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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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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劈下来的时候,女娇正抓着兽皮榻沿,指节白得见骨。
雨泼了整座涂山,砸在石屋顶上像万千鼓槌在擂。两个产婆跪在血水里,一个按着她的腿,一个伸手往下去探,脸上都是汗和恐惧。
“看见头了!”年轻的那个喊,声音劈了岔。
帐帘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混在雨里,一步一踏,又重又稳。帘子被一只大手掀开,带进来风雨和浓重的泥腥气。
大禹站在门口。
他披着蓑衣,蓑衣往下淌水,在脚下积成一滩。蓑衣里头是磨破边的麻衣,手臂和小腿露着,上面覆着干涸的泥浆和新添的擦伤。右手还握着耒耜,木柄被磨得发亮,铁头沾着草根。
女娇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禹的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产婆手上。他没有走近,就那么站着,像尊石像,只有蓑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又是一道雷,白光劈亮帐内。
女娇猛地弓起身,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声。产婆的手抽出来,满掌是血,血里托着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不哭。
那孩子蜷着,浑身裹着胎脂和血水,闭着眼,安静得像块石头。产婆倒提起来,往背上拍了两下,没声。再拍,还是没声。
年老的产婆脸色变了:“这……”
女娇挣扎着要起身,被年轻的按住。她伸出手,哑着嗓子:“给我。”
孩子被放到她胸前。女娇用沾血的手指去抹他身上的污物,抹到掌心时,动作僵住了。
掌心里有纹路。
不是婴儿该有的掌纹,是更深、更暗的东西,青黑色,细细密密地从掌心蔓延到指根,像河道的分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图腾。
大禹已经走了过来。蓑衣上的水滴在女娇脸上,冰凉。他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动作很稳,手指触到那掌纹的刹那,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在那时,帐外传来骚动。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高喊,声音被风雨撕碎,只抓到几个字:“洛水……倒流……”
大禹抱着孩子转身出帐。
女娇嘶声道:“禹!”
他没回头。蓑衣的影子在帐帘处一闪,消失了。
雨泼头盖脸砸下来。
大禹站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怀里的孩子还是没哭。雷光一道接一道,映亮涂山脚下蜿蜒的洛水——那条本该向东流的河,此刻正翻滚着浑浊的浪头,一寸一寸往西倒退。
河岸上聚了人,举着火把,火在雨里挣扎着不灭。惊叫声混着水声涌上来。
“河伯发怒了!”
“是禹王回来了……禹王带回来了什么?”
怀里的孩子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瞳孔漆黑,深处却浮着一抹诡异的青蓝,像最深的水底透上来的光。他看着大禹,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
第一声啼哭。
那不是婴儿该有的声音。尖厉,悠长,穿透雨幕,像水底某种巨兽的嘶鸣,又像万千水流拧成一股的呼啸。
哭声里,洛水倒灌的轰鸣陡然拔高。
大禹手臂绷紧了。
帐内传来第二声哭——细弱,正常,像个真正的婴儿。
产婆抱着第二个孩子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是个小子,这个好,哭得响亮!”
大禹没看那个孩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启——他刚才在心里给了这个名字——看着那双青黑异瞳,看着掌心的河图纹。
雨水顺着孩子的脸颊往下流,像是泪,又像洛水倒流的缩影。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急而重。
三名巫祝闯进空地,为首的老者脸上涂着赭石与白垩,皱纹深得能藏住阴影。他手里捧着龟甲,甲片已经被灼裂,裂缝里渗着黑血。
老者径直走向大禹,没行礼,也没看女娇挣扎着被扶出帐的身影。他低头看启掌心的纹路,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刺耳。
“河图。”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枯木摩擦,“生而掌河图,洛水为之逆流……禹王,你知道这是什么。”
大禹沉默。
“水文灾星。”老者一字一顿,“天地水脉失衡所化,凡胎承载不住上古水运,便转生为子。此子不献于水,则九州永无宁日。”
女娇挣开采婆的搀扶,踉跄着扑过来:“胡说!那是我的孩子!”
老者没看她,只盯着大禹:“你治水九年,见过十三州饿殍,百里泽国,易子而食。禹王,你告诉我,一人与万民,孰轻?”
大禹闭上眼。
雨打在他脸上,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流。他怀里,启停止了啼哭,安静地看着他,那只生着河图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何时献祭?”大禹睁开眼,问。
“治水功成最后一刻。”老者道,“淮涡水眼乃天下水脉枢纽,需以神铁缚之,沉入水眼,永镇河山。如此,水患可平,九州可安。”
女娇尖叫起来:“那是你的骨肉!”
大禹转身看她。蓑衣的阴影罩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传出来,平得像死水:“他是灾星。”
“他不是!”女娇伸手要来抢孩子,大禹后退一步,她的手抓空了,“你抱抱他!你仔细看看!他只是个孩子,刚出生,连名字都没有——”
“有。”大禹打断她。
雷声滚过,天地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缓缓道:“就叫‘启’。”
女娇怔住。
“开启太平。”大禹说,“这是他该做的事。”
他抱着孩子往山道走去,蓑衣在风雨里翻飞。巫祝紧随其后,产婆抱着第二个孩子不知所措地站着。女娇瘫跪在泥水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第二个孩子还在哭,细弱的哭声混在雨里。
产婆小声问:“夫人,这个孩子……”
女娇盯着大禹离开的方向,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叫他‘均’。”
均。均平天下水土。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泥水里。产婆去扶她,她推开,自己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山道。
雨幕浓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山道上,大禹抱着启疾行。
巫祝跟在身后,低声道:“禹王,此子掌河图,乃水运显化。若留他在世,即便不引水患,也必遭天妒。献祭水眼,实乃保全——”
“我知道。”大禹打断他。
他脚步不停,手臂却收紧了。怀里的启动了动,小手又抓住他一根手指,这次抓得很牢,像是知道什么。
大禹低头看他。
启睁着眼,青黑异瞳里映着雨,映着天,映着大禹疲惫的脸。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里。
大禹忽然想起九年前,他离家治水那日。
也是雨天,女娇站在涂山脚下送他,腹中还没显怀,眼里却已经有不舍。她说:“禹,治完水就回来,孩子出生时,你要在。”
他应了。
现在他在了,却要亲手把这个孩子送进水眼。
雨越下越大,山道变成泥泞的河。大禹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怀里,启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个很轻的声音,像叹息。
大禹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