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之雨》沉碑烬

10、第九章

　　美术馆的后院和记忆中几乎一样。只是喷水池翻新过，池壁的石头更白了些，水声依旧潺潺。

　　午后的阳光很好，院子里有几个学生在写生。沈听雨走到池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涟漪破碎。这里是她第一次为他落下“幸福的眼泪”的地方，平静，安详，与那些沉重的谜题似乎格格不入。

　　他指引她来这里找“水”的线索。可除了水池，这里还有什么？

　　她沿着池边慢慢走，仔细观察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地面。池子中央有个小小的天使雕像，手中水瓶倾倒，水流不断。她记得当年，她的眼泪就落在这雕像脚下。

　　绕到雕像背面，池壁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长着些青苔。在靠近排水口的一块石板边缘，她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划痕。

　　那划痕很新，像是用坚硬金属刻意划出来的，形状像一个箭头「→」，指向排水口内侧。

　　排水口有铁栅栏盖着，缝隙很小。她蹲下身，用手电筒往里照。里面黑洞洞的，只有水流声。似乎没什么异常。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尝试去掰动那个铁栅栏。本以为锈死了，没想到轻轻一拉，整个栅栏盖竟然被提了起来——它是活动的，没有固定。

　　栅栏下，排水管口塞着一个用防水塑封袋包裹的小物件。

　　她把它捞出来，擦干水。塑封袋里是一个老旧的黄铜指南针，表盘玻璃有裂痕，指针微微颤抖着，指向南方。

　　指南针背面，刻着一行英文花体字：
　　「Not where, but with whom.」
　　（重要的不是去向何方，而是与谁同行。）

　　还有一行更小的中文刻字：「方向比地点更重要。」

　　沈听雨握着这个冰凉的指南针，茫然四顾。他留给她一个指向“水”的线索，找到的却是一个指南针。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她用它来寻找那座教堂的方向吗？

　　可教堂在哪里都不知道，有方向又如何？

　　她翻来覆去地看这个指南针。表盘是正常的，东南西北。但当她用手指轻轻敲击表盘玻璃时，感觉背面的刻字板似乎有些松动。

　　她用小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指南针背面的金属盖。里面不是机芯，而是一个被卷成小卷、塞在里面的防水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一幅极简的手绘地图。

　　地图中心画着一个教堂的简笔图标，旁边写着「圣安德烈堂（废弃）」。以教堂为中心，放射出几条线，指向几个地标：一座山（标有海拔）、一条河（标有名字）、一个公路出口编号。

　　最下方有一行字：
　　「坐标：北纬30°12′，东经120°10′（概略）」
　　「抵达方式：失去方向感时，方可看见路。」

　　失去方向感时，方可看见路。

　　这又是他那种充满玄机的话。沈听雨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概略坐标。位置显示在城郊，一片丘陵地带，确实有一座标注为「废弃教堂」的地点，离城区大约两小时车程。

　　所以，他真的留下了一个需要亲自前往的地点。

　　这座废弃的“圣安德烈堂”，就是他图纸上的教堂。那里有什么？他为什么要她去？

　　她想起图书馆图纸上那个红圈标注的时间：夏至日午后3时17分。今年的夏至日是6月21日。还有两个多月。

　　他是在暗示，要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去吗？

　　线索一环扣一环，像精心设计的通关游戏。而奖品，似乎是他一层层剥开的、关于他自己和这场告别的真相。

　　沈听雨将指南针和纸条收好，坐在喷水池边。写生的学生已经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她和水流的声音。

　　“江烬，”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仿佛他就在身边，“你到底想让我找到什么？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我……一直在寻找的路上？”

　　风穿过庭院，只有水声作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主题是：「来自过去的包裹追踪信息」。

　　内容很简单：
　　「您有一件包裹已于一年前由寄件人‘林’预付运费寄出，目的地：冰岛雷克雅未克。当前状态：抵达目的地仓库，待收件人凭身份文件及取件码领取。」
　　「取件码：0420（您的生日）。」
　　「备注：寄件人留言——‘极光之约，我存于此。’」

　　冰岛。极光。一年前预付运费。

　　他甚至在确诊之前，在他们还做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时，就已经悄悄寄出了什么东西去冰岛。他早就知道，她终会去那里？还是……这只是他众多“预设”中的一环，无论她去不去，东西都会在那里等待？

　　沈听雨感到一阵寒意，夹杂着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被巨大命运笼罩的无力感。

　　他的网，撒得比想象中更早，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