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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尾声 ...

  •   日子一天天缓缓淌过,像山涧无声的溪,不疾不徐,绕着青石,裹着落英,携着山间晨雾与暮霭,悄无声息地漫过青冥寺的飞檐翘角,漫过古刹千年的石阶,把岁月磨得温软又绵长,把浮躁与喧嚣都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院的禅意与安宁。
      尘世的光阴,在山下是车马喧嚣,是烟火奔忙,是朝起暮落的奔波与辗转。人间的街巷里,总有行色匆匆的路人,有挑担叫卖的商贩,有迎来送往的车马,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功名利禄的追逐,有爱恨别离的纠缠。
      光阴在尘世里,像是被上紧了弦的箭,一刻不停地向前飞驰,催着人长大,催着人奔波,催着人在红尘里摸爬滚打,满身烟火,也满身疲惫。可一入青山,一近古寺,便忽然慢了下来,柔了下来,静了下来。
      风是轻的,云是淡的,光是柔的,连时间都像是被山间的云雾浸软了一般,不再是锋利如梭的催促,不再是刻不容缓的追赶,而是如溪水流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顺着山势,绕着古木,一圈一圈,将青冥寺轻轻圈在岁月的怀抱里,任红尘滚滚,世事翻覆,这里始终是一方不染尘埃的清净天地。
      青冥寺藏在连绵青山的褶皱里,远离市井尘嚣,隐于层峦叠嶂的环抱之中。四周没有平坦开阔的大路,只有蜿蜒曲折的小径,一路向上,草木愈发幽深,人烟愈发稀少,喧嚣也一点点被山林吞没。寺院四周皆是苍劲古松与挺拔翠竹,松是百年老松,枝干遒劲,直指云天,树皮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像是岁月刻下的纹路,每一道都藏着风雨的故事;竹是成片修竹,竿竿青翠,亭亭玉立,风过之处,竹叶轻摇,簌簌作响,自带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
      山风一过,便有松涛竹浪层层叠叠翻涌,清越如梵音,悠远似钟鸣。风声穿过松枝,是低沉厚重的回响,像是古寺千年的低语;风声掠过竹叶,是清脆细碎的轻响,像是天地间最干净的歌谣。
      这里没有山下名刹古寺的车水马龙,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与喧嚣的烟火气,没有鼎沸的人声,没有缭绕不绝的浓烟。香案上的香炉里,只有几缕清淡的香烟,缓缓升起,随风散开,不浓不烈,不呛不浊,清淡得如同僧人的心境。
      香火不算鼎盛,却胜在清幽寂静,一草一木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一砖一瓦都刻着时光轻抚过的温柔。
      寺院依山而建,红墙不艳,黛瓦不冷,在云雾的浸润下,褪去了初建时的棱角,多了几分温润与古朴。
      红墙不是俗世里那种张扬刺目的艳红,而是被风雨洗过的浅红,带着几分陈旧,几分温和,像是被时光温柔包裹过的颜色;黛瓦不是冰冷生硬的深黑,而是带着淡淡青灰的墨色,一片片整齐排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檐角微微上翘,似欲乘风而去,又似稳稳托住山间流云,每一片瓦当都被风雨磨得光滑,每一道砖墙都被岁月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风雨走过的印记,是时光停留的温柔,是一代又一代僧人守着古寺,守着岁月,留下的无声痕迹。
      山间常年云雾缭绕,清晨有薄雾如轻纱般笼罩寺院,将红墙黛瓦、古木钟楼都裹进一片朦胧的诗意里。远远望去,只隐约见飞檐隐现,铜铃轻晃,恍若天上宫阙,遗落人间。
      雾色浓时,几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只听得见风声、鸟鸣、钟声,一切都变得虚幻而缥缈,人走在其中,像是踏入了仙境,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只觉心神空灵,杂念全无。雾色淡时,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绕着飞檐,缠着古木,裹着花香,将整座寺院都衬得愈发空灵幽静。
      待到日头渐升,云雾缓缓散开,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寺院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像无声的梵语,像温柔的低语。
      阳光不烈,不灼人,只是温温柔柔地洒下来,落在肩头,暖而不燥;落在石阶上,亮而不刺眼;落在草木上,为叶片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是时光在慢慢行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静下心来,感受这片刻的安宁与美好。
      傍晚有晚霞染透天际,给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暖金,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越绵长的声响,与山间的虫鸣鸟啼相融,成了天地间最宁静的乐章。
      暮色四合时,山寺归于沉寂,唯有晚风轻拂,松竹轻响,钟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涤尽杂念,洗尽铅华,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呼吸,放下执念,沉醉在这无边的安宁里。夜色渐深,月光洒下,给古寺披上一层银纱,虫鸣低低,风声细细,钟声悠远,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岁月在无声流淌,温柔而绵长。
      寺的后山深处,更是一方无人惊扰的清净地。
      这里少有人至,没有香客的足迹,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自然最本真的模样。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树皮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沟壑,是千百年风雨留下的印记,粗糙,却又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树冠遮天蔽日,将烈日与狂风都隔绝在外,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撒了一地跳动的星辰。
      脚下是经年累月落下的松针与枯叶,层层叠叠,踩上去松软无声,像是大地铺就的绒毯,温柔地承接每一步轻踏,不会发出半分刺耳的声响,只会让人觉得踏实而安宁,
      修竹婆娑,竿竿青翠,叶片纤细柔软,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落下簌簌轻响,像是低声细语,又像是佛门浅吟。
      竹影疏疏落落,映在青石上,映在青苔间,清雅脱俗,不染半分俗态。竹不与花争艳,不与树比高,只是安静地生长,挺拔而坚韧,空心而内敛,像极了修行之人的心境,谦逊、淡然、坚守本心。
      遍地是青苔覆满的岩石,那青苔厚密而温润,绿得发亮,像是给坚硬的石头裹上一层柔软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觉温润细腻,指尖轻触,凉意沁人,却又带着草木独有的生机与温柔。青苔不挑地方,石缝里、树根下、石阶旁,只要有湿气,有阴凉,便能肆意生长,不张扬,不抱怨,默默在角落中,活出自己的生机。它们无声无息,却又生生不息,像是最沉默的修行者,守着后山的寂静,守着岁月的温柔。
      还有无人惊扰的幽草,顺着地势肆意生长,或攀附石缝,或依偎树根,叶片上常年挂着晶莹的露珠,清晨时分,露珠折射着微光,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无人修剪,无人打扰,就这样自在地生长,自在地枯荣。
      春来发芽,夏来繁茂,秋来微黄,冬来蛰伏,一岁一枯荣,却从不因无人欣赏而懈怠,从不因身处偏僻而自卑。这里没有尘世的纷扰,没有名利的追逐,没有爱恨的纠缠,只有天地自然,只有岁月无声,只有生生不息的草木,在时光里静静轮回。
      不知从哪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开始,或许是春雨初霁的时节,泥土被雨水润得松软,万物都在悄然苏醒;或许是霜露初凝的时刻,山间微凉,草木凝露,天地间多了几分清寂与诗意。
      就在古木与幽草之间,在青苔与青石的缝隙里,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泥土之下,悄然生出一缕新芽。
      那新芽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嫩黄中带着一丝浅绿,顶着薄薄的泥土,顶着晨露,顶着微光,一点点向上探出头,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宁静,又像是带着无尽的期盼,想要看看这方天地,想要沐一沐山间的风,饮一饮山间的泉,望一望山间的云。它生得那样渺小,那样柔弱,在参天古木旁,在茂密幽草间,几乎微不足道,若是不仔细留意,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可它却有着一股坚韧的力量,不与万物争高,不与百花争艳,只是凭着本心,顺着天性,一点点扎根,一点点生长。哪怕风雨来袭,哪怕露水沉重,它也不曾弯折,不曾退缩,只是默默在泥土里汲取养分,在晨光中积蓄力量,在无人看见的时光里,悄悄努力,悄悄成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芽渐渐抽枝展叶,茎干慢慢变得坚韧,叶片一点点舒展,从稚嫩的浅绿变成深沉的墨绿,在晨露与晚风的滋养下,在阳光与云雾的呵护中,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默默积蓄力量,默默沉淀生机,最终长成了一株奇异无比的花。
      此花生得极是特别,一蒂之上,并生双花,同根同脉,共饮一捧山泉,共沐一方天光,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模样,像是天地两极,阴阳两面,被揉进了一朵花里,相依相生,不离不弃。
      一朵漆黑如墨,花瓣厚实而凌厉,边缘泛着淡淡的冷光,似寒铁淬炼,又似玄冰雕琢,带着凛冽锋芒,没有半分柔媚,只有孤绝与张扬。
      它孑然独立于枝头,不弯不折,如寒锋出鞘,霜刃临世,那股清冷孤傲的气韵,仿佛能斩尽人间万般痴念,断尽红尘缕缕魂魄,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花瓣层层叠叠,墨色深沉,不见半分杂色
      ,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九幽寒境中生出的灵物,冷冽、孤高、凛然,让人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生怕被那无形的锋芒所伤,也生怕惊扰了这份独属于它的清冷。
      它像是藏尽了世间所有的决绝与坚韧,所有的棱角与锋芒,所有不被世人理解的孤傲与坚守,在寂静山间,独自绽放,不问世事,不慕繁华,不卑不亢,不忧不惧。
      另一朵则素白胜雪,不染半分尘埃,瓣形温润清雅,线条柔和流畅,薄如蝉翼,轻似云烟,没有半分棱角,只有温柔与恬静。
      它开得静美柔和,宛若月下谪仙,又如云端轻絮,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似轻扇缓摇,清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不浓烈,不张扬,不刺鼻,却能沁入心脾,润入肺腑,抚平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轻轻一碰,便似能引动心底万般温柔思量,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沉醉在那抹纯净的温柔之中,忘却世间所有烦恼与纷扰。
      它像是盛着世间所有的良善与慈悲,所有的柔软与温暖,所有不被岁月磨灭的纯真与美好,在山间静静开放,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只以一身洁白,映照着天地清明。
      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一冷一暖,一傲一柔,两两相对,却又紧紧相依,根脉在泥土深处紧紧缠绕,不可分割,花瓣在枝头轻轻相触,不离不弃。
      它们像是一对历经轮回的知己,一对跨越生死的故人,一对本为一体、却又各自独立的灵魂,在这深山古刹之后,在这无人惊扰的角落,找到了彼此,守住了彼此。黑花护着白花,不让狂风暴雨伤它半分;白花伴着黑花,用温柔融化它一身的凛冽。它们彼此成全,彼此慰藉,彼此支撑,在这寂静山间,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它们在晨雾缭绕中缓缓舒展,在暮鼓晨钟里静静伫立,不与周遭百花争艳,不慕山下人间繁华,不羡蝶绕蜂拥,不求世人夸赞,不求香火供奉,就这样自成一方清净天地,守着彼此,守着本心,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相依相伴。
      任时光流转,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任风雨轻拂,寒来暑往,霜雪飘落。春
      日里,新芽初生,双花初绽,与山间新绿相映,生机盎然,山间一片清新,双花在春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迎接新生,迎接希望;夏日里,浓荫蔽日,清风拂面,双花在凉荫中静静伫立,不染暑气,哪怕烈日炎炎,这里依旧清凉幽静,双花安然绽放;秋日里,天高云淡,落叶纷飞,双花依旧挺立,风骨不改,秋风萧瑟,草木枯黄,可双花依旧坚守枝头,不凋不败,气韵依旧;冬日里,霜雪覆枝,寒风凛冽,双花虽敛了几分盛放,却依旧根脉相连,静待来年。
      雪落枝头,银装素裹,黑白两色被白雪轻覆,更显清冷圣洁,它们在寒风中紧紧相依,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等待着再一次肆意绽放。
      始终静静开在古寺后山,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相依,守着这份跨越阴阳、相融相生的羁绊,像是天地间最完美的平衡,冷与暖相融,刚与柔相济,黑与白相伴,明与暗相依,成了后山最动人的景致,成了青山间最神秘的传说。
      山下的香客偶有寻幽至此后山,或是为了探寻深山秘境,或是为了躲避尘世喧嚣,或是为了寻一份内心的安宁。他们沿着小径一路向上,穿过松林,越过竹影,踏过青苔石阶,在不经意间,当他们无意间撞见这株双生奇花时,无不为之驻足惊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呼吸不自觉地放轻,目光紧紧锁在枝头,眼神里满是震撼与不解,有敬畏,有迷茫,有感慨,有动容。
      有人久久伫立,凝视着双生花,面色凝重,低声喃喃,说这是阴司黑白二无常,一缕残魂落于凡尘,执念不散,化为此花,守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欲渡尽世间善恶,明辨人心是非;也有人望着双花,轻声叹惋,眉眼间满是感慨,说这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双生并蒂,一念为魔,一念为佛,黑花藏尽世间执念与锋芒,藏尽人心的贪嗔痴怨,藏尽红尘的刀光剑影;白花载遍人间温柔与慈悲,载尽人心的良善纯良,载尽世间的温情暖意。
      正是人心两面,红尘万象,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皆在这一花之间,一蒂之上,一呼一吸之中。人皆有两面,一面藏着锋芒,一面藏着温柔;一面追名逐利,一面向往安宁;一面满身棱角,一面心怀柔软。而这双生花,便是人心最真实的写照,是世间最直白的禅理。
      流言在山间与寺外悄悄流传,有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双生花的真容,有人添油加醋,将这株花传得神乎其神,说它能辨善恶,能知祸福,能解人心,能渡执念。
      有人为求福泽而来,有人为解心结而来,有人为一睹奇景而来,一时间,本就清幽的后山,偶尔也会出现零星的人影,带着各自的心事,望着双生花,或祈祷,或叹息,或沉思。
      可青冥寺的僧众们,却从不多言,既不否认,也不附和,既不刻意宣扬,也不刻意遮掩,只是依旧每日诵经、扫地、劳作、打坐,守着寺院的清净,守着本心的安宁,仿佛那株奇花与寻常草木并无不同。
      花开,不惊;花落,不悲;人来,不迎;人去,不留。这便是古寺僧人的修行,也是青冥寺的禅意。不被外界流言所扰,不被世俗纷杂所困,心有定力,万物不侵。
      唯有寺中那位白发如雪的老僧,已是年过百岁,面容慈和,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都藏着一段过往,每一丝皱纹都浸着时光的温柔。
      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不曾因岁月沧桑而佝偻;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袈裟,布料朴素,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步履缓慢,却从无半分蹒跚,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像是踏在时光之上,踏在心念之上,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他在寺中修行数十年,从年少沙弥,到白发老僧,看过春来秋往,见过人来人往,听过风声雨声,也藏过满心的思念与牵挂。
      世人只道他看破红尘,斩断尘缘,却不知他心底,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藏着一份跨越岁月的深情。
      每日晨昏,无论晴雨,无论寒暑,无论风雪,必独自来到后山,从未间断,从未缺席,仿佛这已是他生命里不可更改的修行,已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晴天,他踏着晨光而来;雨天,他披着雨雾而来;寒冬,他顶着风雪而来;盛夏,他伴着蝉鸣而来。后山的双生花,像是他一生的执念,一生的牵挂,一生的修行。
      他总是提着一只老旧的粗陶水罐,罐身布满细碎裂纹,青灰色的陶土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那些裂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陪伴了他数十年的旧物,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垂暮,这只水罐一直伴他左右,盛过山泉,载过心意,藏过思念,成了他最珍视的物件,胜过世间所有奇珍异宝。水罐虽旧,却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段回忆,每一寸陶土,都藏着一段深情。
      他步履缓慢却沉稳,一步步踏过青苔石阶,脚下的青苔被轻轻踏过,却从不曾被踩坏,他的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山间的生灵,怕踏碎了后山的宁静,怕惊动了泥土下的根脉,怕扰了枝头的双花。
      缓缓来到双生花前,他会轻轻放下水罐,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枝头的花瓣,怕碰伤了纤细的花茎,指尖拂过泥土时,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至宝,像是在抚摸失而复得的温柔。
      他会慢慢拿起水罐,轻轻倾斜,罐中的山泉缓缓流出,顺着泥土的缝隙,一点点渗入花根,滋润着那紧紧相连的根脉,滋润着这株他守了半生、念了半生、等了半生的花。
      水流无声,心意无声,岁月无声,唯有那份深藏心底的深情,在无声中缓缓流淌,漫过泥土,漫过根须,漫过花枝,漫过岁岁年年。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浇水,动作熟练而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株花上,漆黑的眼眸深处,盛满了旁人看不懂的温柔,那温柔浓得化不开,像山间缠绕的云雾,像心底不散的思念,裹着数不尽的思念与眷恋,藏着道不明的深情与牵挂。
      那目光里,有等待,有守护,有释然,有圆满,有历经千生万劫后的平静,有跨越生死轮回后的笃定。
      他望着双生花的眼神,仿佛望着失而复得、历经千生万劫、再也不愿松开的至宝,每一眼,都是倾尽余生的守护;每一刻,都是藏在心底的温柔;每一次凝望,都是一场无声的重逢。
      他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一看便是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清晨,时光在他身边静静流淌,仿佛与这花、这山、这寺,早已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不离不散。风在吹,云在飘,花在开,他在守,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风轻轻掠过后山,穿过古木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低语,像是深情的诉说,像是隔了生生世世的呢喃。
      风拂过老僧素色的袈裟,衣袂翩跹,不染尘俗,袈裟随风轻轻晃动,带着佛门的淡然与超脱,带着岁月沉淀的宁静。老僧闭目凝神,气息平稳,与山间清风融为一体,心无杂念,唯有牵挂。
      风拂过那朵黑白双生花,花瓣微微颤动,黑花的锋芒似柔了几分,原本凛冽的气韵渐渐消散,多了一丝温柔;白花的温柔似浓了几分,原本恬静的香气愈发清甜,多了一丝依恋。
      那颤动,似低语,似回应,似隔了生生世世的漫长等待,历经轮回辗转,历经岁月沧桑,终于迎来久别重逢的悸动,轻轻诉说着无人能懂的前尘旧事,诉说着那些藏在时光深处,不曾被遗忘的深情与执念。一花一人,一人一花,在这一刻,心意相通,无需言语,已然懂得。
      一花一人,一人一花,在山间清风里,在岁月长河中,达成了最无声也最深刻的默契。
      悠远的钟声自远山飘来,一声接着一声,空灵澄澈,穿透山间薄雾,穿过古木修竹,与淡淡的花香缠缠绕绕。
      花香清冽又温柔,墨花的冷香与白花的甜香相融,不浓不淡,沁人心脾,闻之便觉心神安宁,杂念尽消;钟声沉稳又安宁,低沉绵长,涤荡心灵,在天地间缓缓回荡,裹着老僧的执念,裹着双花的相依,裹着岁月里不曾消散的深情,飘向青山深处,飘向时光尽头,成了世间最动人的梵音。
      原来这世间最执着的修行,从不是斩断尘缘,不是摒弃七情六欲,不是遁入空门便与过往一刀两断,不是心如止水便要忘却所有。
      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无情,而是将深情藏于心底,将执念化作守护;不是逃离过往,而是与过往和解,与深情相伴;不是刻意遗忘,而是坦然接纳,温柔安放。
      而是守着一朵花,守着一段前尘,守着心底那份不曾磨灭的温柔与执念,在慢下来的岁月里,不慌不忙,不争不抢,不怨不悔,静静等一场永不相负的花开,等一次跨越生死的重逢。
      修行不在深山,不在古寺,不在经文,不在形式,而在心间。心中有牵挂,便是修行;心中有温柔,便是禅意;心中有坚守,便是圆满。真正的禅心,从不是冷漠无情,而是心怀温柔,依旧能在尘世中坚守本心;不是斩断所有牵绊,而是带着温柔与牵挂,安然修行。
      岁月的溪依旧流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晨钟暮鼓,朝朝暮暮,青冥寺的飞檐依旧在云雾中伫立,千年的石阶依旧被岁月轻抚,后山的双生花依旧静静绽放,黑白相依,冷暖相伴,刚柔相济,明暗相生。
      而那位白发老僧,依旧每日提着粗陶水罐,来到花前,静静浇灌,静静守护,不问春秋,不问轮回,不问前尘,不问归期。老僧与双花,在青冥寺的后山,成了山间最动人的风景,成了时光里最温柔的执念,成了红尘中最动人的修行。
      那黑白相依的花瓣,是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思念,是藏在心底的深情与眷恋,是跨越生死的羁绊与相守;老僧温柔的浇灌,是生生世世的承诺,是不离不弃的守护,是历经沧桑依旧不变的初心。
      原来真正的禅心,从不是无情,不是冷漠,不是斩断所有情丝,不问世间冷暖;而是将深情,化作细水长流的守护,将执念,化作岁月绵长的陪伴。
      在时光里,静静等待花开,静静等待相守,静静等待着一场永不相负的圆满。
      山间的雾依旧晨起暮落,寺院的钟依旧晨昏敲响,双生花在老僧的守护下,静静绽放,不悲不喜,老僧在双花的陪伴下,静静修行,不慌不忙。时光温柔,岁月绵长,所有的深情都不被辜负,所有的守护都终有归期,青冥寺的后山,藏着世间最动人的禅意,也藏着世间最执着,最深的亲情吧。

      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是割舍不断的亲情,是哪怕历经轮回、改换模样,也依旧能一眼认出的羁绊;是哪怕沉默无言、相隔万里,也依旧心心念念的守护。黑:花与白花,是一体两面,是骨肉相连,是至亲至近,是刻入骨髓、无法割舍的亲情。老僧守着双生花,便是守着自己最亲的人,守着一生的牵挂,守着一份最纯粹、最深沉的亲情。

      在缓缓流淌的岁月里,永远安宁,永远温柔,永远带着不被尘世惊扰的美好,岁岁年年,年年岁岁,花开不败,守护不息,深情不灭。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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