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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憎归寺,魂归尘 ...

  •   九重天界的霞光骤然碎裂。
      那曾亿万年不曾动摇的鎏金天幕,在一声震彻三界的巨响里,崩开一道横贯苍穹的裂痕。
      金红色的流光如同被狂风生生撕碎的九天锦缎,漫天漫地泼洒开来,在混沌的虚空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凄艳而绝望的轨迹。仙宫玉阙在光影崩塌中摇晃,云端的瑞气翻涌成浪,仙气与戾气交织冲撞,将整个天界搅成一片动荡不安的血海光潮。
      忱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九天之上直压而下,狠狠裹挟着他摇摇欲坠的魂魄。他像是一叶被风暴卷走的孤舟,身不由己,穿过层层叠叠、厚重如铅的云霭,掠过森冷刺骨、阴风呼啸的幽冥边界。
      那里黄泉翻涌,鬼哭狼嚎,无边的黑暗与阴冷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啃噬殆尽。可那股力量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决绝,硬生生带着他挣脱了三界的桎梏,挣脱了仙、人、冥三途的束缚,坠向了他魂牵梦萦,却又痛彻心扉的人间。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神魂俱灭的剧痛。
      一片柔软温热的青草,轻轻柔柔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鼻尖先触到的,是山间清晨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微润的腥甜,还有一缕若有若无、萦绕了他十数年光阴的淡淡佛香。
      这里是青冥寺的后山。
      漫山遍野的翠竹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修长的竹身弯出温柔的弧度,千万片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而温柔的沙沙声响,像极了故人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袂时的轻响,轻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风从山谷深处漫上来,带着露水的湿润,拂过他残破的衣袍,掠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死寂。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化作千万道细碎金芒,斑驳地洒在他的发顶、肩头、衣襟上。
      暖融融的温度一点点浸透单薄而破烂的衣料,缓缓熨帖着冰冷的肌肤,一寸一寸,从皮肤表层渗进四肢百骸。可这人间最温柔的日光,却丝毫焐不热他胸腔里那颗早已冻成万年寒冰的心。
      他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沾了霜的蝶翼,垂落出两道脆弱的阴影。眉宇间紧紧蹙着,那是长久以来痛苦刻下的痕迹,即便昏睡,也未曾舒展过半分。
      鼻梁挺直,唇线却绷得死紧,原本温润饱满的唇瓣此刻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色,连一丝血色都看不见。
      他就那样静静躺着,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玉像。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极其艰难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可活着,对他而言,早已比死去更煎熬。
      羡安。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反复盘旋,反复碾磨,每念一次,他的魂魄便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扯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痛不欲生。那不是皮肉之苦,是从神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绝望,是连轮回都无法抹去的剜心之痛。
      他缓缓睁开眼。
      眸子里没有半分重回人间的欣喜,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如同被万年寒霜彻底覆盖的深潭,沉冷、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曾经那双清澈如溪、明亮如星、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与荒芜,眼白里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纵横交错,像是无数道细小的伤口,诉说着连日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与不眠不休的煎熬。
      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汽,冰凉地贴在眼睑下方,不知是山间未干的晨露,还是他强忍了千万次、终究未曾落下的泪。
      他撑着酸软无力、微微颤抖的手臂,手肘抵在草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点点将自己从草地上撑起身。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三界穿梭的罡风刮得残破不堪,领口撕裂,袖口破碎,衣摆垂落着凌乱的丝线,露出的手腕上布满了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痕。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狰狞;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红,隐隐渗着血珠。
      那是为了护着羡安,在幽冥深渊里与无数恶鬼缠斗时留下的印记。
      利爪撕咬,阴气侵蚀,神魂灼烧……
      每一道伤痕,都刻着一场殊死搏斗。
      每一道伤痕,都在提醒着他那场锥心刺骨的别离。
      他终于勉强坐直,背脊却依旧微微佝偻,像是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阳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勾勒出他线条分明却消瘦得吓人的下颌。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极痛的碎裂,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脚步虚浮,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而艰难,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山间的小路蜿蜒向前,青苔覆在石阶缝隙里,湿润而滑腻,一路通向青冥寺的山门。
      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从懵懂不知愁的小和尚,走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从牵着羡安小小的手,一路蹦跳着上山,到后来静静陪在她身边,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如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荠菜花,鹅黄的蒲公英,浅紫的地丁,一簇簇、一丛丛依偎在青草间,迎着阳光肆意绽放,生机勃勃,绚烂得晃眼。春风拂过,花浪轻轻起伏,送来清甜的花香,甜得让人心头发堵。
      曾经,羡安最喜欢蹲在这片花丛前。
      她会小心翼翼地避开青草上的露水,蹲在花丛中间,仰着一张白皙灵动的小脸,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亮晶晶的,比枝头最艳的花还要动人。她会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掐一朵最艳的小野花,别在自己耳边,然后歪着头,笑眯眯地看向他,眉眼弯弯,像天上最亮、最暖的星子。

      “哥哥哥哥,你看这花好看不?比你庙里那些枯木好看多啦!”
      她的声音清脆甜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娇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糖,落在心尖上,甜得发烫。
      那时的他,总会无奈地轻轻摇头,眼底却盛满藏不住的温柔与宠溺。他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刮一下她小巧的鼻尖,看着她皱起鼻子、一脸不服气的模样,低声轻笑,声音温润如风:“就你嘴甜。”
      阳光落在她飞扬的眉梢,落在她笑弯的眼角,落在她别着野花的发间。
      那一幕,干净、明亮、温暖,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画面。
      可如今,繁花依旧,笑靥不在。
      那个鲜活灵动、永远元气满满、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姑娘,早已魂飞魄散,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一缕、一魂一魄都未曾留下。
      真正的消散,是连轮回都没有资格。
      是从此,山川万里,再无一人是她。
      忱溪的指尖猛地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一点点攥成拳头,指节用力到泛青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刺破皮肤,渗出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青草间,染红一小片绿意。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心口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万年不化的寒冰在胸腔里疯狂蔓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连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痛吗?痛。可比起神魂被撕裂的痛,这点皮肉之苦,连尘埃都算不上。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地朝着青冥寺走去。
      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青石光泽。路边的古松苍劲挺拔,枝繁叶茂,松针在阳光下泛着深沉浓郁的翠绿,树干粗壮,纹路深刻,刻着百年千年的风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低沉而悠长,像是无数声轻柔无奈的叹息,又像是羡安曾经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笑语。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神采。阳光再暖,花香再甜,风声再柔,都再也进不了他的心。
      青冥寺的山门,就在眼前。
      朱红色的木门半开着,门板上的漆色历经风吹日晒,微微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古刹独有的庄严。门楣上“青冥寺”三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沉稳,是玄尘师父亲手所书,历经岁月洗礼,风雨侵蚀,依旧熠熠生辉,风骨不减。
      门前两尊石狮子静默伫立,石质温润,目光慈祥,唇线微和,不似寻常石狮那般威严凶猛,反倒带着几分佛门的慈悲,千百年来,静静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刹。
      玄尘师父早已回来,就站在山门口前。
      一身素色僧袍,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他手持一串老旧佛珠,指尖缓缓拨动,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如竹。
      他早已等候在此,目光遥遥望着后山竹林的方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心疼,眉头微蹙,眼底盛满悲悯与痛楚。
      当看到那个踽踽独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身影时,老和尚的眼眶微微泛红,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手中的念珠转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一声几不可闻、沉重至极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也痛了太久。
      三界发生的一切,佛前青莲早已将始末尽数告知。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知晓那个叫羡安的姑娘,一个普普通通、无依无靠的人间少女,为了护忱溪周全,以凡人之躯,悍然对抗滔天幽冥之力,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护住了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知晓他从小看到大、温润如玉的少年,在三界边缘,撕心裂肺的哭喊与绝望。
      那哭声,穿透阴阳,震碎仙云,连天地都为之动容。
      他知晓那一场生离死别,如何将两个孩子的人生彻底碾碎,如何将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推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忱溪走到山门前,终于停下脚步。
      他微微抬眸,看向玄尘师父。
      忱溪没有对玄尘师父突然回来的惊讶,只有失去亲人的痛苦。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温柔、看谁都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悲戚。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纵横缠绕,像是无数道挣不脱的丝线,紧紧捆着他的神魂,诉说着连日来的煎熬、痛苦与不眠不休的崩溃。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灰白,唇角微微下垂,线条僵硬。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温润如玉、轮廓柔和的面庞,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让人心疼到窒息的倔强与破碎。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只剩下半截残枝的树。
      “师父……”
      他开口。
      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像是被粗砂反复磨过的破锣,干涩、沙哑、粗糙,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血的腥甜,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玄尘师父缓步走到他面前。
      老和尚的脚步很轻,却沉稳有力。他伸出布满皱纹、青筋凸起、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忱溪那单薄而颤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宽厚,带着佛门独有的慈悲与安宁,一点点传到少年的身上。
      可这点温度,却连他肌肤表层的寒意都驱不散,更别提抚平他心底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伤痕。
      老和尚的眼神温柔而心疼,目光落在少年憔悴不堪、布满痛苦的脸上,像是看着自己受了致命重伤、再也无法痊愈的孩子。眼底的痛楚、怜惜、无奈,毫不掩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忱溪啊,我都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却像是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阿烬早已脆弱到极致的心上。
      再也无需掩饰。
      再也无需强撑。
      再也不必在三界废墟里,假装自己还能撑得住。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故作镇定、所有在幽冥与天界之间咬牙死撑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碎得彻彻底底的。
      忱溪的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双膝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响亮,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皮肉之痛,怎及神魂万分之一呢?
      他只是低着头,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他苍白破碎的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开始很轻,渐渐地,越来越厉害,像狂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压抑了许久、从幽冥哭到天界、从天界哭回人间的泪水,终于决堤。
      先是无声的落泪。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滚烫,灼热,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晕开一片湿痕,一滴,又一滴,连绵不绝,很快在石板上积成一小片水渍。
      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
      从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到压抑不住的抽噎,再到最后,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痛哭。
      他像个彻底迷路、失去了唯一依靠、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在师父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防备。
      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打湿了胸前的衣衫,将原本就残破的衣襟浸得湿透,紧贴在单薄的胸口。他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粗糙的青石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到近乎透明,指甲深深抠进石板的缝隙里,带出细碎的石屑与尘土,指腹磨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他恨。
      恨之入骨髓。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实力太过低微。
      在羡安最害怕、最绝望、最需要他站出来保护她的时候,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她被阴气吞噬。
      看着她一点点消散。
      看着他最亲的人,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本该护着她的。
      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从她第一次怯生生地站在青冥寺山门外,仰着头看他的时候起,他就在心里发过誓。
      他要一辈子护着这个野丫头。
      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遭遇半分危险,不让她再尝半分孤苦无依的滋味。
      他想给她一个家。
      想陪她长大,陪她看遍人间风景。
      想让她一辈子都笑得像初见时那样,明亮、温暖、无忧无虑。
      可到头来,却是他连累了她。
      是他将她拖入了这场无边的浩劫。
      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魂飞魄散的深渊。
      若不是因为他。
      羡安本该在人间,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活着。
      她可以继续蹲在后山摘野花,蹦蹦跳跳,笑靥如花;可以跑到镇上吃点心,啃着甜甜的桂花糕,心满意足;可以看赵大爷钓鱼,跟着欢呼雀跃;可以听王大娘讲故事,趴在桌边听得入迷。
      可以过着平凡、简单、温暖、幸福的一生。
      没有幽冥恶鬼,没有三界纷争,没有生离死别。
      是他。
      都是他的错。

      是他毁了她的一生;是他让那个永远笑着、永远鲜活的姑娘,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再也回不来了。
      玄尘师父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跪地痛哭、几乎崩溃的少年,没有说话,没有劝阻,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凌乱湿透的头顶,掌心的温柔与慈悲,一点点传递过去。
      他知道。
      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道理,都刺不进这被痛苦填满的心。
      唯有让他将所有的悲伤、绝望、悔恨、痛苦,彻底宣泄出来,才是最好的慰藉。
      “忱溪啊,羡安她,是个好孩子。”玄尘师父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悲悯,“至情至性,勇敢善良。她只是用了自己的方式,拼尽一切,护了她想护的人。”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压垮了忱溪所有的心神。
      他哭得更凶,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山门前久久回荡,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飞鸟,吹散了山间温柔的清风,连青冥寺里端坐的佛像,都仿佛在这一刻,缓缓垂下了眼眸,露出一丝不忍与悲悯。
      阳光依旧温暖,洒在痛哭的少年身上,明亮而柔和,却照不进他漆黑冰冷、永无光亮的心底。
      从那天起,忱溪变了。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眉眼带笑、对谁都温和有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年,彻底消失了,如同燃尽的灰烬,再也不复当初模样。
      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抬头看天,不再对山间的花草、寺里的佛香有半分兴趣。
      曾经的他,会陪着羡安在后山疯跑,会耐心听她讲镇上的鸡毛蒜皮、趣事趣闻,会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点心,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温柔与光亮。
      可如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的沉默,与无尽的悲伤。
      他将自己关在狭小的禅房里,足不出户。
      禅房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一柜经书,窗台上落着薄薄的灰尘,阳光从木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白日里,他跪在冰冷的佛前,双手合十,指节泛白,一遍遍地钻研晦涩佛法,一页页地翻阅古老道术典籍。曾经他觉得枯燥乏味、昏昏欲睡的经文,如今成了他麻痹自己的唯一解药;曾经他不甚在意、只当修行功课的道术,如今成了他拼命追寻、不顾一切的力量。
      他日夜不休,不眠不食。
      饿了,就喝一口冷水;困了,就强撑着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去。
      因为一闭上眼,就是羡安灵魂消散的画面。
      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浑浊而疲惫,身形日渐消瘦,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颊凹陷,下巴尖削,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变得凌厉而憔悴。
      可他依旧不肯停歇。
      他想变强。
      想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逆天改命,强大到可以打破生死规则,强大到可以穿越阴阳两隔,颠倒乾坤,找回他的妹妹——羡安。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魂飞魄散,便是形神俱灭。
      便是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无论他修得多高的法力,念多少遍经文,烧多少炷香,求多少件佛宝,都再也唤不回那个姑娘了。
      这份清醒,让他更加痛苦。
      绝望,像潮水一样,日日夜夜,将他淹没。
      玄尘师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未阻止。他知道,这是忱溪自我救赎的方式。哪怕这份救赎,带着无尽的自我折磨,带着永无止境的痛苦。
      几日后,禅房的门,终于被打开。
      忱溪走了出来。
      他面色平静,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死寂。
      他一步步走到玄尘师父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得可怕,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决绝与执念。
      “师父,弟子愿剃度出家,永居青冥寺,日夜诵经,为阿燃祈福。”
      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起伏,没有颤抖,却重如千钧。
      玄尘师父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目光在他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却已是全部应允。
      剃度那日,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香客云集,没有钟鼓齐鸣。
      只有青冥寺的几位僧人在场,安静肃穆。
      香烛袅袅,青烟升腾,佛音低吟,缭绕不散。
      大殿里光线柔和,佛像庄严,慈悲俯瞰众生。
      玄尘师父手持一把锋利剃刀,站在佛前,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尘世万般,皆为虚妄,爱恨痴缠,终成空幻。你既愿斩断尘缘,入我佛门,此后便要一心向佛,再无牵挂,再无执念,再无爱恨。”
      忱溪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清淡得像一潭死水“弟子明白。”
      明白,却做不到。
      剃刀落下。
      一缕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从肩头缓缓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小团黑色。
      如同他逝去的少年时光。
      如同他与羡安之间,那些美好得不像话的过往。
      一一斩断,一一散落,一一,再也回不去。
      青丝落尽,少年成了僧人。
      玄尘师父为他取法号,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淡,却异常坚定:
      “弟子无需法号,便叫阿烬吧。”
      烬。
      是燃尽之后,剩下的灰烬。
      是那场烧尽一切、不留余地的亲情。
      是他与阿燃之间,那场轰轰烈烈,却最终归于虚无的执念与别离。
      从此,青冥寺少了一个温润爱笑的少年。
      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眉眼沉寂的僧人。
      他穿上了那件曾经被羡安百般嫌弃、百般吐槽的素色僧袍。
      宽大,朴素,灰扑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
      记得以前,羡安总是拽着他的僧袍衣角,皱着小巧的鼻子,一脸嫌弃地嘟囔:“哥哥,你这衣服也太难看了,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你穿我给你缝的衣衫多好看,干嘛总穿这个破僧袍呀!”
      她的语气娇嗔,带着小小的不满,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那时总会无奈又温柔地笑着哄她:“这是寺里的规矩,等我长大了,就陪你穿舒服的衣衫。”
      他说过的。
      等他长大了,就陪她穿最舒服的衣裳。
      带她去镇上,买她喜欢的布料,做最舒服的短裤和运动背心。
      可如今,他日日穿着这件僧袍,寸步不离。
      僧袍微凉的布料贴着肌肤,每一寸,都像是阿燃曾经的指尖轻轻拂过,带着她独有的、温暖干净的气息,日日夜夜,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难熬的夜晚。
      他手持一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珠。
      木头材质,色泽暗沉,没有名贵香料,没有精致雕工。
      那是羡安曾经在镇上的小摊上,花了三文钱,兴高采烈买给他的。
      她举着佛珠,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一脸得意的样子
      “哥哥,你看这串珠子多好看,比你庙里那些宝贝都要好看!”
      那时的他,笑着收下,随手放在了禅房的抽屉里,从未戴过。
      那时他觉得,佛门之物,不必太过在意。
      如今,这串佛珠被他日日攥在手里,日夜摩挲。珠子被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柔光。
      每一颗,都刻着他入骨的思念,与无尽的悔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星辰尚未隐去,他便已经跪在大雄宝殿的佛前。
      低沉、平静、无波无澜的诵经声,从他口中缓缓传出。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没有悲喜。
      却藏着深入骨髓、永世不散的悲伤。
      那声音穿过大殿,绕过大雄宝殿的梁柱,飘向青冥寺的每一个角落,飘向后山的竹林,飘向远方的城镇,飘向风里,飘向云间。
      像是在呼唤。
      呼唤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像是在诉说着诉说着一段永远无法释怀、永远不能放下的一种亲情。
      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空灵、微微颤抖的声响。
      与他低沉悲伤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青冥寺里,最悲伤、最动人的旋律。
      青冥寺坐落在青山脚下,山脚下,便是热闹的人间小镇。
      小镇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两旁的店铺林立,木楼青瓦,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温暖又热闹。
      镇上的百姓,大多都认识忱溪。也都认识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照亮整个小镇的羡安姑娘。
      羡安是小镇上最讨喜、最招人疼的姑娘。
      她没有亲人,唯一的亲人只有他的哥哥——忱溪。
      从小在小镇上长大,孤苦无依,却从未怨天尤人。
      李大夫给她抓过药,不收分文;张老板给她留过饭,满满一碗;赵大爷给她钓过鱼,挑最大的那条;王大娘给她做过点心,刚出锅就给她留着。
      小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把她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疼宠。
      她性子活泼,嘴甜爱笑,见了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会帮王大娘拎菜,扛着重物也不喊累;会帮张老板擦桌子,把饭馆收拾得干干净净;会陪着赵大爷坐在河边钓鱼,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会在李大夫的药铺里帮忙碾药,动作认真又乖巧。
      她像一缕最温暖、最明亮的阳光。照进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温暖了每一个平凡普通的人。
      可如今,阳光碎了。
      小镇上的百姓,都得知了阿羡安的结局。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永远笑着、永远元气满满、永远蹦蹦跳跳的野丫头,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小镇和那青冥寺。
      惋惜与悲痛,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小镇。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是被堵住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一想起那个姑娘,鼻尖就发酸,眼眶就发热。
      李大夫的药铺,坐落在小镇的街口。
      木质的招牌被岁月磨得泛白,纹路深刻,药铺里永远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清苦,却让人安心。
      李大夫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鬓角斑白,面容慈祥,一辈子行医救人,心地善良,待人温和,羡安小时候体弱多病,没少来药铺里抓药。
      李大夫总是不收她的钱,还会耐心地给她熬好药,吹到温热,再哄着她喝下去。
      在药铺最里面、最安静的柜台上,李大夫亲手摆了一尊小小的木质牌位。
      牌位做工朴素,没有华丽的雕刻,没有鎏金描彩,简简单单,却异常干净整洁。
      只有一行用毛笔亲手书写的小字,字迹工整,饱含深情:——羡安姑娘之位。
      从羡安离开的那天起,李大夫每日清晨打开药铺的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牌位前,点燃一炷清香。青烟袅袅,缓缓升起,在空气中盘旋、飘散。
      老人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动作虔诚而郑重。
      “羡安姑娘,一路走好。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无忧无虑,有人疼,有人爱,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他每日都会轻声念叨,眼神里满是惋惜与心疼。
      药铺里的病人来来往往,看到那尊朴素的牌位,都会默默驻足,双手合十,为那个善良温暖的姑娘,祈福。
      张老板的饭馆,在小镇的最中央,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
      张老板是个豪爽的中年男人,厨艺精湛,一手家常菜做得香气四溢,每日饭点,饭馆里都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他记得清清楚楚,羡安最喜欢来他的饭馆吃饭。
      每次来,都会蹦蹦跳跳地跑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小鸟。
      那个位置临着街道,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能晒到最温暖、最柔和的阳光,视野开阔,风景最好。
      羡安每次来,都会晃着双腿,笑眯眯地扬声喊:“张老板,来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
      张老板总会笑着应下,转身进厨房,给她煮一碗最香、最足料的面,还会额外加一个油黄鲜嫩的荷包蛋,看着她吃得心满意足,他自己也觉得开心。
      如今,那个靠窗的位置,被张老板永远留了下来。
      无论饭馆里有多忙,无论有多少客人排队等候,那个位置永远空着。
      桌上永远摆着一副干净整齐的碗筷,一尘不染。
      有外地来的客人不解,问起缘由。
      张老板总会指着那个空位置,眼眶微红,声音低沉沙哑:“这个位置,是羡安姑娘最喜欢的,我给她留着,万一哪天她回来了,没位置坐,该不高兴了。”
      客人听了,无不叹息动容,再也不会有人要求坐那个位置。
      每日打烊后,饭馆里一片安静,灯火昏黄。
      张老板都会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静静地坐一会儿。
      看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羡安姑娘,面馆的面还是老味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啊……”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冷清而悲伤。
      赵大爷家住在河边,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无儿无女,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拿着一根旧鱼竿,坐在河边钓鱼。
      羡安最喜欢陪着赵大爷钓鱼。
      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赵大爷身边,托着腮帮子,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河面一圈圈散开的涟漪,乖巧又认真。有时候钓上鱼来,她会开心地拍手叫好,眼睛弯成月牙,缠着赵大爷给她讲河里的故事。
      她还喜欢吃鱼。
      赵大爷每次钓上鱼,都会挑最大最肥的那条,给她烤着吃,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她吃得满嘴流油,笑得一脸满足。
      如今,赵大爷依旧每日拿着旧鱼竿,坐在河边那个老位置钓鱼。
      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悠闲自在,眼神里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空落。
      每当钓上鱼来,他都会仔细挑选,把最大最肥、最鲜活的那条鱼,小心翼翼地放在河边干净的青石板上。
      河水潺潺,缓缓流过青石板,鱼儿在石板上轻轻摆动尾巴,挣扎着,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笑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姑娘。
      有人路过,问赵大爷,为何要把鱼放在河边。
      赵大爷望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眼角泛起泪光,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沙哑苍老:“羡安姑娘喜欢看我钓鱼,也喜欢吃鱼,我把最大的鱼留给她,等着她来拿……她总会来的。”
      风吹过河面,泛起层层涟漪,温柔起伏,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回应。
      王大娘是镇上最热心、最善良的妇人。
      一手点心做得极好,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是小镇上孩子们最爱的味道。
      羡安最喜欢吃王大娘做的点心。
      每次路过王大娘家,都会凑到门口,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甜甜地喊:
      “王大娘,我想吃点心啦!”
      王大娘总会笑着把她拉进屋里,端出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点心,看着她狼吞虎咽、一脸满足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宠溺。
      自从阿烬出家后,王大娘每日都会精心做好一笼点心,还是阿羡安最喜欢的口味——桂花糕香甜,绿豆糕清爽,软糯可口,甜度刚好。
      趁着上山香的功夫,她亲自把点心送到青冥寺,送到阿忱溪的禅房。
      她把点心递给沉默寡言的僧人,看着这个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少年,心疼地说:“小师父,这是羡安姑娘以前最喜欢吃的点心,你尝尝,就当是她陪在你身边了。”
      忱溪接过点心,指尖微微颤抖,却从不吃一口。
      只是小心翼翼地收在禅房的木柜里,日日看着,时时望着,像是看着阿燃曾经鲜活的模样。
      点心渐渐风干,变硬,却依旧保留着最初的香甜。
      如同那份从未消散、从未淡去的思念。
      谢玄与柚清,自那场浩劫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人间。
      小镇上的百姓闲时闲聊,总会说起这两位来自幽冥的神秘客人。
      有人说,谢玄身为白无常,却徇私枉法,纵容阿燃扰乱阴阳秩序,最终被阎王震怒,罚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烈火寒冰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也有人说,红衣本是幽冥的灵体,历经劫难后,褪去了所有法力,回到了人间,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姑娘,嫁人生子,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忘记了三界的一切,忘记了那场痛苦的过往。
      这些流言,飘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却从未传到阿忱溪的耳中。
      只有忱溪知道真相。
      他日夜诵经,虔诚至极,感通天地,通晓阴阳,自然知晓三界众生的动向,自然知晓谢玄与红衣最终的结局。
      谢玄没有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那个一身白衣、冷峻寡言、不苟言笑的白无常,亲手辞去了阴司的职位,亲手打碎了象征身份、象征千年修为的无常令牌。令牌碎裂的那一刻,金光散尽,法力消散,他甘愿舍弃一切,成了一个无依无靠、漂泊无定的孤魂野鬼。
      他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半句怨言。
      独自一人,走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从江南烟雨朦胧的小巷,到塞北茫茫无际的戈壁;从东海浩渺烟波的渡口,到西山皑皑白雪的峰顶;从繁华喧嚣的都市城镇,到荒芜人烟的深山老林。
      他的身影,出现在人间的每一寸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可所有人好像都知道。
      他在找羡安。
      找那个魂飞魄散、形神俱灭的姑娘,找那缕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再也寻不回的魂魄。
      哪怕他比谁都清楚,魂飞魄散,便是永世不存,哪怕找遍三界,也寻不回半分痕迹。
      可他依旧不肯放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人间流浪,在天地间寻觅,成了最执着、最孤独的孤魂。
      而柚清,终究是回了幽冥。
      她没有成为凡人,也没有忘记一切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守在幽冥的边界,站在那片阴暗寒冷、阴风呼啸的地方,日复一日,沉默不语,望着人间的方向,望着青冥寺的方向,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愧疚、思念与遗憾。
      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再也没有打扰过。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青冥寺的竹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后山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便是数十年光阴。
      当年的青冥寺,香火依旧旺盛,甚至比从前更加鼎盛。四方香客慕名而来,千里迢迢,跪在佛前祈福许愿,香烟缭绕,佛音不断。青冥寺的钟声每日准时响起,低沉悠远,回荡在青山之间,慈悲而安宁。
      玄尘师父早已圆寂,坐化在大殿佛前,肉身不腐,留下了这座千年古刹,与满室不散的禅香。
      而忱溪,成了青冥寺的住持。
      当年那个青涩憔悴、崩溃痛哭的少年僧人,如今早已变成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一位老和尚。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迹:皱纹爬满了额头与眼角,深刻而清晰,每一道,都藏着数十年的孤寂与思念。
      鬓角的白发如雪,一根根,一缕缕,苍白得刺眼,诉说着半生风霜,半生执念。
      他的身形更加清瘦,脊背却依旧挺拔,如同后山那棵历经千年风雨的古松,傲然挺立,不屈不挠。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色、洗得发白的旧僧袍;依旧手持那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早已包浆的佛珠;依旧每日跪在佛前,诵经祈福,从未间断。
      只是诵经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缓慢,更加悲伤。
      更加,深入骨髓。
      数十年的时光,没有冲淡他的思念。
      反而让这份执念,一点点,融入血脉,刻入骨髓,再也无法剥离。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忱溪做完早课,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禅房,也没有继续在佛前诵经。他缓缓起身,动作缓慢而沉稳,拿起墙边一根老旧的木质拐杖,拄在手里,一步步,慢慢走向后山。
      这条路,他走了数十年。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棵翠竹,每一朵野花,每一寸风,每一缕光,他都熟记于心,刻在心底。
      走到后山那片最大、最古老的松树下,他停下了脚步。
      这棵古松,历经千年风雨,雷劈不倒,风吹不折,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片阳光,投下一片阴凉。
      当年,羡安最喜欢坐在这棵松树下。
      她会叼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晃着脚尖,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笑得一脸灿烂。
      她会笑着朝他挥手,声音清脆响亮:
      “哥哥,快过来,这里看云海最好看啦!”
      忱溪缓缓坐在松树下那块被坐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上。
      那是羡安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
      石板上,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温暖,熟悉。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
      青山连绵,层峦叠嶂,绿意葱茏,云海翻涌,浩瀚无边,白茫茫一片,在天际间变幻莫测。
      时而如奔腾的骏马,气势磅礴;时而如柔软的棉絮,温柔恬静;时而如飘散的轻纱,空灵唯美。
      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美到极致,动人心魄。
      风吹过松林,松针沙沙作响,低沉温柔,像是故人在耳边轻轻低语。
      阳光穿过松枝缝隙,洒在他白发苍苍的头顶,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温暖而柔和,一点点,照亮他沉寂一生的眼眸。
      老和尚缓缓闭上双眼。
      嘴角,一点点、一点点扬起。
      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极浅极浅、却足够温柔的笑容。
      那是数十年来,他第一次笑。
      笑容很浅,淡如轻烟,却足够温暖。
      如同冰雪消融,如同春回大地,如同长夜尽头,终于迎来第一缕光。
      眼底积攒了数十年的死寂与悲伤,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散去。
      只剩下无尽的温柔,无尽的安宁,无尽的释然。
      他轻轻抬起手,紧紧攥着手里那串老旧佛珠。
      佛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安静而温暖。
      嘴唇微微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温柔得像一阵风:
      “阿安……”
      “人间的风景,很美。”
      “我替你,看遍了。”
      “还有……我很想念你”
      话音落下。
      风吹得更柔了。
      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回应。
      像是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眉眼弯弯、永远鲜活明亮的野丫头,穿过数十年漫长时光,穿过阴阳两隔的阻隔,笑着跑到他身边。
      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用那熟悉的、清脆甜美的声音,轻轻嗔怪:“傻哥哥……”
      阳光正好,云海如画。
      青冥寺的钟声,从远方缓缓传来,悠远、慈悲、安宁。
      烬燃归尘,思念永存。
      人间岁岁年年,风景依旧。
      而他的阿安,永远活在他的心底,活在每一缕清风,每一片云海,每一寸他踏过的土地里。
      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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