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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待(番外四) 那种在星际 ...

  •   盈默的事情总是她自己做主。

      邵文宥自觉学历不高、对社会和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并不知悉,但他百分百相信和支持盈默的决定,永远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这是邵文宥关于爱,给出的答案。

      高二那年冬天随着漫天飞雪来临的,不只有盈水河炒鸡店里彻夜不息的灯光,还有从省会的艺考机构过来招生的老师。

      宣传单往班里一发,就有不少同学都愿意去小礼堂参加招考老师的宣讲会,爱凑热闹是一回事,还有个原因——下节课是班主任的地理课,内容丰富但实在枯燥。课后那十分钟休息时间里,文科班女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很多都跑去了小礼堂。

      盈默本就从小喜欢表演,小时候常在自己房间里披着床单当自己是东方不败,邀请并不存在的跪拜她的众爱卿平身,小学起就参加各种兴趣班,形体、芭蕾、拉丁、二胡,这些她都去上过,不过就是都没长性。她在爱上一样东西的时候,前晚上自己定好闹钟,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能自己爬起床出门去坐车。培训的地方很远,她坐在公交上再补补觉,睡醒了公交才会开到那个位置,她蹦蹦跳跳地跑下车每次都是第一个到舞室。但要是失去了对它的兴趣,就算已经投入了足够的钱和精力,她都不会再回去,沉默成本在她这儿并不存在。

      那天她也和其他有意向学习美术、播音、编导,甚至打算学日语的同学,相互理解和鼓励着,一起去了小礼堂。小礼堂里坐满了人,他们一行人只能坐到了倒数几排。穿着貂皮短外套和长筒皮靴的主讲老师给盈默的印象最为深刻。在她过往的人生里,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浓妆艳抹、肆意展示自己的美貌与魅力,或者说她也见过这样的女人——在小时候父亲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的聚会上,一个老板身边都必须要有配套的风姿绰约的女人,这样才能彰显自己的身份,也可以供对方同等地位的人用作调侃对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样的女人会出现在妈妈齐荔的嘴里,但那样就会比较难听了,被她骂“贱货”“骚烂货”的比比皆是,当然不会是她真的亲眼见到了对方品行不堪,而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日子过得不顺利。

      但那一天,盈默目不转睛地盯着招考老师在讲台前播ppt、讲自己的履历和专业经历,她很确信自己动心了,她也想成为这样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不惧怕自己的光芒,也不吝啬给别人带去能量和希望。

      她决定了,她也要报名参加艺考。

      *

      答应月底的时候陪盈默去大学报道之后,邵文宥基本处于一种亢奋又焦虑的状态。

      他在蔚州城里炒了十几年的鸡,感觉自己身上都被厨房里的荤腥腌入味了,连件像样点的衣服都找不出来。

      邵文宥在临行前的一周还在纠结这件事,他不想临时爽约,所以要是不去的话肯定得提前说。

      从自己房间到对面盈默房里,就五步路的距离,硬是扭捏着花了半小时在反悔与前进上。

      内心别扭到最后,邵文宥终于做了个男人的决定。

      他叮铃哐啷地甩着腰间挂着的满串钥匙,跑到盈默没关门的房间里,在她床边坐下了。

      盈默正站衣柜前挑选衣服,见他过来,回头疑惑地扫了他一眼,无声无息地把里面叠着内衣内裤的那扇衣柜门给拉上了。

      “你不会反悔了吧,舅舅,我得一个人先坐公车到郊区高铁站,坐完高铁再打车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在里面拉着两个大箱子去广场报名签到、再拉去宿舍楼,宿舍楼要是没电梯的话我还得上下跑几趟……”盈默堂而皇之地将一路的艰辛都讲了出来,也不管这算不算道德绑架。

      邵文宥笑着倒在了她的床上,头顶上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用手背挡在眼睛上,朝她的方向偏过头,好像是在看她实际上也许并没有,他说:“陪我去买身衣服吧,开学报到那天我陪你去。”

      邵文宥当然不肯花太多的钱在买名牌上,给盈默买可以,给自己就没必要了,他带盈默去了CBD对面一家男装定制店。据说这里经常在夜晚门庭若市,白天出入店铺会被人看见因此无人问津,要找工作的、相亲的手上不宽裕的男人,就会来这家店租套西装,用完了再还回去。盈默在艺考班里听见多识广的“百事通”提起过,这下总算把店面和记忆对上了号。

      这里不止能租西装,也能买。邵文宥拿了一套又一套颜色古朴的款式放在自己身前,眼里有微光沉静地亮了起来,他问盈默怎么样,哪套好看。

      盈默盯着邵文宥的脸,察觉到他也并不怎么开心。

      她在心里默默想,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正式的。

      “男人装”的店员坐在收银台后刷抖音的同时,悄悄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似乎是从现场诡异的氛围里嗅到了点不寻常的味道。这家店本来成交率奇高,根本不用跟上去和顾客费力气洗脑,但秉着中国人爱看热闹的心理,店员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准备去给那男人找几件会更适合他身型的西装外套。

      “我给你找几件合身的啊,那都太大了,你瘦高瘦高的,那衣服穿着也不能好看啊,给你拿啥颜色的啊,有偏向的颜色不?”那店员往他们这边瞅了两眼后,转身蹲在了货架前,往那地上囤积的小码货里慢慢地翻找着。

      周盈默接过邵文宥手里拿着的几件西装,一股脑儿全放回了货架上,凑近了跟他讲:“舅舅,我知道个买衣服的地方,我带你去吧。”

      她也不管邵文宥同不同意,反正是她的人,她的舅舅,他不同意也没办法,下一秒就把人从店里拉了出去。外面的空气里没有奇怪的香氛味道,总算将她从晕眩和难受中解救了出来。

      他俩都站在路边的围树椅旁,先静静地吸了几口新鲜的带着潮湿泥草味儿的空气。

      邵文宥就站在盈默的斜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里,他的目光悄悄落在了自己小臂上那始终未曾消失的温热处,耳边是小盈默短促又紊乱的呼吸声——他能感受到盈默自进店后就开始低落的周身气场,他自己其实也一样,兴致并不怎么高昂。

      邵文宥安抚性地在盈默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宠溺又无奈地哄道:“怎么啦?都听你的,你说不买就不买,说去哪儿买就去哪儿。别这样喘气,养成习惯了对心肺可不好。”

      盈默红着脸把自己的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悄悄在裤缝旁用拇指捻了捻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别扭地说:“我知道了。舅舅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就在那儿,公交站等我吧。我去国贸里上个卫生间,回来我们就去我说的那个地方。”

      “嗯,好。你去吧。”邵文宥按了按她的肩膀,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

      盈默在他的身后盯着他往前走的背影,不禁红了眼眶,她刚在店里就有点忍不住了。

      盈默快步走到街对面的国贸里面,往洗手池前的镜子前一站,几乎同一瞬间,她在路上就已变得红润起来的眼眶最底部又浮现出一条晶莹的泪线。

      她没办法从自己的语言库里面获取此刻的心情,甚至无法直视这样的自己,她讨厌这样高高在上的自己,也心痛周遭发生的种种“不美好”。

      周盈默低头默默抽泣着,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手掌,力气大得像惩罚似的、硬磕在自己额头中间。这下她再也控制不住失控的情绪,整个肩膀都随着大声哭泣的动作不停地颤抖。

      *

      各个学院都在小广场上设立了单独的摊位,伞棚顶上都拉了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对应的学院名称。

      邵文宥拉了两个大行李箱,默默跟在盈默后面,他们的目标都是这排最后面写着艺术学院的那个摊位。

      邵文宥边走边新奇地往两边看,将每个学院的名字和伞棚里坐着的学生对应起来看,别有一番趣味,就好像每个人长的天生就是吃他学的专业这碗饭的。

      邵文宥跟着盈默停在艺术学院的摊位前,看了看那几个热情洋溢、长相在一众年轻学生中都格外出挑的男生女生,他再从侧后方观察了下盈默——

      宽大的白衬衫遮住了上半部分的浅蓝牛仔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脚脖子利索地伸进小皮鞋里。就算站在暗光底下,整个人都像是泡在蜜罐里生长出来的晶莹透亮的琥珀。要是正常看,盈默凡是露在外面的肌肤都特别白皙又细腻有光泽。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低头在签到表上写字时,有滴汗珠从额头上沁出、落到她微微驼峰的鼻背上,更衬得出鼻子的立体和优越。

      他在想自己养的姑娘也是天生吃艺术这碗饭的,不比这广场上的任何人差。

      “这位同学也是来报到的吗?”有个热心的女同学绕过签到的小桌子走到邵文宥跟前,想帮他把箱子先拎进阴凉的棚子里。

      “哦不是不是。”邵文宥连忙否定道,拖着箱子反倒往太阳底下躲了躲。

      “他是我……是我家人,陪我来报到的。”周盈默边朝里看了眼装着本《艺术的故事》和定制小礼品的艺术学院新生纪念包,边故作轻松地对学长学姐敷衍了句。

      就在刚才,她突然就有了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她不想在新认识的人面前,介绍说邵文宥是自己的舅舅,她想也许某天他们的关系会发生变化也说不定,仿佛做出这步改变之后,就真的会给两人留有余地。

      刚还在撩拨盈默、加了她微信的学长有些挑事地问道:“漂亮学妹的男朋友?”

      邵文宥拒绝地摆了摆手,结巴地说:“不不不……”

      周盈默快步走出遮阳伞,上前干脆地款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的肘窝隔着盈默身上的白衬衫布料,碰到了一处,她打断了邵文宥接下来肯定又要自报家门的真诚欲,礼貌地回头朝他们笑着回:“不是男朋友,我先去宿舍放行李了,谢谢学长学姐们了,之后系里见,拜拜。”

      说完后,盈默一秒都不愿停留,赶紧拽着随时可能会轴劲儿上来犯病的邵文宥走远了。

      邵文宥见她步履匆匆的,加上刚才全程旁观那个男生要盈默微信的前后经过,他只是无奈地看着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臂笑了笑,觉得她想要躲着自己看不上的追求者的手段实在是不高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俩年龄差起码差了个大几岁,刚上大学的小女孩儿,青春年少的,自己又漂亮有能力,要找同龄人里啥样的找不到,眼里哪能看得见快三十岁的索然无味的老叔叔。

      不过,邵文宥看了一圈这学校里的年轻小伙儿,个个青春洋溢的,又肯定是人中龙凤、成绩好的学霸才能进得来这个层次的大学,而自己这个年纪还在炒鸡,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人生呐,值得唏嘘。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照顾的小姑娘总能比自己走得更远,这鸡还是得回去给它炒了,这样才能保证盈默在这边的日常生活质量,可能物价得比蔚州那小县城高不少呢。

      盈默不急着让他走,买了第二天下午的高铁票也被盈默给退了。

      “你干嘛啊,”邵文宥坐在酒店床头,宠溺地笑着,盯着她熟练地解开自己的手机锁,翻出买票记录点了退票,他不经意地强调道:“我总是要回去的,不能一直在这里陪你,你也得每晚回宿舍住,我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盈默把手机抛给他后,整个人笔直地扑到他床的床尾、头埋在被子里撒娇道:“我又不会让你一直一个人,早上睡醒了你就能看到我出现在你房间门口了。你多在这边待几天嘛,我们把该逛的都先一起逛完,这样和别人再去的时候就是第二次……也能有个经验当个向导啥的。况且,你都知道我刚刚仅仅只是把行李搬进宿舍,在那儿坐了会儿,我就那么难受!等你走了,我就只会更难受,就只有我一个人……唔……”

      盈默空空地握起拳头,放到两侧太阳穴边,边学招财猫上下小幅度地摆动、边装作呜咽声,时不时还扭头偷看邵文宥的表情。

      邵文宥也趴了过来,眼尾处的几道褶皱都随着深深的笑意堆了起来,他轻轻握住盈默在脸侧乱动的手腕,偏头贴在床上看她:“我看看,装什么呢?真哭啦哈哈,小鬼,就你鬼精鬼精的。”

      邵文宥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离小盈默有多近,他的鼻息都扑在盈默胳膊上。

      盈默悄悄低下了头,害羞地将脸重新埋进了被子里。

      *

      从意识到自己对邵文宥的心动后,周盈默就一直在等待,等待邵文宥重新爱上她——这次不是以家人的身份,而是恋人。

      可她绝对不能先说出来、先挑明自己的心意。邵文宥向来对她无有不依的,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都习惯了以要求——执行这样的相处模式,也许邵文宥会把她说出口的憧憬当作对他、对生活的另一个要求。到时候很难保证心思纠结的邵文宥,不会因为无法定向完成和她的恋爱指标而苛责自己。一旦告白失败,还会让他们的感情,在一次次因顾忌到对方的心情而选择了另一种言行结果的反常中,消耗殆尽。

      大学里的日子并没有期待中的那样自由解放,军训刚结束,待在宿舍里窝着猛猛敷了几天面膜后,脸上晒伤的红痕才渐渐消了下去。之后盈默就开始了边兼职教培边上课、学习的生活,大一新生的公选课很多,她经常忙到宿舍熄灯关门前才赶回去,然后在黑夜里狭小的洗浴间内摸黑洗澡,刷牙洗脸时到外面的洗手池反倒好点,有窗外的月光和湖边小道上散步的行人陪着她。

      她经常会想起邵文宥,想起那天他们去蔚州的大学城里买了几大袋的新衣服,全都是给邵文宥挑的。

      那之后,她生生拽着邵文宥进了家晚上有live house的清吧,邵文宥看着周遭嘈杂的环境、亢奋的人群,还有互动环节涌入后方的小舞台摸光膀子裸男腹肌和胸大肌的小女生们,心里觉得别扭得慌。

      他去洗手间前还问盈默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害怕,结果两人一起去了、反倒在洗手间门口看到成双结对就地抱着啃抱着咬的男男女女。邵文宥像躲瘟神似的迅速和他们拉开了距离,又看到了另一边透明的玻璃房里面是张布满了不同主题的调情用的道具的双人大床。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真正意义上的两眼一黑,把手放下时见盈默调侃地看着他,他干笑了两声,问她经常来吗?和谁来过?盈默把他扶进一个没人的厕所隔间,笑着边给他门关上,边说之前在外地集训的时候倒是老和同学们去过,回了蔚州就没什么机会到这种场合了。

      每每回忆起邵文宥在她关上门后似乎还在门里嘀嘀咕咕地说了点什么,她就觉得这个人古板的有趣,总是翻出手机相册里那晚和他在酒吧里的合影来看——他僵硬地抬起两根手指分开,在下巴前比了个“耶”,笑得比盈默哭起来还难看,而自己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过去,发尾卷卷的。仔细看那张照片的话,能看得出长长的发尾悉数落在了邵文宥紧张地横在他胸前的胳膊上。

      他们喝多后从俱乐部出来时,外面街道上已经是人迹稀少,俨然是凌晨了。

      等车的时候,他们就齐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

      那种在星际里独自坚持的孤单的感觉,和他们是一样的。

      整日里都被刻意忽视的低迷伤感的气氛,再次从两人碰到一起的手肘间蔓延开来,将喝多了的醉酒和呕吐欲都稀释了,邵文宥吸了下鼻子,嚷嚷着风吹的冷,他单手越过周盈默的肩膀最后落到她胳膊上,将人拉得离自己坐的更近了些,不停地隔着外套在她胳膊上上下搓着、摩擦生热,他说:“两个人靠的近了,就不会觉得冷了。”

      周盈默也低下头,和他平视着,在冷风里暖暖地、眼里带星般看向他:“舅舅,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记得。”邵文宥答道。

      “你还会怪我,和我妈吗?”

      “不怪。”

      “那你也别怪自己,别再那么犟、那么轴,把门打开了看看世界,看看我,看看别人,最后一定要将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要拥有自己幸福美满的人生,好不好,这样我会为你开心的。”

      “……好,我尽量。”

      周盈默听完他的回答,从鼻腔里轻轻哼了声,拿肩头撞了下他的腋窝,躺在他怀里真诚地说道:“我妈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肯定会保佑你的。”

      邵文宥说,“我知道。”

      *

      在一次次地和陌生的人说“我有一个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的人”、一次次在排练舞台剧中借台词和肢体动作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之后,周盈默反倒像是退缩了。

      也不是逃避、不是放下,只是这份感情像每日必须摄入的水分一样,已经成为了身体中与她共生的一部分。

      它也许不再那么炙热到灼伤自己,随着时间慢慢沉淀下来,也在现实和三观渐渐成熟的不断作用下,产生了一种趋于绝望的情绪。

      但不可否认的是,爱赋予了她生命的意义,她需要这份爱,或许远胜于想象能真正和他在一起的那份逝去的心愿。

      为了克制你对我的吸引,而你无法因我的意志而转移,也为了不使我对你产生类如失望的情绪,所以选择了疏远和放任彼此独自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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