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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水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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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涡水眼在淮水最险的一段。
两岸峭壁夹峙,岩壁被水流经年冲刷,光滑如镜,映着天光水色,泛着青黑。水至此陡然收束,拧成一股狂暴的涡流,直径不过十丈,却深不见底。站在岸边往下看,只能看见漩涡中心那口黑洞,吞噬着倾泻而下的河水,发出如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是水声,更像是大地在喘息。
大禹站在离水眼三十步外的石台上。
石台是新凿的,还留着钎印。台面中央立着一根铁柱,半人高,柱身粗如碗口,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不是人族文字,是上古水纹,巫祝说是共工时代留下的镇压之法。铁柱顶端有个环,环上拴着三条铁链,每条都有手臂粗,链身乌黑,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铁链另一端垂进水眼,没入漩涡深处,看不见尽头。
随从们站在石台外围,没人说话,只有水声震耳欲聋。巫祝站在铁柱旁,手里捧着一只陶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腥气混在水汽里弥漫开来。
“时辰到了。”巫祝说。
大禹低头看怀里。
启醒着,睁着那双青黑异瞳,安静地望着他。三天路程,这孩子几乎不哭不闹,饿了就哼两声,喂饱了就睡,醒来就静静看着周遭一切——看天,看水,看人,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婴儿的沉寂。
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
大禹解开裹布。启穿着粗麻缝的小衣,露出手脚。掌心朝上时,河图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那些青黑色的线条像是活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抱着启走到铁柱前。
铁链很重,触手冰凉,寒气直往骨缝里钻。大禹拿起第一条,绕过启的腰,铁环扣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启没挣扎,只是小手抓住了大禹的拇指,握得很紧。
第二条绕过胸口,第三条绕过腿。
每扣一环,老者的嘴唇就翕动一次,念着晦涩的咒文。陶盆里的液体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腥气更浓了。
三条铁链全部扣好时,启已经被牢牢固定在铁柱前,小身子贴着冰冷的铁,微微发颤。他终于哭起来,细弱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大禹的手停在最后一环上,许久没有松开。
“禹王。”巫祝提醒。
大禹深吸一口气,猛地松手。
铁链哗啦一声绷直,启被吊离地面寸许,悬在铁柱前。他哭得更凶了,手脚挣动,但铁链纹丝不动,只在他皮肤上勒出红痕。
“以父之名,献子于水。”巫祝高声道,将陶盆举过头顶,“镇淮涡,平水患,永固河山——”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一声尖啸。
“住手!”
大禹猛地回头。
女娇从峭壁小道上冲过来,披头散发,麻衣被荆棘刮破,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肉。她身后追着两个随从,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跟着跑。
“拦住她!”老者厉喝。
女娇已经冲上石台。她看也不看老者,直扑向铁柱,伸手去解铁链。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铁环,大禹抓住了她的手腕。
“女娇——”
“放开!”女娇嘶吼着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血痕,“那是我的孩子!我的!”
大禹不松手:“已经定了。”
“谁定的?你定的?还是那些巫祝定的?”女娇转向老者,眼里烧着骇人的光,“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孩子要当祭品?就因为他掌心生着你们看不懂的纹路?”
老者平静地看着她:“夫人,这是天命。”
“我不信命!”女娇甩开大禹的手,再次扑向铁柱。这次她抱住了启,用身体护着他,铁链硌着她的肋骨,生疼,“要沉就连我一起沉!我们母子死一块儿!”
启在她怀里停止了哭泣,睁着异瞳看她。
大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拳头攥得生疼。水眼的轰鸣在耳边炸响,像催促,像警告。
“女娇。”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有均。”
女娇浑身一颤。
她缓缓转头,盯着大禹:“所以呢?所以我该庆幸自己生了两个,可以献一个留一个?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眼里的光碎了,化成泪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
“这九年我等你,涂山等你,每天盼你治完水回来,看看孩子,过平常日子。我想过千百种重逢的样子,唯独没想过……”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死死抱着启,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孩子按回自己身体里。
大禹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点动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治水九年来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他上前一步,握住女娇的肩膀。
“对不起。”他说。
然后用力将她拉开。
女娇尖叫起来,指甲在他脸上划出长长的血口。大禹不闪不避,将她交给随从:“送夫人回去。”
“我不走!禹!你不能——那是你儿子!你亲生的骨肉!”
随从硬拖着女娇往山道去。她挣扎着,嘶喊着,声音凄厉得像要被撕碎。大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
启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感应到母亲的离去。
老者再次举起陶盆:“请禹王行献祭礼。”
大禹转过身,看着铁柱前的孩子。
晨光正好从峭壁缝隙漏下来,照在启脸上。那张小脸哭得通红,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眼睛,青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水眼翻滚的漩涡,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大禹伸出手,停在启的脸颊边,最终没有碰。
他弯腰,双手托住铁柱底部。
铁柱极重,至少千斤。他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肌肉绷紧如铁,将铁柱缓缓抱起。铁链哗啦作响,启悬在半空,哭声戛然而止,只睁大眼看他。
一步,两步。
大禹抱着铁柱,一步步走向水眼边缘。
水汽扑面而来,湿冷刺骨。漩涡的轰鸣震得脚下岩石都在颤,那口黑洞就在眼前,深不见底,像是直通地心。
随从们屏住呼吸。
巫祝开始念诵最后的咒文,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大禹在离边缘三步处停下。
他抬头看启。
启也看着他,不哭了,只是看着。那双异瞳里映着他的脸,疲惫的、染血的、决绝的脸。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父……”
大禹浑身一震。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了。
“永镇河山。”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铁柱推入水眼。
铁柱坠落的瞬间,铁链绷直,将启小小的身子拖拽而下。孩子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就被拽入漩涡,消失在黑洞深处。
只有一圈涟漪荡开,很快被狂暴的水流吞没。
大禹站在边缘,垂着手,看着那口黑洞。
水声依旧轰鸣,漩涡依旧旋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铁链没入水中的位置,水面下隐约透出一抹青黑色的光,一闪即逝。
“礼成!”老者高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淮涡水眼已镇,天下水患可平!”
随从们跪了一地。
大禹没动。
他依旧站着,看着水面。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麻衣,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女娇抓出的血痕,滴进脚下的岩石缝里。
很久,他才缓缓转身,往山道走去。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枷锁。
水眼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到这里就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处不在的水压。铁柱一路下沉,铁链拖曳着,在死寂的水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启被铁链缚着,悬在铁柱旁。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水从口鼻涌入,本该窒息,可他没有。那些水像是认识他,温柔地包裹住他,渗进皮肤,渗进血管,在他体内循环一圈,又从毛孔逸出。
他睁着眼。
黑暗在他眼里渐渐褪去,露出水底的真实景象——不是淤泥,不是岩石,而是无数道流动的光。青蓝色的,暗紫色的,银白色的,像蛛网,像脉络,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水底空间,随着某种韵律缓缓搏动。
那是水脉。
天下江河湖海的根,都汇于此。
铁柱终于触底,沉入一片柔软的沉积物中,激起一团浑浊。等浊流散去,四周亮起点点幽光。
不是光,是眼睛。
成千上万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盯着这个新来的“镇物”。那些眼睛属于各种形态的水族——半人半鱼的,蛟龙状的,巨龟形的,还有更多无法名状的、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东西。
它们缓缓围拢,沉默地打量着启。
然后,最老的一只巨龟游上前来。它的背甲上刻满了和水眼岩壁上同样的符文,眼窝深陷,里头跳动着两簇青火。
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触启掌心的河图纹。
那一触,像是触发了什么。
启浑身一颤,瞳孔深处的青黑色陡然扩散,瞬间填满整个眼白。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气泡,气泡在水中炸开,化作一声无声的尖啸——
那是语言。
上古水族的语言。
巨龟猛地抬起头,背甲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青光大盛。它身后,所有水族齐齐俯首,万千道声音在水底共鸣,汇成一句嘶嚎:
“共工大人……您归来了。”
启听懂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河图纹在黑暗中发着光,那些线条流动起来,像是活过来,顺着手臂往上蔓延,爬上脖颈,爬上脸颊,最后在额心汇成一点。
一点青黑色的印记,形如漩涡。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头顶。
那里是水面,是光的方向,是人间的方向,是父亲将他推下来的方向。
铁链在水底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铁环。
握得很紧。
山道上,女娇被拖行了半里,终于挣脱了随从。
她没再往回冲,只是瘫坐在路边,盯着淮水方向,一动不动。随从不敢靠近,只远远守着。
日头渐高,又渐西。
直到黄昏时分,大禹才从水眼方向回来。他独自一人,巫祝和其余随从留在后面处理仪式余事。看见女娇还坐在路边,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回去吧。”他说,“均还在涂山等你。”
女娇没抬头。
“启呢?”她问,声音干得像枯叶。
大禹沉默。
女娇笑了,笑声很轻,很空:“沉了,对吧?永镇河山,多光荣。”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麻衣上的尘土。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反常。
“女娇——”大禹伸手想扶她。
她避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很平,“从今往后,你治你的水,我回我的青丘。你当你的圣人,我当我的狐妖。我们两不相欠。”
大禹的手僵在半空。
女娇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均我会带走。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有个哥哥被父亲沉了水眼。我会告诉他,他父亲死了,死在治水路上,是个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这样他长大后,至少还能有个念想。”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麻衣的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大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随从追上来,禀报说水眼异象已平,淮水开始退潮,他才缓缓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那是一条通往涂山的路。
但他知道,涂山已经没人等他了。
当夜,淮水沿岸的村落都看见了异象。
先是水眼方向冲天而起一道青黑色光柱,持续了约一刻钟才消散。紧接着,持续泛滥九年的淮水开始退潮,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被淹多年的河岸和农田。
百姓们涌到河边,跪了一地,高呼禹王圣名。
没人知道水眼下多了什么。
也没人知道,涂山的石屋里,产婆抱着熟睡的均,等了一夜,没等回女娇。
天快亮时,一只白狐从窗口跃入,叼起床上的均,又跃出窗口,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产婆尖叫着追出去,只看见山道上几滴新鲜的血迹,和几缕断裂的白色毛发。
石屋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