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之雨》沉碑烬

8、第七章

　　U盘插入电脑时，沈听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331」——是去年的3月31日，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子。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音频文件，命名杂乱无章：「窗外的鸟儿，清晨」、「她的咳嗽声」、「水烧开了」、「我削铅笔」、「沉默的十分钟」……

　　她随机点开一个。

　　沙沙的底噪。然后，是极其清晰的削铅笔的声音。“唰——唰——” 木屑被卷起，笔芯逐渐露出。声音很近，仿佛录音设备就放在画板旁。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是他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呼气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第一道“沙”。

　　另一个文件：「雨夜梦话」。

　　先是均匀的呼吸声（是她的），然后是一段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接着是一声很轻的“江烬……”。录音里传来他压低的笑声，气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亲吻的声音，和一句：“我在。”

　　还有一个：「市场烟火」。

　　嘈杂的背景音。卖菜阿姨的吆喝，自行车铃声，讨价还价声。然后，她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老板，这黄瓜怎么卖？” 他们在买菜。录音里，他好像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中间有一段，她似乎在试吃番茄，含糊地说：“好甜！你尝尝。” 接着是细微的、可能是他低头就着她手咬了一口的声响，和他带笑的回应：“嗯，甜。”

　　沈听雨一个个点开，像打开一个个被封存的时空胶囊。

　　有她感冒时浓重的鼻音，有他们一起看恐怖片时她猝不及防的尖叫和他的大笑，有深夜她睡着他还在画画时，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停下时，看着她睡颜的、悠长的呼吸。

　　这些，全都是最普通、最琐碎、甚至毫无意义的日常声音。

　　没有一句“我爱你”，没有一个正式的对话。全是背景，全是杂音，全是生活最原始的毛边。

　　直到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0331总结」。

　　他的声音响起，比MP3里更清晰一些，应该是更早时候录的。背景有舒缓的钢琴曲。

　　“听雨，如果你在听这个，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声音标本馆’。今天是我们同居一周年，我买了这个录音笔。忽然很想，把和你有关的声音都留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

　　“很奇怪吧？画家不务正业录起了音。但我发现，视觉会骗人，记忆会美化或扭曲，可声音很诚实。你笑声的弧度，咳嗽时胸腔的共鸣，睡着时翻身带动被子的窸窣……这些才是最真实的、无法伪造的‘我们’。”

　　“我录这些，不是因为它们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们会以为，这样的日子永无止境。普通到我们从未想过，要好好记住这个声音，那个瞬间。”

　　“所以我替我们记住了。”

　　钢琴曲在背景里流淌。

　　“也许将来某天，这些声音会比我任何一幅画都珍贵。因为它们不是创作，是存在本身。是我爱你的，最笨拙的证据。”

　　录音结束。

　　沈听雨瘫在椅子上，浑身脱力。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她的脸，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钝痛。

　　他不仅留下了爱的誓言，留下了艰难时刻的见证。他连最平淡的日常，那些呼吸、咳嗽、削铅笔、买菜讨价还价的声音，都像采集濒危物种的基因一样，郑重其事地保存了起来。

　　这是一种怎样的预感和恐慌，才会让他像一个末日幸存者，疯狂地收集一切关于“生活”的碎片？

　　她关掉文件夹，目光落在U盘的名字上——「听」。

　　他早就把答案告诉了她。他留给她的，是一个需要去“听”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她想起他说的“最遗憾的是不能陪你看一场雨”。现在她明白了，他遗憾的或许不是“看”，而是不能再和她一起，“听”一场共同的雨。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串数字：

　　「210307」

　　紧接着，又一条：
　　「明早九点，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凭证码：210307。取件人：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