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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涂山夜雨 ...

  •   女娇在帐里躺了三天。

      她不说话,也不吃喝,睁着眼看屋顶。产婆把均抱来喂奶,她机械地接过,喂完又还回去,像完成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

      帐帘被掀开,晨光透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大禹站在门口,身上换了干净的麻衣,手里没拿耒耜。

      女娇没看他。

      大禹走进来,在石榻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帐帘缝隙移到地面。

      “淮水那边,”大禹终于开口,“还有最后一处水眼没封。”

      女娇仍看着屋顶。

      “治了九年,”大禹继续说,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疏导三百河,凿通九山,眼看就要成了……启生在那天,洛水倒流。巫祝说,这是征兆。水脉失衡到了极致,非得有牺牲,才能——”

      “所以你选了你儿子。”女娇说。

      她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大禹沉默。

      女娇缓缓转过头看他。三天没进食,她眼眶深陷,眼里却烧着某种骇人的光:“我问你,禹。如果那天出生的只有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掌心生着河图纹,你会不会把他沉进水眼?”

      大禹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会。”女娇替他答了,“你当然会。因为你是大禹,治水圣人,心怀天下。万民重于一家,九州重于一人。多好的理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他:“可现在是两个孩子。一个有河图纹,一个没有。你把有纹的献出去,留下没纹的,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天下——禹,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大禹起身,背对着她。

      帐内只剩下呼吸声。

      “均我会养大。”大禹说,“他会继承我的位置,平治水土,让九州安泰。启的名字也会传下去,后世会知道,是他开启了太平。”

      “用他的命开启的。”女娇说。

      大禹转身看她。晨光里,他脸上的疲惫再也藏不住,像刻进骨子里:“女娇,这九年我见过太多。父母把孩子推上木筏任水冲走,因为家里养不活;老人自己走进洪水,为了省口粮给孙辈……人命在洪水面前,轻得像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启生而掌河图,这就是他的命。不是我要他死,是天要他死。我只是……让他的死有点用处。”

      女娇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大禹脊背绷紧。

      “好一个‘有点用处’。”她说,“那你告诉我,等均长大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他有个哥哥,一生下来就被父亲沉了水眼,因为父亲要治水,要当圣人?”

      大禹握紧了拳。

      “我会告诉他真相。”他说。

      “然后呢?”女娇问,“让他也学你,将来遇到什么事,就把自己的孩子献出去?禹,你今日开了这个头,后世会有千千万万个父亲学你。他们会说:大禹都这么做了,我为什么不能?”

      帐外传来脚步声。

      巫祝的声音响起:“禹王,该启程了。淮水那边等不起。”

      大禹最后看了女娇一眼。

      那一眼很深,里头翻滚着太多东西,歉疚,痛苦,决绝,还有女娇看不懂的某种暗沉。然后他转身,掀帘而出。

      女娇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远去。

      均在这时哭了,产婆抱着他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喂奶。

      女娇接过孩子。均长得像她,眉眼清秀,哭声也秀气,不像启——启在她怀里只待了片刻,可那片刻的记忆却扎进肉里,疼得钻心。

      她低头看均的手掌。

      掌纹正常,细细的,淡粉色,是个普通孩子的手。

      “夫人?”产婆试探着问。

      女娇把脸贴到均的额头上,闭上眼。

      “准备行李。”她说,“我要回青丘。”

      产婆愣住:“青丘?可禹王说——”

      “他说他的。”女娇睁开眼,眼里那点光已经冷了,硬了,像结了冰,“这是我的孩子。他丢了一个,这一个,我要带走。”

      帐外,山道上。

      大禹带着巫祝和几名随从往淮水方向走。启被他用布裹好,绑在胸前,一路上很安静,只偶尔动动手脚。

      路过洛水时,他停下脚步。

      河水已经恢复了东流,只是岸边还留着倒灌时冲刷的痕迹,树木歪斜,泥土裸露。几个村民正在清理,看见大禹,纷纷跪下行礼。

      “禹王!水退了,多亏您啊!”

      “是啊是啊,洛水倒流那天可吓死人了,好在您回来了……”

      大禹点点头,没多说。

      他低头看怀里的启。启醒着,青黑异瞳望着洛水,眼里的光随着水波流转,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

      巫祝走近,低声道:“此子与水脉感应极强。禹王,留他在身边越久,越容易引动异象。还是尽早……”

      “我知道。”大禹说。

      他伸手捂住启的眼睛。手掌下,那双眼睫眨了眨,扫过他掌心,痒痒的。

      队伍继续前行。

      走到日落时分,淮水的轰鸣声已经隐约可闻。那是天下水患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处险地,淮涡水眼就在那里,吞吐江河,九年来吞噬了不知多少治水的人。

      大禹在河边扎营。

      篝火升起来时,启哭了。不是之前的尖厉嘶鸣,而是真正的婴儿啼哭,细弱,委屈,像是饿了。

      随从面面相觑。他们这一路都避着看那个孩子,都知道他是什么,要做什么。

      大禹沉默地解下布包,把启抱出来。有随从递来羊皮水袋,里头温着羊奶。他接过,小心地喂。

      启呛了一口,咳起来。大禹拍他的背,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喂完奶,启不哭了,睁着眼看他。篝火映在那双异瞳里,跳动着温暖的光,暂时掩去了底下的青蓝。

      大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解开衣襟,把启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焐着。启的小手抵在他心口,掌心河图纹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搏动,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

      巫祝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禹王。”老者忽然说,“你可知为何非要神铁缚之?”

      大禹抬眼。

      “因为寻常绳索困不住他。”老者道,“他是水运化身,入水则化,遇铁则固。神铁能锁住他的形,让他沉在水眼里,却不会死——也不能死。他得活着,永远镇在那里,才能压住水脉。”

      大禹手臂紧了紧。

      “永远?”

      “永远。”老者说,“除非天地翻覆,水脉重定。但那时,他也早就不是他了。”

      启在大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大禹低头看他睡着的脸。那么小,那么软,掌心的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命运的刻印。

      “有没有可能……”大禹开口,声音很轻,“不献祭,也能治水?”

      老者沉默片刻。

      “有。”他说,“但你要赌。赌水患不会因他加剧,赌天下人能承受更多年的洪水,赌你这些年治水的成果不会付诸东流。禹王,你赌得起吗?”

      大禹没回答。

      他抱着启,看着篝火,看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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