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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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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跃出石屋窗户时,叼着的襁褓里漏出细弱的哭声。
那哭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进涂山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女娇四足落在屋后山石上,湿滑的苔藓差点让她栽下去。她收紧牙关,把襁褓咬得更紧些,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不是狐鸣,是压抑到极处的悲恸。
均在她嘴里动了动,又哭了。
这次哭得大声了些,带着婴儿特有的委屈和茫然。女娇不敢停,沿着陡峭的山道往下蹿,白色身影在墨黑的山林间时隐时现,像一道仓皇的流光。
蹄声从山道上传来。
不止一匹,至少有五六骑,蹄铁砸在石头上溅出火星。火把的光晃过林隙,有人喊:“往那边去了!”
女娇一头扎进更密的林子。
荆棘刮过皮毛,带出细小的血珠。她不管,只往前冲。怀里均的哭声像针,一针一针刺在她耳膜上,刺在她心里。她想起另一个孩子的哭声——启被铁链拖下水眼时,那声戛然而止的呜咽。
眼眶热得发烫,可她是狐形,流不出泪。
蹄声越来越近。
“分开追!夫人带着孩子跑不远!”
火把的光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女娇猛地刹住,转身钻进一道岩缝。缝很窄,刚够她挤进去,岩壁粗糙,刮掉了一撮白毛。
她蜷在最深处,屏住呼吸。
均还在哭。
外面马蹄声来回穿梭,有人下马查看岩缝。火把的光探进来,晃过她的眼睛。她闭上眼,把均往怀里藏得更深些。
“头儿,这儿有个缝!”
那只手伸进来了。
粗粝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手,摸索着往里探。指尖离女娇的鼻尖只有一寸。均就在这时突然停了哭声,打了个小小的嗝。
手顿了顿。
“好像有声音?”外面的人说。
另一人道:“是风吧?这缝这么窄,人能钻进去?”
手又往里伸了半寸。女娇能看见那只手背上的疤痕,还有指甲缝里的泥垢。她张开嘴,獠牙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就在她要咬下去的刹那,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响。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
“集合!禹王有令,撤回涂山!”
脚步声杂乱远去,马蹄声也渐行渐远。火把的光消失在林外,只剩下风声,还有岩缝深处女娇粗重的喘息。
她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确定外面真的没人了,才慢慢从岩缝里退出来。四足落地时,左前腿一软,差点跪倒,刚才挤进去时崴了一下,现在钻心地疼。
她低头看怀里的均。
孩子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看。月光从林隙漏下来,照在那张小脸上,眉眼干净,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婴儿。
不像启。
女娇化回人形。
麻衣早就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血迹,有她自己的,也有抓大禹时从他脸上手上带出来的。她靠着岩壁坐下,把均抱到胸前,解开衣襟喂奶。
没有奶。
几天没吃没喝,又耗尽了法力,身体早就枯了。均吮了几口,吸不出东西,委屈地瘪嘴,又要哭。
女娇从怀里摸出羊皮水袋。
这是产婆偷偷塞给她的,里头还剩小半袋羊奶,已经有些发酸。她咬开塞子,倒了一点在掌心,凑到均嘴边。
孩子舔了舔,皱起小眉头,但还是慢慢嘬起来。
女娇看着他吃,看着月光在他脸上移动,看着那两排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伸手去摸他的掌心,光滑,柔软,没有异常的纹路。
“真好。”她哑声说,“这样真好。”
均吃完奶,睡着了。女娇把他裹紧,化回狐形,重新叼起来。左前腿疼得厉害,她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直,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不能停。
大禹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涂山不能待,青丘……青丘还有三百里。
她咬着襁褓,在黑暗里跋涉。
天快亮时,她找到一处山洞。
洞不深,但干燥,有猎户留下的干草堆。她把均放在草堆上,自己瘫坐在洞口,连化回人形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维持着狐形,大口喘气。
左前腿肿了,碰一下都疼。身上被荆棘刮出的伤口火辣辣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最难受的是胸口,那种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的空洞感,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往里灌冷风。
她一闭眼,就看见水眼。
看见铁链,看见青黑色的光,看见启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青黑异瞳里映着她的脸,惊恐的,绝望的,嘶喊到扭曲的脸。
然后铁链绷直。
然后孩子消失在水洞里。
大禹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蓑衣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两滴,像是计时。
女娇猛地睁开眼。
洞外天色已经泛白,林子里有鸟开始叫。均还在睡,小脸在晨光里显得安宁。她化回人形,撑着岩壁站起来,走到草堆边坐下。
从怀里摸出条红瑙石项链。
石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串绳是她亲手编的,用了涂山特有的韧草。大禹送她时说:“等治完水,我带你看遍九州江河,每看一处,你就往绳上串一颗当地的石头。”
她当时笑他傻。
现在绳上只有这一颗红瑙石,来自涂山脚下的小溪。
女娇攥紧石头,石棱刺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盯着石头,盯着盯着,眼前就模糊了。
“禹。”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干裂,“你让我等你九年,我等了。你让我生子,我生了。可你没说……没说要拿孩子去换你的太平。”
没有回答。
只有洞外的鸟叫,一声接一声。
女娇把项链塞进襁褓最底层,用那卷兽皮盖住。手碰到兽皮时顿了顿,还是抽了出来,展开。
皮面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河道,山势,标注。有些墨迹已经淡了,有些是新添的。她认得每一笔——大禹每次回来,哪怕只待一夜,也会在这上面添几笔。他说:“娇儿你看,这是洛水,我疏通了这里,以后不会再淹。这是淮水,最难治的一段,但快了,就快好了……”
她抚过“淮水”两个字。
指尖停在那个标注上,很久。
然后她卷起兽皮,也塞进襁褓。起身,抱起均,重新化狐。左前腿还是疼,但她咬了咬牙,跃出山洞。
继续往南。
涂山石屋里,天光大亮。
产婆抱着均睡过的被寝,站在门口张望。屋里已经收拾过,血污擦掉了,破了的陶罐扫走了,可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混着女娇最后留下的、那种绝望的味道。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
产婆浑身一紧,连忙退到屋里。片刻后,皮帘被掀开,大禹走进来。
他换了干净的麻衣,头发束得整齐,脸上那些被她抓出的血痕已经结了深色的痂。看起来像往常一样,沉稳,威严,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深得像墨一般晕开。
“夫人呢?”他问,声音很平。
产婆噗通跪下:“禹王恕罪!夫人她……她带着小公子走了……”
大禹没说话。
他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石榻边,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兽皮。又走到木箱前,掀开箱盖——里头几件麻衣还在,但最底下那件深青色的不见了。骨梳不见了。红瑙石项链不见了。那卷兽皮也不见了。
他合上箱盖。
“她留了什么话?”他问。
产婆摇头:“没、没有……夫人什么也没说,就是抱着小公子,看了看,然后就……”
大禹转身走到案边。
案上干干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有。产婆每天擦拭,擦掉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产婆跪在地上的腿都麻了,才开口:“起来吧。”
产婆战战兢兢站起来。
“传令。”大禹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案面上,“涂山氏女娇,禹妻,因产后虚弱,于归宁青丘途中……病逝。”
产婆猛地抬头:“禹王?!”
大禹看向她:“照我说的传。”
“可、可夫人明明……”
“她走了。”大禹打断她,“不会再回来了。既然如此,就当她病逝了。对她,对青丘,对天下……都好。”
产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
大禹挥挥手:“下去吧。”
产婆抹着眼泪退出去,皮帘落下,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晨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走到石榻边坐下,手按在兽皮上,慢慢收拢。
兽皮上还有温度。
不是女娇的体温,是阳光晒出来的,暖的,假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匣。匣子冰凉,打开,里头躺着一缕细软的胎发——黑色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柔软。是缚启时,他趁人不注意,用石刀割下的。
只有这么一缕。
他捏起胎发,对着光看。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么软,那么脆弱,就像启在他怀里时,那只抓住他手指的小手。
握紧,松开。
再握紧,再松开。
最后他把胎发放回玉匣,合上盖子,贴身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涂山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洛水平静东流,岸边的村落升起炊烟。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跑,笑声远远飘上来。
一派太平景象。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石屋。门外随从和巫祝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出来,齐齐行礼。
“回阳城。”他说,“准备即位大典。”
随从牵来马,他翻身上去,没再回头看一眼石屋。马蹄踏上山道,溅起细碎的尘土。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涂山草木的气息,带着洛水的水汽,也带着石屋里渐渐冷下去的温度。
他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马蹄声嘚嘚,一路往东,往阳城,往那个没有女娇、没有启、只有“禹王”和“天下”的未来去了。
山洞里,女娇抱着均,靠着岩壁睡着了。
她太累,累到连梦都没力气做。只是昏沉中,总觉得怀里空了一块,明明抱着均,可就是空,冷飕飕地漏风。
均动了一下,她惊醒。
洞外天色已经大亮,鸟叫声更密了。她低头看孩子,均也醒了,睁着眼看她,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她化回人形,解开襁褓检查。尿布湿了,她扯下,翻出干净的换上,这也是产婆塞进来的,只有两三块。
换好尿布,她又喂了一次羊奶。羊奶快没了,只够再喂一两次。
必须走了。
她抱起均,正要化狐,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人声。
不是追兵,是几个樵夫,说着方言,扛着柴刀路过。其中一个道:“听说了吗?禹王要即位了,定都阳城!”
“听说了听说了!治水九年,总算太平了!”
“可不是,要不是禹王,咱们这儿还得淹着呢……”
声音渐远。
女娇站在洞口阴影里,听着那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抱着均的手,收得很紧,紧到孩子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她松开手,低头亲了亲均的额头。
“我们走。”她哑声说。
化狐,叼起襁褓,跃出山洞。
左前腿还是疼,但她跑得很快,白色身影在山林间穿梭,像一道决绝的箭,射向南方,射向青丘,射向那个没有大禹、没有涂山、只有“复仇”和“等待”的未来。
阳光从林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照在她身上。
温暖,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