生,耳骨上的银钉在露天主席台的阳光下偶尔闪过细微光泽,他脸上没什么紧张或羞惭,一脸松弛地走上台,去念关于那件在大家口中已然面目全非的事情的检讨。
每个学校都会有一个自己的贴吧,他们学校索性是直接建了一个,说是为了方便学生们互相联系,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可实际上这里更多地成为了学生们课余的联络所和八卦集散地。每个人在这里面都有一个自己的账号,可以匿名或实名发表帖子,也可以自由评论。此刻,贴吧关于此事的讨论正热火朝天:
【1楼:不是是真的啊!?好厉害!】
【2楼:有这样的对象这不安全感拉满!】
【3楼:但他好像没有对象,也没什么兴趣。】
【2回3:可惜了啊。。】
……
“嘶……”主席台上的麦克风似乎有些接触不良,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鸣音,台下有学生捂住耳朵。潜行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伸出手,熟稔地扭了一下调音旋钮——经常上台念检讨,他自己都熟悉这个设备怎么用了。鸣音消失,他抖了抖手里那几张写着狂草的纸,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操场的每个角落:“我,潜行,在8月28日,也就是入学教育的第二天,与校外人员发生斗殴,特此检讨。”
贴吧里瞬间更热闹了,几乎要炸开:
【44楼:不是我没听错吧?潜行?他是金牌班的?】
【45楼:怪不得!要是金牌班都这样可让我们怎么活?】
【46楼:你们难道没注意到吗?他长得好帅!金牌班都卡颜吗!?】
【47楼:重点错了吧各位!关键是打架啊!还进了医院!】
【48楼:只有我觉得他念检讨的样子都这么……淡定吗?】
……诸如此类,楼层飞速增加。
检讨的内容倒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陈述事实(简化版)、表达悔意(模板化)、保证未来(流程化)。但这件事放在这所学校,怎么也是件稀罕事:一个看起来瘦削的高一新生,敢去和三个比他年长好几岁、社会经验丰富的青年正面冲突,还把对方送进了医院!?许多学生对“校霸”或者“不好惹”这类词,有了一个全新且具体量化的认识。
汇报表演本身很枯燥无味,无非是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总结表彰。但有了潜行这个“特殊节目”,让许多原本不感兴趣的高年级学生也溜达过来围观,操场边缘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心机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他和潜行从小学就认识,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太清楚这个一生要强、把倔强写在骨头里的男孩子了。记忆里的潜行,头发常常有点乱,衣服好像从来没有彻底干净过,总是粘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草屑和泥土,甚至有时候袖口或膝盖还带着一点已经发暗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像只时刻保持警惕、容易炸毛的小兽。他也曾无数次劝说过他,别天天打架,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潜行每次都只是摆摆手,或者用不耐烦的语气说:“我看不惯他们,我没事,你别管我。” 他知道,潜行其实不是那种纯粹以欺凌弱小为乐的混混。他从来不抽烟,也极少主动挑事动手。心机记得有一次,潜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校服外套脏了一块,嘴里嘟囔着:“妈的,麻烦死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在路边碰到个迷路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孩,一路把孩子送回了家。“话都说不清楚,指路指了半天。” 他语气嫌弃,但眼角眉梢那点未散尽的焦急和松口气的痕迹,却瞒不过熟悉他的人。所有的脏话和粗暴,有时候不过是对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温柔最笨拙的掩饰。
后来他们回到教学楼。新的分班名单已经出来,正张贴在公告板上,一堆人挤在那里,踮着脚,伸长脖子,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发出或欣喜或失望的嘈杂声。潜行不在乎,回去就趴在桌上接着呼呼大睡,仿佛刚才在众目睽睽下念检讨的人不是他。暗算和心机也懒得去凑那个热闹——反正在哪个班都一样,该学的总得学,该面对的也跑不掉。
可是教师办公室这边,却在名单公布后小小地炸开了锅。一位老师指着名单,惊讶地看向刘娴雅:“娴雅,潜行咋还在你们班!?”
紧接着是另一声更难以置信的疑问:“你们班……是这届的金牌班!?”
刘老师看着同事们惊讶中带着不赞同、担忧甚至一丝质疑的目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映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一片模糊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