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之雨》沉碑烬

13、第十二章

　　就在沈听雨准备离开画室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候，会是谁？陈暮刚见过，不会是快递。

　　她透过猫眼，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米色风衣，面容清秀，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请问，是沈听雨小姐吗？”对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很柔和。

　　沈听雨打开门，但没有取下安全链：“我是。你是？”

　　“我叫苏晚。”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艺境》杂志·特约撰稿人」，“冒昧打扰。我……是江烬先生的读者，也是他艺术的仰慕者。”

　　沈听雨警惕地看着她：“你有什么事？”

　　苏晚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我知道江先生不久前去世了，请节哀。我打扰您，是因为大概半年前，我通过邮件联系过江先生，希望能采访他，写一篇关于他‘消失美学’的专题。他当时婉拒了，但说如果他以后改变主意，或者……如果他无法亲自完成，会有人联系我。”

　　沈听雨皱眉：“他让你来找我？”

　　“不是直接让我来。”苏晚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封邮件，递给沈听雨看。

　　发件人是江烬的邮箱，时间是他去世前一周。收件人是苏晚。

　　邮件内容很简短：
　　「苏记者，你好。
　　若你仍对我的作品感兴趣，可在三个月后，联系沈听雨女士（我的爱人）。她会拥有我所有未公开的资料，以及决定是否讲述故事的权力。
　　钥匙在她那里。
　　祝好。
　　江烬」

　　钥匙在她那里。

　　沈听雨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滋味。他又一次，提前安排好了身后事。连可能会有的采访和报道，他都为她铺好了路——把决定权给了她。

　　“所以，”苏晚收回平板，眼神恳切，“我等到现在，才冒昧前来。我不是想挖掘隐私或消费悲伤，我是真的被江先生画中那种对‘瞬间’的深情凝视所打动。我认为他的艺术和理念，值得被更多人了解和记住。当然，如果您完全没有这个意愿，我完全理解，立刻离开。”

　　沈听雨沉默了。她看着苏晚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关切，有对艺术的真诚热情，但没有猎奇和窥探。

　　这个突然出现的记者，是计划外的变量，还是……江烬预先安排的又一个“配角”？他提到“钥匙在她那里”，是否暗示，苏晚也可能成为解开某个谜题的一环？

　　“进来吧。”沈听雨最终取下安全链，让开身。

　　苏晚走进画室，目光立刻被墙上、地上的画作和草图吸引，发出低低的惊叹。“天啊……这些都是……”

　　“都是他留下的。”沈听雨简单地说，“坐吧。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在蒙尘的沙发上坐下。苏晚没有急着提问，而是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带有教堂尖顶的冬日枯林画上。

　　“这幅……我没见过。是他最后的作品吗？”

　　“可能是之一。”沈听雨没有隐瞒，“画的是城郊一座废弃教堂。”

　　“废弃教堂？”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很符合他的主题。在消失的建筑里，捕捉正在消失的光线和季节……”她顿了一下，看向沈听雨，“您去过那里吗？”

　　沈听雨心中一动。她看着苏晚，忽然问：“苏记者，你对建筑，特别是老教堂的建筑结构，有了解吗？”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一些。我硕士读的艺术史，选修过西方建筑史。为什么这么问？”

　　沈听雨起身，去拿从图书馆取回的教堂图纸和照片，递给苏晚。

　　“这座教堂，他去世前经常去，还在里面做了些‘工作’。但我看不懂这些图纸，尤其是关于光线和结构的这部分。你能帮我看看吗？”

　　苏晚接过资料，神情立刻变得专注专业。她仔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标注、红圈、角度计算，又对比照片，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这是很典型的哥特复兴式乡村小教堂，虽然简陋。彩绘玻璃这个位置……夏至日午后3时17分的光线……”她喃喃自语，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在计算太阳周年视运动的特定时刻光照路径！他想用自然光，在教堂内部完成一个定点投射！”

　　“定点投射？什么意思？”

　　“就像英国的巨石阵，或者某些古老教堂的设计，在特定节气，阳光会穿过特定的窗口或缝隙，精准地照亮祭坛上的某个标志。”苏晚越说越激动，“他在利用这座废弃教堂现有的结构，结合他自己设置的反射装置（图纸上这个红圈应该是他加的镜子或反光板），试图在夏至日创造一个‘受控的神圣时刻’！这是……这是大地艺术和时间特定艺术的结合！”

　　沈听雨听着这些术语，心跳加速。苏晚的专业解读，印证了江烬日志里的内容，并且让她更清晰地理解了他的意图。

　　“这个暗室，”苏晚指着图纸上被红笔圈出的地下密室，“是他选定的‘光照终点’。他想让夏至日的光，穿过破损的彩绘玻璃，经过他设置的反射装置引导，最终射入这个暗室，照亮里面的……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日志里提到的“最后一件材料”，以及他准备好的“装置”。

　　“你知道那里面可能是什么吗？”苏晚问。

　　沈听雨摇头：“我还没去。正准备去。”

　　苏晚放下图纸，郑重地看着沈听雨：“沈小姐，我知道我可能越界了。但如果您允许……我可以陪您一起去。我的建筑学知识也许能帮上忙。而且，作为一个旁观者和记录者，我承诺，在未经您许可的情况下，绝不发表任何细节。我只是……很想亲眼见证，江先生用生命最后时光完成的这件‘作品’。”

　　沈听雨看着苏晚真诚而炽热的眼神，又看看手中冰冷的图纸。

　　江烬把“钥匙”给了她，也把选择权给了她。是否让一个陌生人介入这场私密的告别？

　　或许，苏晚的出现，并非偶然。或许，林知屿早就料到，当他留下的谜题涉及专业领域时，她需要帮助。而这个他“筛选”过的、懂艺术懂建筑的记者，正是他默许的“助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听雨最终说，“去之前，我会联系你。”

　　苏晚理解地点点头，留下联系方式，又深深看了一眼画室，才告辞离开。

　　送走苏晚，画室重归寂静。沈听雨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看着冬日枯林中那个孤零零的教堂尖顶。

　　雪白的画布上，那片他未能调出的蓝色天空。

　　夏至日，6月21日。

　　还有两个多月。

　　在那之前，她必须先独自去一次，去看看他独自工作了三个月的“工作室”，去感受他留下的、尚未被夏至阳光激活的寂静。

　　她需要知道，他究竟在黑暗里，为她准备了怎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