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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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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图书馆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建筑,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柜子的气味。三楼阅览室人很少,静谧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沈听雨向管理员出示了手机上的数字凭证码。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核对了一下手边的登记本,点点头,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
“江先生一年前寄存的。说会有一位沈小姐来取。”阿姨语气平淡,仿佛寄存一袋资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档案袋很轻。封口处用红色火漆封缄,印戳是一个简单的「江」字。
沈听雨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小心地揭开火漆。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叠老式黑白照片的复印件,以及几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建筑结构平面图。
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一座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西式小教堂,尖顶,彩绘玻璃窗已经破损,墙面上爬满枯藤。地点似乎很偏僻,周围是荒草和树木。
建筑图纸则详细标注了这个小教堂的内部结构:主堂、侧廊、祭坛、地下室入口……在一些位置,用红笔打了小小的圈,旁边有细密的注解。
其中一张图纸的背面,有一行字:
「第四问:这座教堂里,什么在永远流动,却从未离开?」
「线索在你第一次为我流泪的地方。」
第一次为他流泪?
沈听雨的记忆快速回溯。不是得知病情时的崩溃,那太惨烈。应该是更早,更柔软的时刻。
是她第一次看他画完一幅大画,累得在画室地上睡着,她给他盖被子时,看到他被颜料弄脏的手和安静的睡颜,心里突然涌上巨大的心疼和爱意,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的时候?
还是她生日,他花光积蓄买了一条她随口提过的项链,却假装不在意地塞给她,她打开盒子瞬间红了眼眶的时候?
照片上的教堂很陌生。她从未去过,也从未听江烬提过。他为什么要调查这样一座废弃的教堂?还留下了宛如探险地图般的图纸?
她仔细研究那些照片。忽然,在其中一张拍摄教堂侧面的照片角落,她注意到荒草丛中,有一个不起眼的路牌残骸。放大仔细看,模糊的字迹似乎是:「……雨路」。
“雨路。”沈听雨喃喃到
还有一张彩绘玻璃窗的特写,虽然破损,但能看出图案是圣徒与羊群。而在图纸上,这个窗户对应的内部位置,被红笔重点圈出,注解:「光之通道,时间:夏至日午后3时17分」。
夏至日……午后3时17分……
这听起来像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光会透过这扇破损的彩绘玻璃,在教堂内部投下特殊的光影?
谜团越来越多。他把这些调查资料留在这里,显然是要引导她去这个地方。可这座教堂在哪里?图纸和照片没有任何地址信息。
“第一次为我流泪的地方……”
沈听雨闭上眼,让心沉静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感动、心疼、爱意满溢的泪。那个地方,应该充满温暖的记忆。
突然,一个地方跳入脑海。
美术馆的后院。
那年秋天,美术馆举办青年艺术家联展,江烬有幅画作入选。开幕式那天人很多,他被几个评论家围着讨论,有些窘迫却努力应对。她远远看着,觉得那个在画室里挥洒自如的他,此刻像个被推上舞台的孩子。心里又骄傲,又莫名地酸软。
她走到后院透气,那里有个小小的喷水池。秋天的阳光很好,水池反射着碎金。他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找到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下巴搁在她肩头,长舒一口气:“累死了。”
她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那一刻,巨大的安宁和幸福包裹了她,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她悄悄别过脸,一滴泪滑落,掉进水池里,悄无声息。
他好像察觉了,手臂收紧,在她耳边低声说:“傻子。”
那个后院,那个喷水池。
流动的,从未离开的……是水。喷水池的水,循环流动,但始终在那里。
教堂里永远流动却从未离开的……难道也是水?是圣水盆?还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张建筑结构图。在标注「地下室」的区域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之前被她忽略了:「传闻有地下泉眼,未被证实。」
地下泉眼!永远流动的水。
所以答案是水,或者泉。
这个答案,是用来解开下一道锁的吗?
她将所有资料收好,心事重重地离开图书馆。走到门口时,那个管理员阿姨忽然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
“江先生来寄存时,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
沈听雨驻足:“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她来取,告诉她,地图不是用来抵达的,是用来迷失的。只有先迷失在过程里,才能找到真正的终点。’”
阿姨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不再看她。
沈听雨站在图书馆高大的门廊下,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
迷失在过程里……
她已经开始迷失了。迷失在他留下的声音、味道、地图和谜题里。而这,似乎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