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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府劫,兄妹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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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日子,向来是浸在温软的水汽里,平平淡淡,细水长流,连时光都被揉成了绵软的棉絮,轻轻覆在青瓦白墙之上,覆在巷陌人家的烟火里。
小镇里的晨雾总来得轻柔,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镇子,晨露凝在青石板路的纹路里,又被往来的步履、晨昏的光影磨得温润如玉,踩上去微凉,却带着人间最踏实的暖意。巷口的老槐树立了百年,枝桠虬曲,年年春日抽芽,暮春落絮,雪白的槐絮随风飘飞,落在妇人晾晒的蓝布衫上,落在孩童奔跑的发间,落在羡安、谢玄与柚清三人栖居的小院檐角,悄无声息,温柔缱绻。
白墙黛瓦间,炊烟总是缓缓升腾,不疾不徐,混着米粥的清香、咸菜的咸鲜、灶火的暖意,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开。
这里没有江湖的惊涛骇浪,没有地府的诡谲风波,没有杀伐,没有勾魂,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只有三餐四季的恬淡。
时光就这般慢悠悠地淌着,从晨露初晞到暮色四合,从槐花开落至霜雪覆檐,仿佛能将千年岁月都揉成一团绵软的云,裹着镇上人的柴米油盐,也裹着羡安、谢玄、柚清三人隐匿于此、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稳时光。
羡安素来沉静寡言,生得一副清冷骨相,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意,眉峰凌厉,唇线薄削,不笑时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是执掌阴律、杀伐果断的黑无常,千年岁月里斩过万千厉鬼,守过地府法度,骨子里刻着刚直与暴烈,只是在这小镇的温柔里,暂时敛了周身煞气,化作了倚门看云的沉静女子。平日里她总爱穿一身素净的玄色布衣,指尖常摩挲着腰间斩魂剑的剑鞘,那剑鞘古朴无华,却藏着能斩碎阴魂的无上煞气,只是在人间,它从未出鞘。
谢玄则与她截然相反,温润如玉,身姿挺拔如青竹,立在那里便如清风朗月,让人心生亲近。他是与羡安并肩千年的白无常,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千年无常的沉稳,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一笑时眉眼弯起,暖意能融了冰雪,可一旦动怒,那股源自地府阴差之首的气场,足以让万千阴魂颤栗。他常着月白长衫,手持一把素白折扇,扇面上绘着淡墨竹影,在小镇的巷子里缓步而行,与街坊颔首致意,全然不见地府阴差的森然。
柚清是灵秀娇俏的双生花化形,一红一黑两瓣花瓣是她的本源,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像浸在泉水中的黑曜石,转眸间满是娇俏灵气。她性子爽利果敢,不扭捏,不娇柔,笑起来眉眼弯弯,生气时杏眼圆瞪,别有一番飒爽。背后常背着一柄赤剑,剑鞘如火,剑身更是燃着灵火,从不轻易出鞘,却始终默默护在两位无常身侧,是三人里最鲜活、最热烈的一抹色彩。
他们三人,本是地府里身负使命的存在,却因厌倦了地府的冰冷法度,厌倦了无休止的勾魂杀伐,偷偷逃离了阴曹地府,躲进这江南小镇,想守着一方烟火,过一段不问世事的日子。本以为这份平淡能长久,本以为小镇的水汽能永远裹着他们的安稳,可这份偷来的宁静,终究在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里,被彻底打碎。
那日的黄昏,与往日截然不同。天边残阳如血,将漫天云层染得猩红,像泼洒了一地凝固的血,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温柔的晚风,骤然化作凛冽的冷风,卷着小镇的落叶、沙尘、槐絮,疯狂地扫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孤魂的呜咽。
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骤降,从春日的温润变成刺骨的寒冷,连墙角的青苔都结上了一层薄冰。
一股刺骨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如决堤的潮水般从天际涌来,黑压压地笼罩了整座小镇。
那阴气不是人间的阴寒,而是源自九幽地狱的森然戾气,压得镇上的生灵喘不过气,枝头的雀鸟瞬间噤声,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连平日里吠叫的土狗都夹着尾巴躲进柴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熄灭,不过片刻,原本热闹的街巷便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剩下冷风卷着杂物的声响,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恐怖气息。
一群不速之客,踏着这滔天阴气,缓缓踏入了小镇。
他们身着玄色镶暗银诡纹的长袍,袍角宽大拖地,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沉重的戾气,所过之处,路边的青草、野花瞬间枯萎发黑,连青石板都被阴气蚀得泛出冷白的痕迹。
脸上无一例外戴着青铜铸造的狰狞面具,面具上獠牙外翻,眼窝深陷,纹路扭曲,透着地狱恶鬼的凶戾,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幽绿冷光的眸子,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森冷骇人。
长袍下的身躯枯瘦如柴,仿佛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千钧戾气,周身阴气缭绕翻滚,宛如从九幽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厉鬼,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地府阴差独有的森严法度,那种刻在骨血里的冰冷规矩,与厉鬼的狂戾交织在一起,更令人不寒而栗。
为首的阴差身形格外高大,比寻常阴差高出整整一个头,身躯挺拔如松,却透着死寂的冰冷。面具下的喉咙里滚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破旧铜锣被狠狠敲击,又像生锈的铁锯划过木头,刺耳又阴冷,在空荡的街巷里一遍遍回荡,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奉阎王之命,捉拿黑无常羡安、白无常谢玄、双生花柚清,归案伏法!”
四字喝令,如惊雷炸响,在小镇的上空轰然炸开,震碎了最后一丝宁静。
彼时,羡安正倚在小院的门框上,一身玄色布衣被晚风轻轻拂动,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斩魂剑的古朴剑鞘,目光望着巷口的老槐树,眼底是难得的平和。
可听到那道阴冷的喝令,她墨色的眼眸骤然一凝,瞳孔微缩,原本平和的眼底瞬间寒芒乍现,周身原本收敛的凛冽煞气,毫无征兆地翻涌而出。
她本就冷硬的眉眼此刻更添几分肃杀,眉峰紧蹙,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勾勒出冷硬的弧度。没有半分惧色,唯有被冒犯的愠怒与警惕,眼底的冷意像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她猛地抬手,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手腕猛然发力,“铮”的一声清响,斩魂剑应声出鞘,剑身泛着幽蓝的幽冥寒光,剑气凛冽如冰,直直直指前方踏阴而来的阴差。
她性子本就刚直暴烈,千年黑无常的杀伐刻在骨血里,容不得他人擅闯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之地,此刻眼神冷冽如冰,周身气场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连周遭的冷风都为之一滞。
谢玄原本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素白折扇,听到声响,身形微动,几乎是瞬间便快步上前一步,稳稳挡在羡安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温润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浓重的凝重,平日里温和如春水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透着千年无常的沉稳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太了解地府阴差的手段,更明白阎王心胸狭隘,容不得他们私自逃离,今日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们三人。
他目光直视着为首的阴差,语气低沉而坚定,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与决绝:“地府的阴差,追了千年,果然还是来了。”没有慌乱,没有退缩,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白无常独有的清辉隐隐流转,莹白的光芒与对面浓郁的漆黑阴气形成鲜明的对峙,一正一邪,一温一厉,在暮色的血色中僵持不下。
柚清原本正蹲在院角打理着一株双生花,听到阴差的喝令,灵动的杏眼瞬间瞪圆,娇俏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警惕与怒意,双生花的纯净灵气瞬间化作凌厉的锋芒,从周身四散开来。她不再有半分少女的娇憨,小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利落起身,反手抽出背后的赤剑。
赤剑出鞘的瞬间,一团炽热的火芒骤然绽放,映得她小脸明艳又果决,红衣似火,剑气如火,连周遭的阴气都被这股灵火灼得微微后退。
她微微侧身,脚步错开,与羡安、谢玄形成稳固的三角之势,眼神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面具阴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性子爽烈的她早已做好厮杀的准备,红唇紧抿,一言不发,却用最干脆的行动,昭示着绝不束手就擒的决心。
阴风更盛,卷着漫天沙尘与猩红的暮色,面具阴差们一步步紧逼着,幽绿的目光死死锁住中间的三人,斩魂剑的幽蓝寒光、赤剑的炽烈火芒、白无常的温润清辉,与地府阴差的浓郁阴气交织在一起,小镇的宁静彻底破碎,瓦片被阴风刮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一场关乎无常与双生花命运的生死对峙,在黄昏的血色中,一触即发。
转瞬之间,场景骤变,幽冥阴风卷着刺骨寒气席卷而来,忘川河畔的黑雾翻涌不息,浊浪拍打着岸边的冥土,发出哗哗的声响,河畔的彼岸花鲜红如血,却被阴风吹得瑟瑟发抖。
为首的阴差手持泛着幽蓝寒芒的镣铐,铜铃般的眼目在面具下怒目圆睁,周身鬼气森然,指着立于雾中的三人厉声怒斥,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撕裂喉咙:“白无常谢玄!你竟敢私自下凡人间,与黑无常羡安私逃叛离,还与双生花柚清为伍,触犯地府天条,罪加一等!”
话音落时,他手中的魂链狠狠砸在地面,冥土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面色狰狞如九幽厉鬼,周身的阴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谢玄一袭素白无常袍随风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尽显飘逸,却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他面容清冷如玉,眉峰斜挑,薄唇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墨色眸底翻涌着不屑与狂傲,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黑雾,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淡漠却带着极致的锋芒:“阎王?他执掌地府,凭什么随意禁锢我等自由?又凭什么仅凭一己喜怒,随便定我的罪恶?”
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忘川河畔,震得翻涌的黑雾都为之一滞。
身旁的羡安已然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衣袂紧窄,方便厮杀,周身煞气滔天,面色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表情。
她一手紧握着泛着寒光的斩魂剑,一手下意识护在双生花柚清身前,眸中杀意翻涌,猩红的血丝渐渐爬满眼白,那是千年黑无常被激怒的征兆。
柚清身后的双生花一红一黑,花瓣轻颤,周身纯净的灵气缭绕,眼中满是决绝,没有半分畏惧。
“放肆!”
众阴差被这番狂言彻底激怒,齐声怒喝,声音震得幽冥空间都微微颤动,声浪一波波散开。
他们手持鬼兵、勾魂幡、锁魂链,面目狰狞,周身阴魂呼啸,如漆黑的潮水般朝着三人疯狂扑来。镣铐破空作响,带着尖锐的风声,勾魂幡猎猎舞动,幡面上的诡纹泛着冷光,阴风嘶吼着裹挟着致命的杀意,刹那间,忘川河畔杀气弥漫,黑雾翻滚,一场生死厮杀即刻爆发。
墨色阴风卷着刺骨寒意席卷旷野,上百阴差青面獠牙、鬼气森森,将三人团团围在中央,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将他们死死困在中央。
羡安一身利落玄色短打,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最前方,手中斩魂剑寒光凛冽,剑刃上还凝着未干的幽冥寒气,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风之声。
她的动作迅猛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千年的杀伐经验让她每一剑都直指阴差要害,剑气纵横,逼得近身的阴差连连后退。
谢玄一袭月白锦袍,身姿俊雅飘逸,手中素白折扇开合间藏着凌厉灵力,扇骨扫过之处,阴气便被斩碎。他温润眉眼间尽是沉稳,即便被重重围困,依旧从容不迫,折扇时而轻挥,抵挡阴差的攻击,时而凝聚灵力,直击阴差要害,将白无常的威严与实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柚清红衣似火,身形矫健灵动,在阴差群中穿梭自如,掌中赤剑如火莲绽放,剑气灼热,灼得阴差的阴气滋滋作响,不敢轻易近身。
她的剑法利落飒爽,每一招都带着双生花的灵动与凌厉,配合着羡安的刚猛、谢玄的沉稳,三人配合默契,天衣无缝。
他们背靠背紧紧相抵,肩背相贴的温度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支撑,剑风、扇影与赤芒交织,硬生生在阴差的围攻中撑起一片方寸之地,不让阴差再靠近半步。
可阴差数量何其之多,黑压压的鬼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利爪与鬼气不断袭来,阴魂的嘶吼、锁链的碰撞、剑气的呼啸交织在一起。饶是三人修为高深,千年修为深厚,也渐渐被耗得气力不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渐渐急促,彻底落入了下风。
一道凌厉的鬼爪带着刺骨的阴气,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袭来,擦着羡安的肩头狠狠划过。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肉,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紧致的短打布料缓缓晕开,先是一小片绯红,转瞬便染透了大半衣料,触目惊心的红在玄色衣袍上格外刺眼,像一朵绽开的血色彼岸花。
羡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原本白皙的脸颊因失血微微泛白,唇瓣被咬得泛青,却依旧紧抿唇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颤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伤口,只是咬牙继续挥剑,斩杀着扑来的阴差。
谢玄眼角余光瞥见那刺目的血迹,温润的眼眸骤然一紧,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戾气,那是千年相伴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手中折扇猛地挥出,扇骨携着磅礴灵力扫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瞬间逼退身侧数名阴差,为羡安腾出空隙。
他旋身快步挡在羡安身前,月白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护犊的心疼,语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羡安!别硬撑,身后交给我,你速速护住心脉,坚持不了就不要再逞强!”
羡安咬着牙压下伤口的剧痛,斩魂剑挽出一朵凌厉剑花,径直劈向扑来的阴差,将其斩成黑烟,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依旧倔强得不肯低头:“谢玄,我无碍,不过是小伤罢了,别管我,别因为我乱了阵脚,我们三人不能散!”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却挺拔的黑影破开阴风疾驰而来,脚步轻快却坚定,带着佛门独有的浩然正气,瞬间冲破了阴差的包围圈。
正是忱溪。
他是羡安血脉相连的亲兄长,自幼在山中古寺修行,身着素色僧衣,衣袂干净无尘,手持一串温润的菩提佛珠,面容清隽沉静,眉眼间带着佛门弟子的温和与慈悲。
平日里他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却在感知到妹妹身陷险境的瞬间,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坚定,没有半分畏惧,口中朗声念着渡厄佛经,字字句句裹挟着佛门浩然正气,如洪钟般震荡开来,在阴气弥漫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浓郁的金光自佛经中弥散开来,金光所过之处,阴差们被佛门正气所克,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僵硬,周身的鬼气也黯淡了几分,发出痛苦的嘶鸣。
羡安见状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忱溪,眼底瞬间涌上急色与担忧,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慌乱:“哥!你怎么从寺里赶来了?这些阴差戾气极重,凶险万分,此地不是你该留的地方,你快回寺中去,这里太危险了!”
她怕,怕自己唯一的亲人因自己受到伤害,怕这份她拼命守护的亲情,被地府的阴寒彻底碾碎。
忱溪脚步不停,快步走到几人身侧,手中的佛珠在指尖快速捻转,佛经念得愈发洪亮,金光也愈发浓郁。
他抬眸看向脸色苍白、肩头染血的妹妹,目光坚定如磐石,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阴风与嘶吼,落在羡安耳中:“傻丫头,你我血脉相连,乃是至亲兄妹,如今你身陷险境,我岂能独自苟安于古寺之中?要走,我们兄妹便一同走,要战,我便与你并肩战到底,绝不留一人独活!”
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最真挚的兄妹情深,藏着义无反顾的守护。
忱溪指尖捻动佛珠,佛珠泛着温润却凛冽的金光,他纵身冲入黑压压的阴差群中,没有丝毫犹豫。
佛珠每扫过一处,金光便如利刃般破开阴寒,阴差们被金光击中,发出凄厉尖啸,周身黑雾翻腾,瞬间溃散成缕缕黑烟,消散在天地间。
他以佛门之力,为三人撑开了一片喘息的空间,可阴差的数量实在太多,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任凭他佛法高深,也渐渐灵力渐竭,身形渐显踉跄,脚步虚浮,脸色也开始发白,终究独木难支。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绕至他身后,避开了金光的笼罩,手中冰冷的铁链带着腥风,泛着地府阴铁的幽蓝寒芒,直锁他的脖颈,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哥——!”
羡安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地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挣动四肢,却被数道阴差死死缠住,手腕脚踝被冰冷的锁链勒得生疼,留下一道道红痕,半步也挪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致命的铁链,一点点逼近哥哥的脖颈。
谢玄目眦欲裂,眼底满是绝望与愤怒,提气欲冲上前去,却被为首几尊实力强悍的阴差悍然拦下,刀光锁链交错飞舞,将他死死困死在当场,周身的灵力被不断消耗,上前一步都难如登天。
柚清也拼尽全力挥剑,想要冲破围困,可阴差的围攻太过密集,赤剑的火芒渐渐黯淡,根本无法靠近忱溪分毫。
冰冷刺骨的铁链,泛着地府阴铁特有的幽蓝寒芒,带着倒刺的链身,一圈又一圈,死死地缠在了忱溪的脖颈之上。
那铁链粗糙而沉重,边缘带着森然的倒刺,每一寸都嵌入皮肉,渗着暗红的血珠,将他纤细的脖颈勒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成了一种极致的煎熬。
忱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原本清亮的眼眸因窒息而微微凸起,眼白泛青,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混着脖颈处渗出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冥土地面上,碎成一片虚无。
站在对面的阴差面露狰狞,眼底满是阴鸷与狠戾,见忱溪挣扎着想要挣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握着铁链末端的手猛地发力,狠狠向后一扯!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忱溪喉咙里溢出,脖颈处的铁链瞬间收紧,倒刺更深地扎进血肉,剧痛席卷全身,从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把刀在反复切割。
他再也支撑不住,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黑色冥土,也溅上了阴差冰冷的玄色衣袍,刺得人眼睛生疼。
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睫毛无力地垂落,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渐渐陷入无边的黑暗,最终重重地摔在阴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哥!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凄厉至极的嘶吼,骤然划破了地府边缘死寂的空气,震得周遭的阴云都微微颤动,连翻涌的黑雾都为之一滞。
发声的是羡安。
她就站在不远处,被阴差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脉相连的哥哥被阴差残忍施暴,看着他口吐鲜血、颓然倒地,看着那根冰冷的铁链嵌进他的脖颈,看着他生命垂危。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狠狠攥住,攥得粉碎,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着刺骨的痛。
她的双眼,原本是清澈灵动的杏眼,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猩红,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血丝密密麻麻爬满眼白,红得如同泣血,红得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的修罗魔神。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滑落脸颊,却在接触到周身阴气的瞬间被冻结成冰珠,碎落在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从最初的哽咽,变成压抑的低吼,整张脸因极致的悲痛与愤怒而扭曲,眉峰紧蹙,鼻翼翕动,牙关紧咬,腮帮绷紧,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那是黑无常本源力量被彻底激怒的征兆。
下一秒,浓郁如墨、冰冷刺骨的黑色雾气,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四肢百骸、衣衫发丝间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邪之气,而是黑无常与生俱来的本源力量,是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最纯粹、最狂暴的阴气,是阎王都要忌惮三分的无上煞气。
阴气所过之处,空气骤降,地面结上一层厚厚的寒霜,连周遭游荡的孤魂都吓得瑟瑟发抖,瞬间消散无形,连阴差们的动作都变得僵硬,眼底露出了恐惧。
阴气疯狂缠绕着她的身躯,将她的玄色衣袍猎猎吹动,黑发如墨龙般疯狂飞舞,整个人宛如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修罗魔神,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无上威压,压得所有阴差都下意识后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你们全部都去死!”
羡安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往日的清脆温婉,而是低沉、沙哑、冰冷,裹挟着九幽寒气,像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索命咒,一字一句,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杀意,震得阴差们耳膜生疼,魂体都开始不稳。
她的面部表情狰狞而决绝,眼底只有无尽的猩红与杀戮,再也没有半分柔情,没有半分沉静,只剩下为兄复仇的疯狂与狠厉。
不知何时,那柄泛着幽黑寒光的斩魂剑已然握在她的手中,剑身流淌着地府至强的煞气,剑刃锋利无比,能斩尽世间一切阴邪魂魄,能破一切地府法度。
羡安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快到极致的黑色闪电,带着呼啸的阴风,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毫无畏惧地冲进了密密麻麻的阴差群中。
她的动作迅猛如雷,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之声,黑色的剑气纵横交错,所过之处,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阴差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剑光闪过,阴差们的魂体瞬间被斩断,身首异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缕缕淡薄的黑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
鲜血溅在羡安的脸颊、衣袍上,染红了她的玄色短打,她却浑然不觉,眼神冰冷,出手狠厉,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忱溪报仇,撕碎这些伤害他的恶鬼,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短短片刻,数十名阴差便被斩杀殆尽,魂身散落一地,阴气弥漫,血腥味与煞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站在最前方为首的阴差头领,见状脸色骤然大变,从最初的嚣张跋扈、志在必得,瞬间变成了惊恐万状、面如死灰。
他瞳孔剧烈收缩,满脸难以置信,额头渗出冰冷的冷汗,顺着面具的缝隙滑落,嘴唇哆嗦着,看着如同魔神降世、煞气滔天的羡安,吓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声音颤抖地对着剩余的阴差嘶吼,带着极致的恐惧:“快!快启动困魂阵法!万万不能让她再杀过来了!否则我们都要魂飞魄散!”
剩余的阴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魂体都在瑟瑟发抖,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金色符咒。
那些符咒画着晦涩诡异的符文,泛着阴冷的灵光,是地府专门用来镇压厉鬼、束缚无常的困魂符,由阎王亲自加持,威力无穷。
阴差们跌跌撞撞地将符咒贴在地面的指定方位,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动晦涩难懂、刺耳无比的咒语。
刹那间,地面上的符咒齐齐亮起刺眼的金红色光芒,光芒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纹路繁复,透着镇压一切的威严。
法阵中央,空间剧烈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恐怖吸力的巨大黑洞,缓缓浮现而出。
黑洞内部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狂暴的吸力瞬间席卷全场,拉扯着周遭的一切,连空气都被吸入其中,发出呼啸的声响。
羡安正欲挥剑斩杀阴差头领,却被这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得身形一滞,周身的狂暴阴气都被搅动得紊乱起来,握剑的手都开始颤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向倒地的忱溪,想要将他护在怀中,却根本无法挣脱吸力的束缚,身体一点点被拉向黑洞。
一旁的谢玄与柚清见状,脸色大变,想要出手相助,想要拉住羡安,可黑洞的吸力实在太过强悍,两人挣扎着想要稳住身形,脚下的冥土被划出深深的痕迹,却还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拉扯着,身不由己地向黑洞飞去,无论如何运转灵力,都无法抵挡。
昏迷在地的忱溪,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的,被轻易卷向黑洞之中,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洞口里。
羡安眼睁睁看着忱溪被吸入黑洞,心中剧痛难忍,却无能为力,只能被吸力裹挟着,与谢玄、柚清一起,被彻底吞入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眼前先是极致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周身只有冰冷的阴风呼啸,意识在颠簸中恍惚,身体像是被无数只手拉扯,痛苦不堪;不过瞬息,刺眼的光芒骤然袭来,刺得人睁不开眼,耳边的风声戛然而止,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羡安强忍着眩晕与周身的剧痛,猛地睁开双眼,猩红的眼眸扫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绝望之地。
这里的天空,永远被厚重如铅的乌云笼罩,黑压压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落下来,压碎世间万物,没有半分阳光,没有半分暖意,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幽幽的冷光笼罩万物,透着死寂与荒凉。
刺骨的阴风不间断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黑色尘土与细碎的魂片,刮在脸上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风中夹杂着无数孤魂野鬼的呜咽与哀嚎,声声泣血,凄凄惨惨,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生出无尽的寒意,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与淡淡的血腥气,刺鼻又阴冷,脚下的土地漆黑冰冷,坚硬如铁,寸草不生,踩上去没有半分生机,唯有零星的枯骨散落其间,有兽骨,有人骨,泛着惨白的光,透着无尽的荒凉与死寂。
极目远眺,远处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巍峨磅礴的古老城楼,直插漆黑的云层,一眼望不到顶。
城楼通体由漆黑的幽冥古石筑成,城墙厚重无比,刻满了镇压魂魄的金色符文与狰狞的恶鬼浮雕,浮雕上的恶鬼面目狰狞,獠牙外露,仿佛要从城墙上扑下来,吞噬一切生灵,透着亘古不变的威严与恐怖。城楼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匾额上用朱砂书写着三个苍劲有力、透着森然煞气的大字——酆都城。
字迹古朴而威严,带着地府那主宰的无上威压,仅仅是看着,便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与恐惧,那是阴曹地府的核心,是万魂归宿,是阎王执掌的无上之地。
这里,不是人间,也不是地府边缘,而是阴曹地府的核心,万魂归宿的酆都古城。
羡安挣扎着站起身,周身的煞气未散,每一步都带着冰冷的寒意,她第一时间冲向躺在身侧的忱溪,踉跄着扑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忱溪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像一张白纸,脖颈处的铁链还未褪去,深深嵌在皮肉里,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珠,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连胸口的起伏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羡安低头看着怀中重伤垂危的哥哥忱溪,眼底的猩红更甚,周身的黑色阴气再次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黑发狂舞,眼神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缓缓抬眼,望向那座巍峨阴森的酆都城楼,牙关紧咬,面部表情决绝而坚毅,没有半分畏惧,只有赴死的决心。
酆都又如何?
阎王又如何?
困魂阵法又如何?
只要能护忱溪周全,只要能救回哥哥,她便是闯遍这九幽地府,杀尽这酆都阴魂,逆天改命,与整个地府为敌,也在所不辞!
即便自己受了伤也不畏惧。
狂风卷起她的黑发与衣袍,怀中是生死未卜的至亲兄长,身后是并肩千年、不离不弃的同伴,前方是阴森恐怖、杀机四伏的地府都城。
忘川的水依旧流淌,彼岸花依旧鲜红,酆都的城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无边的黑暗与森严。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情义、关乎逆天改命的酆都劫,自此,才正式被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