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之雨》沉碑烬

12、第十一章

　　用钥匙打开那扇熟悉的门时，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

　　一切都保持着江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画架上蒙着白布，下面是他未完成的最后一幅画。调色盘上的颜料早已干结成硬块，像地质断层。地上散落着草图，墙上钉着的灵感图片边缘卷曲。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颜料和烟草的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沈听雨掀开画架上的白布。

　　下面是一幅接近完成的风景画：冬日的枯树林，天空是那种他终其一生未能完美调出的清透而寒冷的蓝。树林深处，隐约有一个建筑的尖顶——正是那座废弃教堂的尖顶！

　　这幅画她从未见过。他画的时候，总是单独待在画室里，不让她看，说是惊喜。原来“惊喜”是这个。

　　她仔细看画。教堂尖顶的角度，与照片上略有不同。画里的视角，似乎是从教堂的侧面某个较高位置看过去的。也就是说，他不仅去过，还在那个位置停留、观察了很久。

　　画布右下角有他习惯性的签名和日期：「江烬· 2023.12.15」。那是他确诊后两个月，第一次化疗刚结束不久。他身体应该还很虚弱，却开车去郊外，爬到一个能俯瞰教堂侧面的地方写生？

　　她心里一紧，开始在画室里更仔细地搜寻。

　　在堆放废旧画材的柜子底层，她找到一个沾满泥土和枯草的双肩背包。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

　　1. 一个野外用的头灯，电量耗尽。
　　2. 一双磨得很旧的劳保手套，指尖有破洞。
　　3. 一盒没吃完的止痛药。
　　4. 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硬壳速写本，但里面记的不是画，而是文字。

　　翻开第一页：
　　「教堂勘探日志·始于2023.11.20」

　　她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墙壁，开始阅读。

　　11.20 晴
　　找到了。和资料里一样，荒废至少三十年。结构基本完好，但内部破损严重。彩绘玻璃剩三扇完整。地下室入口被瓦砾半封，需清理。今天只是外围勘察。体力不济，站了半小时就喘。但心情……奇特地平静。这里很安静，适合做“工作室”。

　　11.28 阴
　　清理了地下室入口。果然有泉眼，很小，但水声清澈。空气潮湿阴冷，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种冷有种清醒的刺痛感，比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好。发现侧墙有异常回声，怀疑有夹层或密室。老建筑常有这种设计。下次带工具。

　　12.5 大风
　　找到了！祭坛后方石板有机关，很隐蔽。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通往一个更小的地下暗室。不可思议……里面很干燥，有老旧的木架，空无一物。但空间完整，仿佛在等待被填满。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激动还是病情。这地方，就是它了。

　　12.15 晴冷
　　完成外部写生。从这个角度，下午三点后的光线穿过枯枝落在教堂西侧墙上的样子……像神迹。计算了夏至日的光线角度，应该会正好透过那扇牧羊人彩绘玻璃，投在暗室入口附近。如果那天有晴空。需要一个反光装置来引导光线……得想想。

　　1.7 小雪
　　装置试验成功。用废弃的汽车后视镜碎片和自制支架。光线可以被精确引导至暗室内部。但亮度不够。可能需要多重反射。体力越来越差，一次只能工作一小时。必须加快进度。

　　2.14 情人节，阴
　　最后一件“材料”今天送达暗室。一切就位。只剩下最后的调试和……等待。等待夏至，等待她。身体很痛，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圆满感。听雨，当你最终站在那束光里时，会原谅我所有的隐瞒和任性吗？

　　日志到此为止。后面是空白页。

　　沈听雨合上笔记本，久久无法动弹。

　　他用了生命最后三个多月的时间，拖着病体，像个真正的探险家和工程师，在这座废弃教堂里，准备着某个“装置”。为了在夏至日午后3时17分，让一束特定的光，照亮某个地方。

　　而那束光，是留给她的。

　　这是什么？一场光的献祭？一个用自然和建筑完成的、巨大的“艺术品”？
　　她想起他说的：“正因为留不住，才要记住它们存在过的样子。”

　　他留不住的，是他的生命。所以，他要用一个永恒的、与自然韵律（夏至阳光）同步的“瞬间”，来“记住”他自己？还是说，他要为她创造一个有他参与的、未来的“永恒瞬间”？

　　谜底的核心，就在那个暗室里。

　　她必须去。必须在夏至日之前，先去一次，看看他究竟准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