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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邵文宥(番外五) 哥等你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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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宥也在等待,但他等来的是养小孩必将迎来的悲伤的结果,那就是无言和分离。
最开始盈默刚到大学里新鲜劲还没过去,每天都会给他汇报学校里遇到的大大小小的事儿,从进了哪个社团、班里选了谁当班干部、羡慕那些一个赛一个大方活泼的姑娘们,到后来的学生会面试、校庆志愿者报名、图书馆电梯奇遇记,反正微信消息基本上都没断过。
邵文宥没有上过大学,最高的学历是在他工作后的第五年里通过社会考生报名考上的蔚州本地的专科,何况他还得边工作边上学。
挣钱养自己存钱才是他生活的主线。
他基本没怎么参加过社团活动和同学之间的聚会,连上课都得抽时间从店里骑车赶去学校。
人心是很捉摸不定的存在。
最初他还好奇地听着、鼓励盈默要勇敢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但时间长了,对于他俩之间逐渐拉开的差距,他就没办法再安心做个瞎子。
他对自己在后厨忙工作时盈默接连不断发来的消息,甚至有过生气和抗拒的情绪,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些东西,明明知道我没上过大学、跟不上你的步伐节奏。
两个人都是很敏感又感性的人。
几乎不用刻意多说,周盈默就能根据对面发来的几条固定的短句和习惯用作结束语的特定表情包中,从中理清了他的情绪。
那种感觉,很难受——你知道这个人愿意为你兜底,在你伤心难过时会鼓励你直接离开当下的环境,会拉着拽着彼此不让对方有重新跌入泥潭的机会,约定好要一起到美好幸福的明天去,但他不关心你的日常,不在意你为梦想做出的努力。
也许还是那些简短的肯定的回答,鼓励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你就是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是为了敷衍、为了省时省力,因为不关心,因为他很忙,因为他很苦。
周盈默对邵文宥始终有些不满的地方就在这里——虽说一个人没资格对其他人的生活方式进行评价和批评,但她殷切地希望着,出于她关心在乎邵文宥的本意,希望他的世界不要那么封闭下去,不要像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一样去生活,不要做那个禁止自己享乐的苦行僧。
要上进、要进步、要开放、要有活人气儿,会吵会闹、会无缘无故旷工、会因为生气愤怒而直接对别人发脾气、会爱会恨,要这样鲜活着活下去。
也许这些都是会被当作强加给他的希冀,也许他就是个生性古朴保守又淡泊寡情的人,但这又说不通他却会一直关注盈默的成绩、希望盈默在读书这条道上好好走下去,有时他的性格又过分的敏感,也没法证明盈默这些年亲身感受到来自邵文宥厚重的爱意。
盈默心里确实很混乱,觉得再和邵文宥这样纠结矛盾的人处下去,她也要变成处女座了。
久而久之,他们的联系频率就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下来,后期基本上每周到周末晚上才打一次电话,每次都等邵文宥主动打来,例行公事似的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和钱够不够花。
原先邵文宥的朋友圈里盈默绝对是活跃度最高的那个,有时一天甚至能发两条,她喜欢写东西、也对事物都有极高的敏锐度,非常感性。
但某天邵文宥忙完工作回家、洗完澡上床躺着,翻手机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好久没见盈默更新朋友圈了。
他心里有了个不好的预感,点开盈默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果然除了头像和个签,只剩了两条短横杠和一个小点待在页面中间。
盈默把他给屏蔽了。
后来他有试图去想起当时看到自己被屏蔽时,他内心的真实感受,偶尔也会有过失落吧,但那种失落很快就被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上的劳累,和繁琐的工作杂务。
邵文宥在那十年里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他的生活里本该就只有这些,盈默就像是意料之外的上天赐予他的惊喜,没了盈默,他还是那个平庸又无趣地过着百年不变的重复人生的自己。
又过了段时间,邵文宥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是犯了点错误的,想通了一些事情以后,打算好好调整自己的心态,不再对小盈默的分享冷漠敷衍,主动提出说道:“要不你还是天天给我发点你的日常、最近干了点什么之类的。”
周盈默在这几次的电话里,声音里明显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听得人心里也挺难受,她在那边问了句挺尖锐的话:“你是好奇我的生活,真的想了解,还是觉得现在我们聊天少了,通话时也觉着尴尬了?”
邵文宥犹豫着,他向来是个被人欺负的软柿子,别人说话声音大点对他凶点他就莫名觉得心虚,一下子没能说的出话来。
周盈默听了两秒对方的沉默,默认他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思,以为他是后者,直接就把他电话给挂了。
邵文宥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拿开了耳边的手机,低头盯着屏幕,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脾气……呛人的时候倒挺有逻辑。”
奇怪的是,他们在小时候在逆境时都能互相体谅,但在生活渐渐好转起来之后,却找不到合适的相处方式了,总对对方抱有一些私密的不满意。
邵文宥晚上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都没休息好,白天在店里上菜的时候手一抖,差点把裹满酱料的炒鸡洒到客人身上去,邵文宥连忙给人道歉,又是送了小菜,又是主动抹零的。
邵文宥想着这可不行,这事儿还没完了,他是大人,得主动去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得干点什么才能缓和关系。
正好和他近些年才熟络起来的一个高中同学,最近跟他女朋友回来蔚州准备婚礼,邵文宥就去找了那个同学,想让他帮自己出出主意。
邵文宥的那个男同学只懂如何追小姑娘、如何惹了人生气又好好哄回来、如何鞍前马后地伺候好女朋友让人安心答应做自己的媳妇儿,他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对自己爹妈又不兴搞哄人那套。邵文宥刚开始听他那些对女朋友使的小花招,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听着听着,他觉得,也行,总之原理是一样的,一个字,就是得哄,然后真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邵文宥信心满满地骑车回了家,觉得自己开窍了,在网上搜了不少女朋友生气应该怎么哄、日常送女大学生什么礼物诸如此类的攻略,刷帖子刷到了后半夜,隔天醒了就下单了大袋大袋的零食大礼包,还去市场上买了盈默喜欢吃的特产都给她寄了过去。邵文宥有那么两周,除了在后厨炒鸡,就是躺在各个地方的椅子上刷淘宝给盈默买他觉得盈默那个年纪的女生、可能喜欢的东西,小到耳机、保温杯,大到相机、护肤品,有的直接填地址到盈默学校里,有的就放家里盈默的房间等她回来就能用得上。
邵文宥早就没了娶媳妇过正常生活的欲望,但对于小盈默,他一直试图了解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到底会喜欢什么、想什么,用尽自己所能去给她好的生活。
某天晚上他又给盈默发了取件信息过去,嘱咐她早点去驿站拿回宿舍后,盈默的电话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邵文宥原本躺床上玩手机呢,立马就在床头坐直了,去按手机键的手指都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喂?盈默怎么啦?”
盈默淡淡地交代了句:“不要再给我买这些……用不上的东西了,我也不爱吃零食,宿舍里的女孩儿也都要减肥,这些都没人吃。还有,我老不在学校,快递放那儿也没人去取,我每次专程回来拿也挺累的。”说完,盈默的电话就中断了。
他都没来得及说,那只是自己的心意,不要把它当成负担,也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不常在学校,是出去租了房子住,还是系里有别的安排有别的拍摄计划。
邵文宥那晚又失眠了,第二天起床见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都有点嫌弃,打湿了脸用手使劲抹了一把,才把鼻头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
盈默像是刻意躲着他似的,也可能是真忙,只大二时的暑假回来待了两个月,其他时候只是过年那段时间回家。就算回来蔚州,他们单独待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的时间也不多。
早晨起床到夜里十点他都在店子里,盈默也会跟他到店里,在收银台一坐就是一整天,帮着顾客拿饮料、给他收账,忙不过来时还帮着前后厅传菜。
钟姨和店里的员工,包括那些熟客们都调侃他福气好,养的小孩考了个好大学,放假还回来帮他看店。邵文宥总是面露尴尬地笑笑,转头盯着小盈默坐在收银台后装作没听见的淡漠疏离的神情,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还不如直接和他发脾气吵一架来的痛快,关键他也说不清盈默究竟是哪里对他不满意,近来连舅舅都不喊了,跟着店里员工还他邵哥,这不胡闹吗?
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盈默在大四那年提出要出国深造的想法,连申请材料和每年的大致花销都计算好了,她怕邵文宥不同意,就说直接用齐荔留给她的那笔钱,不必为她以后留着。
邵文宥心里有苦说不出,他哪是担心钱的事儿,他是怕盈默在国外万一有个什么急事的,加上他现在和盈默的关系闹得这么僵,他连知情权都没有,更别提他在提前办好护照签证的情况下,才能立马飞过去帮她解决。哪怕去了,他语言也不通,连小盈默独自在国外的生存能力都赶不及,哪还能再谈得上保护好她。
邵文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小盈默已经长大了,早就不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了。
邵文宥心底再怎么反对,也终归不是她的监护人,更不能做的了这么大个姑娘的主。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担忧,毁了人展翅高飞的远大前程不是。
盈默最后还是从省会的机场乘机飞走了。邵文宥去送她,见盈默拿着机票和身份证进了安检口。
她背上背的书包,他仔细拿手里掂过。
当初去大学报到时她怎么都嫌重、说马上十一就要回家不用戴那么多东西,现在比那时装的东西还要多、还要重,但小盈默这次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了。
下机后她还要一个人去行李提取处拿那两个大箱子,拖着行李在陌生的国度里去打车,再去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新学校,她不是最初老说自己一个人在大学里难受吗?怎么才过了四年,胆子竟这么大了,能一个人去国外上学?
网上都说外国信号不好、国内手机卡到了那儿才发现用不了,盈默倒是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一点儿都不担心,只回他说在机场就能先办临时的,而且她已经在网上定了华人通讯公司的电话卡,过两天就能到了,到时候肯定能联系到她。
邵文宥想着这些,见盈默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一次头都没回过,也没想回头看看他,没良心的小鬼。早知道该先检查下她自己订的机票信息的,这么晚的班次,到那儿天都黑了吧,能打得到车、能安全吗?
儿行在外母担忧,邵文宥倒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其中的滋味。
*
盈默临走前说她通讯信号可能在她到那儿的两三天以后才能稳定恢复,要他联系不上她也不用着急。
邵文宥听了她说“不用急着给我打电话”的话,忍着第一天没动作。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实在忍不住了,这简直比控制住自己的□□欲还要难。每时每刻都在担忧她是不是出事了,像蚂蚁爬在身上的感觉一样,抓心挠肝的,又抓不到坏事儿的源头。
邵文宥坐在后厨的灶台边,也不管上面有多少油渍了,掏出手机立刻给盈默的微信先发了条消息:“有信号了吗?”
那边的人像一直盯着手机似的,下一秒就回复了过来,连邵文宥想象中因两人距离过远导致的延迟性都没有发生,他盯着绿色的信息框里对方轻飘飘地说:“下飞机在机场办了临时卡就有信号了。”
“靠。”邵文宥这下子真被人撩的火气上来了,随口骂了句脏话,把自己手里的手机用力地朝地上砸了过去。那手机侧着机身整个被撞在了灶台一角的水泥底基上,中框瞬间裂了个窟窿,摄像头肯定摔坏了,屏幕也全碎掉了。
这小妮子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担心的不得了,明明前天晚上在机场就有信号了,也不主动联系他也不报平安,偏要等他去问才肯施舍似的漏点消息给他,什么玩意儿。
邵文宥三十多年的人生里都没对谁生过这么大的气,当初为了齐荔的不反抗和惨叫,自己的父亲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也就算了,他也能理清楚这其中的是非道理,劝自己不恨齐荔,但周盈默现在就是故意的,他隐隐地察觉到,她就是在报复自己。但他自觉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自从把他接回家,两人组成了一个家庭后,他一直真心对她,拿她当自己亲妹妹一样疼,自己冬天在店里的冰水里洗了多少年的腥鸡仔,都没舍得让她在家里自己眼皮子底下洗过一只碗。
不就是为了大学里他少回了几次她消息,态度稍微敷衍了点,不就这些事儿吗!
跑出国了还要这样折磨他!
老子不干了!
邵文宥后背倚在后厨不知混了多少年油烟的姜黄的瓷砖墙上,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似的,眼里逐渐黯淡下来,他盯着灶台上三三两两放着的调味瓶、还有锅把上随手搭着的抹布,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努力的意义到底是为了谁,他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整个肩膀跟着发抖,耳边渐渐响起他自己听上去都极为痛苦的呜咽声。
水池旁边坐小马扎上边扯着水管洗碗的生姐和泉姐,先是听见了里边突然砸了什么东西的声响,往厨房这边围了过来,在门外见到的,就是老板靠着墙弯着腰、勉强支了两条腿抵在备菜台旁才不至于整个人蹲下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还旁若无人地捂着脸、伤心哭泣的场面。
泉姐原本想进去,好歹劝两句,这么哭可不是个事儿,但年纪更大些的生姐把她从厨房里拽了出去,走前还把厨房门给锁了。
*
盈水河炒鸡这两天除了客人外,员工们都不敢在店里大声嚷嚷了,也没像以前那样吆喝在后厨的邵文宥要他快点把骑手等着催的外卖单做好,现在这个时机去招惹老板真算是触霉头了。
虽说也没把气撒到他们这些无辜人身上,但邵文宥成天一言不发的,问他什么不是“嗯”就是“是”,连饭桌上大家伙儿一起吃员工餐的时候,也横眉冷目的,一副不痛快找抽的模样。
这和以往那个第一印象总是老实巴交、好欺负的邵文宥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店里员工来说,当然还是那个自己能时不时捞到点便宜的和蔼老板要好点。
邵文宥的手机给他自己摔坏了,像也没急着去修,也没说买个新的,成天指着送食材的送童子鸡的和各个小超市等着啤酒供货的“随缘自助”,打电话都打到平常最不爱讲话的胖子的手机上了,他才不急不忙地走到胖子身边,拿他手机接了起来。
周盈默在国外宿舍里发完那通信息后,对面很久都再没了动静,那人竟也没接着问她学校怎么样、住的地方都落实了没有。她想着念着一天一夜的、精心准备的对答竟一个都没用上,
她有点气馁地趴到自己的小床上,下巴枕在枕头上,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人脸识别系统开了又关,屏幕黑了又亮,来来回回十几次,还是没人给她发消息。
宿舍里坐在另一侧书桌前的室友姐姐,也是个中国人,洗完澡靠在电脑椅里休息,边刷自己的手机边笑着看完了盈默变得失落的整个过程。她滑着椅子脚,飘到盈默身边,好奇地问:“男朋友啊?在国内?吵架了?”
盈默被她突然在身后说话吓到了,惊讶地回头望了望她,回答道:“不是……算我的家人吧,不过我想让他做我男朋友。别误会啊,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
室友姐姐豪爽地拍了下她的屁股,说着些吓死人的开放的话:“别害怕,妹妹,咱都出来读书了,不说最自由开放,也是先进思想。就算你俩真有血缘关系,我也不会歧视你们的,反正又不是和我搞。”
周盈默霎时脑子里飞过了一群乌鸦,短路了两秒后,重新和这个姐姐的脑电波进行了连接,她无奈地笑着说:“真不是。我俩就小时候就认识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家里亲人都要么离世,要么不在身边,就开始搭伙过日子了。他刚问我有了信号没有。我想气气他来着,来这边以后故意没先和他联系,等他问我的时候我就说落地的时候信号和电话卡就办好了。但他就没再回我了,我正纳闷呢。他以前可是最爱问东问西……最关心我的人。”
姐姐像是一时被梗住了,面露难色,抿着嘴角咬了咬手指盯她看,看得她发毛,不禁规规矩矩地坐了起来,盘腿听姐训话。
姐姐也坐到了床上,双手扶着她的膝盖,尽量委婉地想方设法劝这个情商堪忧的小姑娘:“妹妹,咱不能这么干呐。你是喜欢这个男人,还是恨他啊。你也说了,人真心关心你,对吧。可你倒好,刚来外国人生地不熟,他得多担心呐,你还拿这事儿开玩笑。估计他不回你信息,是正生气呢。听姐姐的,跟人好好道个歉,兴许这事儿就过去了。不然他要真觉得你翅膀硬了,把你扔在国外不管你了,你该怎么生活呢?”
周盈默听完她说的才有如梦初醒的感觉,硬邦邦地给室友姐姐道了谢,然后抓着手机出了宿舍门,她边往楼梯间走边给邵文宥打语音。
邵文宥果然没接,看来真让那个姐姐说中了,他生气了。
从周盈默到他家以来,邵文宥一直对她和颜悦色,不知道他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她有点期待,能见到邵文宥第一次真正爆发和外泄的情绪,但又害怕她是否承受得了。
她一直给邵文宥打着电话,语音不接就打国际长途,一直不接就一直疯狂打,直到最后,她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竟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畏惧心,“接电话啊,怎么不接,”她担忧是否真像姐姐说的那样,她玩脱了,邵文宥不是一般的生气,难道说他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哥。”
“哥。”
她站在原地焦灼地等待着电话那头客服女声的结束,一轮又一轮,到最后几乎都站不住脚,只能蹲下坐到楼梯上,抱着自己的双腿缩成一团,边哭边打电话。
邵文宥就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一晚上都没接她的电话,他以前绝对不会这样的,周盈默感觉真正出国的、此时在大洋彼岸的仿佛是邵文宥,不然怎么会到最后连那个女声说的内容都变成了“对方不在服务区”。
她在楼梯间坐了快三个小时,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几乎快哭晕过去了,还是室友姐姐临睡前见她还没回去,才出来找到了她,边生拉硬拽边把人哄了回去。盈默就侧躺在枕头上,躲在被子里,继续无休止地打着骚扰电话,打了一夜。
室友姐姐睡前还看见对面床的被子里透出的莹光,她知道盈默还在契而不舍地“追夫”呢,不过看上去应该收效甚微,都是自己作的哎,她也没去管了。只要人还在房间里、在她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好好待着,不割腕不跳湖的,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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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邵文宥还没有要接她电话的意思。盈默终于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思考能通过谁的关系联系到人。
她恨呐,当初在店里天天坐着收银的时候也没想过加生姐和胖子他们的微信。
第三天里,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托这些年一直和她关系都不错的潘美沁,找到大学时因美沁的关系出来一起聚过餐、后来关系都挺不错的那对小情侣,两人也是从蔚州出来的,每年回蔚州过年时他们四个人都会约出来见面。她记得那对情侣中的男生傅未羊,他家是在市场卖蔚州特产的,邵文宥经常会骑电瓶车带她去那个摊位买她最爱吃的鱼糕卷,后来就和傅老板混熟了。傅老板还从店里拖走过一批啤酒放他店里卖,虽然因销量不咋样这件事便就作罢了,但傅老板手机里肯定有店里人的联系方式。
美沁那边很快就传了串数字过来,还告诉她傅老板说了,上次打这个电话像是那个胖子接的,应该是店里的送货电话。
周盈默草草地应了,说回头再好好谢她和傅老板。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宿舍楼外的吸烟区长椅上就按了号码拨了过去。
她不能容许邵文宥真的抛下了她这种情况发生,如果是真的,他真有这个意思,那她就立马买了机票飞回去,就算丢弃这边所有的一切,自由、新鲜、成就荣誉,这些都算什么东西,她统统都可以不要。她就想马上回国去蔚州把邵文宥搞定,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人,不管是用哭的还是求的,她都要这个人继续以他原本的面目存在在她的生命里。
“喂?是胖叔吗?”
“喂。你是谁?”
两个人几乎在电话接通的第一瞬间,同时急躁地开口询问,其实根本都没听清对方的具体内容,但那道声音太熟悉了,对彼此都是,毕竟是一起在同个屋檐下相处了又快一个十年的人。
周盈默先反应了过来,激动地握着手机立马叫人:“哥!是你吗?!”
邵文宥不想听这个人说话,从耳边拿开胖子的手机就打算挂掉。
他只是莫名犹豫了会儿,不到两秒的空档后,似乎就听见对面周盈默大声地喊叫着,边叫他还边耍赖皮、自顾自地哭了起来。
“哥!哥哥哥哥,你别挂,我求你了……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呜呃……对不起你别挂,我求你了不要挂……”周盈默这两天一脑门心思全放在如何联系到人这上面,其实根本没想好真的打通电话之后该怎么和邵文宥解释,才能让他原谅自己。察觉到他想要直接挂自己电话后,她只能机械地重复求他不要挂,不停和他道歉着。
反而是没有提前想好组织好语言的周盈默,像是卸下了在外面学到的面具伪装,用最真诚的卑微的真心去和世界草莽地一次次碰撞,才会让邵文宥这样固执的人有所动容。不管要将自己的内心袒露到何种地步才能挽留住对方,她此刻都是愿意的,就算之后清醒过来的自己可能会觉得丢了面子和尊严,但只要邵文宥还在,只要邵文宥还待在原地等她,她就愿意舍弃她拥有的所有。
“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呜……嗯……求你了,不要不理我,不要抛下我,你说过要永远照顾我一辈子的,现在才不到十年,我才23岁,你不能不要我,我一个人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坚持的……呜……”周盈默边猛猛哭泣、边毫无逻辑地朝电话那头说着自己的心意,她能察觉到,邵文宥的态度渐渐软了下来,虽然长时间的沉默但也没挂掉电话。
“哥?哥……”
“嚇……”邵文宥竟然在电话那头极轻地笑了声,手机话筒将他的声音百倍千倍地放大,传到了盈默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有机会松动那颗石心的胜利号角。
她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像是大雨转晴,也不管自己刚哭哭啼啼的有多丢人,立马止住了呜咽声,开心地哄道:“哥,你笑了,是不是就算不生气了。哥,你也理理我好不好。”
邵文宥又恢复到了这两天待人冰冷的声线,他质问这会儿像小狗似的对他摇尾巴的周盈默说道:“你现在又是几个意思,把人当猴耍?惹你不高兴的时候你连个报平安的消息都吝啬三分,你伤心了、着急了、难过了,我就该又跟你和好,继续扮演你的好哥哥好舅舅?你说你才23岁,才和我待在一起不到十年……你有想过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比你记得要牢,在我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你、你们一家人又占了多少年?为什么伤害起我来,你也能那样地随意……你有认真想过吗?”说到最后,邵文宥也不禁哽咽起来,是啊,这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也是在这件事情里最让他受伤的地方。
如果没机会边想边控诉,靠他自己闷着,也许他真的会想不明白自己最底层最真切的需求和感受。
“对不起……”盈默并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歉意,但她知道,再怎么说抱歉,时光也不会倒流,也无法抹平自己给邵文宥的内心曾带去的伤痕,“哥,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会再干这种蠢事儿了,我不会再和你对着干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你知道错了,我就要原谅你吗?”邵文宥冷漠地回道。
周盈默心脏像被人揪住了一块,几度都忘了要正常吸气吐气,只能间歇性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入异国的空气,她低落地说:“不是。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没有人能强迫你包括我。但你可以不要不理我吗?我这两天给你打了好多电话,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可以回去的,就现在……”
“不要……”邵文宥果断地否定了几乎算得上请求的心愿,直接地说:“你就好好地待在那边读书,不要为了这些事浪费掉那么好的机会,不值得。你好好上课好好吃饭睡觉,我不会不理你就是了。”
泪水再次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她想张嘴委屈地喊“哥”时竟有些失声,只能嘶哑着嗓子又真切地叫了一遍:“哥……我从没跟你说过,其实你比这些都重要。对我而言……呜……嗯……就算我大学毕业后留在国内工作,我也会想回蔚州,我不愿意待在没有你的城市里生活。我想每天放学了下班了都能够看得见你,哪怕是你骂我没出息、还是再也不给我做饭,我都想跟你一直待在一起。是我太任性了,其实我来国外留学也是和你赌气,觉得你不在意我了,想博得你的关注,想获取你全部的注意力,我不是真的想要离开你。呜嗯……我需要妈妈,我也需要你在我的人生里,不然我不敢想象没了你在,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那些都没有了意义,包括我的整个人生……”
“……住嘴,”邵文宥不忍心破坏好不容易听她袒露真心的机会但还是立刻打断了她,强咽下马上就要彻底崩溃的欲望,苦涩地教导她说:“这话不可以乱说,也绝不要再想。我……哥哥不会舍得离开你,但你也不能因为离开了哥哥,就觉得人生没有了意义,你永远都要好好地活着。退一万步讲,哥哥大了你快十一岁,就算再幸运不过能陪你自然衰老,也总会先你一步死去……就像你爸爸妈妈一样,难道你就不活了要和我一起去吗?”
“嗯。我会……你要是不在了,我也……”
“不行……不可以……你能懂吗?盈默……”
周盈默在电话另一边一直沉默着,又是那股倔脾气,对于认定了自己没错的事就是不肯松口,但刚才就又那样“不好看”“不体面”地和他道歉,想到这些,邵文宥的心顿时就软了,他想盈默说的是真的了,只好自己松口道:“好吧……不说这个了。盈默你是两年就毕业了回来吗?”
谈起临行前和他报的毕业时间,周盈默顿觉心虚,但当下他们之间已经容不下丁点儿的欺瞒,不然真的会闹崩也说不定,她边斟酌着边诚恳地回答:“我跟你说的是最快的情况,但我来这边以后,发现大家基本上都有延期的打算,和我当初估计的延期只是少数的情况有很大不同,所以……我可能得两到三年才能回得去。”
邵文宥居然觉得自己莫名失落了起来,但他嘴上还是安慰着小盈默说:“没事。哥等你回来,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盈默立马保证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