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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爱的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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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对不起。很多时候,都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因为惹上我这个麻烦,才会让你向往的平静生活被打破,才会让你遭受很多非议,才会……让你难过。”
“傻瓜,说什么对不起,没什么好抱歉的。我的生活,在你来临之前,本来就不值一提,谈不上什么向往,只是机械地维持着生命体征罢了。”
周盈默在察觉自己爱上邵文宥后,曾在心里演过无数次两人坦白心意时的对话。
我会说着这些年我心里的抱歉,会诉说着因我的到来而使你承担流言蜚语的折磨,我都能想得到、看得到,我不敢再向前迈进哪怕一步,因为你不爱我,因为你不曾爱过我,所以你也不会主动向前。
也许我的前方注定是万丈悬崖和深海。我不怕向前。只希望那时神仙会将你我手腕上的丝线(象征牵挂与责任、亲情的牵绊)斩断,好让你能快意人生。我不愿意将心意放任在一个不曾爱过我的人身上。
这么说来,爱也会有期限和极限吗?它很深,却也浅薄。我不愿意在活着时付出太多,也不愿意它牵绊住我湮灭灵魂的脚步。
我是不是……不配得到爱。
我有些厌恨这个名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纵有千般万般充盈的情感,仍碍于世俗和自尊之类的东西,无法与之言说。
*
胖叔送酒路上车子被大车剐了,人也摔折了腿。
不过不是因为车祸,医生说是因为下肢长期承受过重的体重压力,压折了。
邵文宥每日拎着骨头汤和炖猪蹄的病号餐,店里和医院两头跑,周盈默好几天都没见着他人影,索性跟着他一起到医院里陪床。
邵文宥是来照顾胖子,而周盈默的眼睛完全长在了邵文宥身上。
邵文宥隐隐有点察觉周盈默对他异常的依赖,特别是自己每时每刻手上拿的东西下一秒就被盈默自动接了过去,让他有种自己是个小媳妇的感觉,尤其难受。
偏偏还不好意思言说这种处于弱势地位的感受。
邵文宥想了半天,最后出了套连环招,也是个上上计——正好趁着胖子住院、盈默天天自愿来医院陪他,把他心心念念的身体检查都给盈默安排上。精力消耗尽了,盈默烦了,自然不会就把眼睛全放在他身上了。
于是邵文宥给盈默也报了个住院部的班,让她躺在病床上好好休息两天,实际上是住院报医保的比例高点。邵文宥拿着那一摞铁索连环的检查单,悄悄瞥了眼正把盈默按床上量血压和血氧饱和度的护士以及噘着嘴有点不悦的盈默,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
一套检查下来,盈默的身体被查了个透彻。除了有些不严重但难缠的慢性病以外,值得观察的就是肠胃镜结果都不太好。邵文宥想起齐荔最后也是癌症离世,想来她家可能有癌症遗传基因,于是特别向医生咨询了之后发展和治疗的可能性。
去了几个科室和相熟的老中医那儿,都说问题不大,但需好好将养着,且得让病人心情舒畅,不要总是太过压抑心境抑或是总是生气。
邵文宥整颗心脏七上八下的,剥了粒橘子也没想吃,绕着病床给隔壁床正闹挺的小孩儿送去了,觉得这样太寒碜了担心别人家长以为自己下了毒,于是又陪了瓶牛奶。
有天他竟然也会产生无法自如地面对盈默的想法。
他不愿意去到盈默的病房,见到精神紧张而头痛难受的盈默。他不愿意说出口那些,或安慰,或鼓励的话语。不是因为还怨恨着盈默和齐荔。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劝解,对于盈默而言,哪怕是他自己曾经历的过往来说,都太过于轻易了,反倒说出口倒像是显得不真诚了。
他只得逃避,逃避着某天的谈心环节的到来,或许他也害怕着被触碰到曾经的伤口。就让一切都过去吧,这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可盈默不这样想,她下定了决心非要当邵文宥的跟屁虫。
她喜欢有邵文宥在的空间,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自己最放松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一旦离开了他,自己就会胡思乱想——过去的、未来的、现在无法解决的,总之是让人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刚拿到检查报告时,她也会焦虑不安——齐荔最后也是死于癌症,她亲眼见证过齐荔在床上忍着痛苦、浑身直冒冷汗的样子,那时她就曾坐在一旁用手机搜索过【亲属患癌后子女得病几率是多少】【如何预防癌症】。从那时起她就对“好心态”三个字耿耿于怀,但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她受过的教育让她将好心态与积极乐观划上了等号,可她或许生来便与此相反。
见邵文宥日日往胖叔那儿跑、忙前忙后照顾他的模样,周盈默认为——他已经忘了自己之前的疼痛,她开始有些失望,但转而又觉着,既然他都已经忘了,那自己干脆也不要记得好了。反正没人管自己,没人会真正关心另一个人的病痛,没人会像看顾自己一样将另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全部放在心上。
也许哪天被发现病灶,就已经是晚期了。
这样也好,自己不会受太多苦楚,又能让邵文宥后悔发现晚了,这样在他余生都将将盈默的死去时刻铭记于心,让他心里除了周盈默这三个字,再也无法装下其他。
才不会,他轻松、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也许是忘了去感知疼痛和病灶,周盈默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没那么焦躁不安了。就连身上这处和那处的疼痛,都随着时间的消逝好转了不少。
邵文宥看着这几日出了院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的盈默,直觉她面色终于红润了起来,不像是刚到家时那副整日恹恹的病模样。邵文宥想着这老中医的药还是有点子东西的,月底还得拉着盈默去一趟让人把把脉。
*
邵文宥的生日在每年夏秋之际,离中秋节正好整两个礼拜。
这是个很特殊的日子,特殊在哪呢?
大概是不知哪年起,她脑子里就将中秋节和邵文宥的生日自动联系在了一起,也不论到了那个时段,是哪个消息先牵引出的另一个。
周盈默在省会上大学时,每逢中秋节前后必然回家,哪怕是逃课被辅导员抓了典型,她也会风雨无阻地往回赶。
每每在高铁上看见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烂尾楼变成了块状的土地和水田,她就想起了邵文宥,邵文宥就是她对于家乡全部的牵挂与眷恋,也是这片水乡和黄土地的代名词。她讨厌邵文宥的古板与老实,却也眷恋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的耳边播放着邵文宥曾给她唱生日快乐歌时她偷录下的声音,脑海里想象的是邵文宥下班回家后就能在楼梯间里看见家里亮起了灯光,推开门就会发现汉堡薯条披萨蛋糕类的令人快乐的食品把茶几全堆满了,而她会从哪个角落蹦跶出来,惊喜地降落到他的面前——给他戴上寿星帽,仔细观察感动得低下头的他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有种说法是,你希望怎么被爱,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去爱别人。
她坚信,邵文宥只会用比她更多、更强大的能力和力量,去爱她。尽管这份爱,是亲情之爱,她该知足的,也许。
给邵文宥选生日礼物是个费力气的活儿。贵了他让退,便宜的盈默也不想送给他。
毕竟邵文宥是值得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最珍贵的礼物的。
但邵文宥终归不这么想。小时候有个暴发户住对门,每日对比着她家的富裕和自家的清苦,让小小的邵文宥心里多少埋下了自卑的种子。就好似那些贵的好东西,自己从根上就不配拥有。
盈默每年送他的多是些既日常又不日常,多用来撑场面、提高他生活品质的东西,比如西服套装、衬衫、手表、墨镜和香水之类的,甚至有年不知她抽了什么疯,给他送了条泳裤。
那年里邵文宥捻起泳裤的一角直接甩到了阳台上,原本苍白的脸整个变了绛红色,一脸受辱地瞪了小外甥女一眼,意思是在线等一个解释。
周盈默本来就是想逗逗他来着,没想到他反应比想象中的更大,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哥……怎么了啊哈哈?谁让我之前给你发消息,你老说在和老同学游泳,我以为你会喜欢呢哈哈。再说了,我们不是约好去看海吗,到时候可以穿啊,就是回头率满满……”
那时自己开朗活泼的声音仍在耳边,但她和邵文宥的亲人关系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疏远的边缘。她知道邵文宥最近都在躲着她……可难道自己就要因此放弃吗?
不,就不,偏不。
她就偏要迎难而上,用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抢占他的空间,让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她在场的痕迹——直到两个人谁先受不了,直到谁先宣告窒息。
他不在身边时,她对这份感情总是退却。
可一旦两人待在一起,她就会纵容自己宣泄这份火一般炙热的情感,不要妥协,让他温暖,让他也如自己一般,紧张、纠结、爱欲缠身……
*
“今年生日只能在医院里过了吗?
哥哥要不要我们今晚去吃一顿?火锅?或者烤肉?反正胖子叔叔这边也不要人时刻看着了嘛,咱们好久都没出去放松放松、好好玩一玩了。”
周盈默跟在邵文宥身后吵着闹着要出去玩,早些邵文宥早就妥协了,但今次却有些不同。
一起过生日是两人之间这些年不必言说的默契,特别是对于两个幼小失恃的人而言——生日这个时间段时和母亲共同拥有的链接,同时也具有着悼亡的意味。
周盈默不着急,也不恼怒,只是紧紧盯着邵文宥刻意放缓接水速度时托住壶底的干枯瘦黄的手,同时跟在他身旁,哼哼唧唧地撒娇。
邵文宥拿起热水壶往病房处走,仔细盯着在他身前倒着走的盈默及她的身侧和脚下。
邵文宥严肃起来的时候,活像是寺庙外的苦行僧。但他终究不是个冷心冷眼的人,也并未看破红尘参透真理,没过几秒,便抵不住世俗俗物的诱惑,他的唇角渐渐浮出淡淡笑意。
有个自己养大的小孩,小孩又可爱、脑袋毛茸茸的又好看,牵着自己的袖子撒娇让自己牵她出去放风玩耍——想起这些,邵文宥竟然产生了点暗爽的滋味,他希望这一刻能慢慢结束、慢点再慢点,老天别再让周盈默回到那副对他爱答不理、若即若离的面孔了。
周盈默其实能察觉到邵文宥此时的享受。正是因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周盈默才忍住尾巴翘起来的得意和嘚瑟的冲动,继续装作不经意间撒娇又哼唧。她同样不想此刻迅速结束,毕竟这是近两年他们之间难得的两厢欢愉的瞬间了。
“小心?!小心撞上。”
邵文宥一直盯着盈默的身后在,就在人即将撞到走廊边的栏杆上时,先一步上前揽住盈默的后腰,顺势就将人拉入了自己怀里。
两人的目光如短刀相接,交锋时似乎在异世界耳鬓厮磨了好一番。互相透过眼神,交换过最真挚的信息素后,迅速从对方身上弹了起来。年轻炙热的灵魂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躯壳内,并为此武装上厚重的头盔和面具,以及经思考后选择背负的重重制约。
“……”
邵文宥偏过头去找医院走廊地缝里的蚂蚁。
他悄无声地抬手,装作路过般不经意地抹了抹自己干燥的嘴唇,发现那里除了空气和自己的鼻息外什么都没有,于是转而尴尬地挠挠并不存在的粗鬓角。
周盈默则放空又专注着,盯完了他下意识的动作全程。心里吐槽自己怎么反倒自己像是个痴汉是的呢。
不过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周盈默向来死灰一般的爱欲之心突然又燃烧了起来。也许邵文宥对自己并不是全无感觉、对自己的心意也不是全无感知,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不是完全泯灭了人性,起码还保留着某些兽性的冲动和欲望……这就好办多了。
邵文宥空灵的声音冲到她脑子里回响着,强制打断了她繁复的思绪,他说:“晚上我们在医院过个生日吧,就不出去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复原成她记忆中那柔和温暖的嗓音,他又问道:“你想吃什么样的蛋糕,今年,草莓的?还是青提的?巧克力。”
周盈默知道这是求和的意思,他终于不生自己气,也不再像躲瘟神似的避开自己了。
周盈默就像只得到了安抚的小狗,摇着尾巴就贴了上去。她主动挽过邵文宥的胳膊往回走,声音清甜地说道:“哥哥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哥哥,我来订蛋糕吧,还是往年那家吗?真希望它能一直开下去,那我们今年也支持它一下吧。”
“好。”邵文宥宠溺地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转过头去,而后又悄悄地往身侧瞥了一眼——
小女孩仿佛长开了,好似是当时送十八岁的她去上大学时站在阳光底下、她明媚漂亮鲜艳的模样,也是如今气质日渐成熟、沉稳中又透着些许犹豫的、世上独一份味道和感觉的人儿。
他眼中的盈默,是……
烛火在两人流转的眼神间闪烁起来。
邵文宥简单交代一句“许愿吧。”
“好。”盈默也简短地回他。
今日的两个寿星都相继闭上眼,而后又重新睁开了双眼——怀着生命中最珍重的爱意(亲情或爱情),深切地看向了对方。
但就像电影片段那样,睁眼和觉察的时机不对,所以彼此都错过了许多风景。
“希望我和他……能永远在一起。”
“希望我们……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彼此照顾……永远……永永远远……在一起。”
两份心愿在狭小的楼梯间内交织在一起。
活着即是挑战,每日最多的是烦心事,时刻在烦躁焦急的烈火中煎熬。
可若要谈及心愿,人们却唯独期望幸福和永恒。
希望幸福没有尽头,希望爱没有期限,希望它们能抵抗一切,同样也能治愈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