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之雨》沉碑烬

7、第六章

　　冰箱顶部的灰尘，厚得像一层灰色的绒布。

　　沈听雨搬来凳子，踩上去时，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用手电筒照亮那片被遗忘的空间——灰尘，几根断掉的橡皮筋，一个生锈的电池，然后，是一个扁平的、裹在保鲜膜里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江烬的字迹：
　　「第三问：我们最穷的时候，连续吃了多少天泡面？」
　　「提示：答案在盒子里。但打开前，请先深呼吸。」

　　沈听雨将盒子拿下来，拂去灰尘。保鲜膜裹得很紧，像要给里面的东西一个真空的坟墓。她撕开时，手指在发抖。

　　最穷的时候。

　　那段日子具体而清晰：他的一幅画被画廊退回，她刚换工作试用期工资极低。交完房租，两人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超市最便宜的袋装泡面，十包一捆，买了四捆。火腿肠是奢侈品，每次只舍得放一根，还要切成薄片，让每一碗都能飘着几点肉星。

　　“等有钱了，”他总是把最后一片火腿肠夹到她碗里，“我要带你去冰岛看极光。”

　　“然后呢？”

　　“在极光下向你求婚。”

　　她笑着，泡面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脸。那时觉得苦，可现在回想，蒸汽里的笑容是真的，相依为命的温暖也是真的。

　　盒盖有些锈住了。她用力一撬。

　　“咔哒。”

　　没有想象中的陈旧气息，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味涌出——红烧牛肉面调味粉的味道。

　　盒子里没有字条，没有数字。

　　只有四十二个，用锡纸仔细包裹的、硬币大小的硬块，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锡纸包上都用极细的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横跨了两个月的时间。

　　她拿起最早日期的那个，打开锡纸。

　　里面是一块已经完全硬化、颜色发深的泡面面饼碎块。大约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被压得极为密实。旁边还有一丝橘红色的、风干的胡萝卜丁，和两三粒几乎碎成粉末的脱水牛肉粒。

　　第二个，第三个……她一连打开了好几个。全是如此。只是有的碎块里夹着一点点绿色（葱花？），有的是纯面饼。

　　日期连续不断，一天不落。

　　她终于明白这是什么——这是他们那四十二天里，每一顿泡面的“标本”。

　　江烬把当时吃剩的、或故意留下的碎渣，用锡纸包好，写上当天的日期，像收藏化石一样，收藏了起来。

　　盒底，压着一张裁剪过的泡面包装袋背面，上面是他密密麻麻的注解：
　　「关于味道的考古学」
　　「编号：003」
　　「样本区间：2022.3.7 - 2022.4.17（共42天）」
　　「保存物：红烧牛肉风味面体残余物及脱水蔬菜颗粒。」
　　「感官备注：第11天，她偷偷把火腿肠全给了我，说自己不爱吃。撒谎时睫毛会颤。第28天，停电，我们用蜡烛加热水泡面，面里有蜡油的味道。第39天，发了微薄的稿费，加了一颗卤蛋，幸福感达到顶值。」
　　「结论：贫穷的味道，是咸的，是彼此推让的温暖，是共享一颗卤蛋时觉得拥有全世界的错觉。此味道无法复制，因其核心成分是‘我们’。现已消失，特此封存。」

　　沈听雨跌坐在地上，手里那块坚硬的面饼碎块硌着掌心。她仿佛能透过这干枯的碎渣，看见那个狭小厨房里，两个年轻的身体挨在一起，守着咕嘟冒泡的小锅。蒸汽升腾，他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竟然连这个都留了下来。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把最苦涩的日子，酿成了最珍贵的标本。

　　她数了数那些锡纸包。四十二个。

　　所以，答案是42。

　　这个数字有什么用？她茫然地环顾房间。MP3的密码是四位数，这个数字显然不是。也许是某个储物柜的密码？或者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饼干盒。在所有的锡纸包被取出后，盒底的内衬纸有些翘边。她小心地揭开那层薄薄的印花纸。

　　下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U盘，形状像一滴眼泪。

　　U盘上刻着一个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