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今宵别梦寒 一颗心在其 ...
-
“文宥?小盈。咋在这儿碰到你们了?”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像是被人抓包了似的。且几人相遇的楼层正好是妇产科病房,连偶然路过的行人闻言都没来由的心虚。
周盈默不喜欢甚至害怕社交和冲突,和邵文宥在一起时有事总是习惯让他先上,她悄悄往邵文宥身后移了移身体和眼神。
感受到盈默的小手抓紧了自己肩胛骨处的衣物,邵文宥被勒得向内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愿出现在人前的小盈默。
钟姨提了袋包子油条,原是大方坦荡地和小辈们打招呼,关怀着他们为何来了医院,可见盈默扭捏躲人的小媳妇模样,再结合这层的指引牌,钟姨也开始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了某个家族秘辛并想着自己得帮着遮掩。她在心里揣测道,不会是年轻气盛……额……闯祸了吧。
邵文宥在尴尬凝固的氛围中大舌头地解释道:“等电梯的人太多了,我们才肘……走上来的。胖子住院了,在骨科病房,我们路过……”
“哦,哦,哦。”钟姨想,不是相依为命的舅甥俩乱搞就好。那小姑娘干嘛那副模样,被养的有些不大气了。
不过钟姨心里盘算了件事,看到小盈正想了起来。
“我儿媳也有事住院了,我来照顾,”她简短又模糊地交代了句为何自己也会出现在医院,左右参加她儿子儿媳婚礼的人大概都知道新娘月份不小了,这事儿她也不好多说,拉了邵文宥在一旁小声吩咐道:“等会儿来这楼啊,姨找你有事儿,好事儿。”
周盈默看着身侧空荡荡的,站在他们身后像个木偶娃娃,不带感情、眼神冷淡地偏头去看他们特意背过自己的动作。
钟姨作为NPC发布完任务后早已消失在楼道尽头,而周盈默却仍沉浸在她不解、迷惑甚至是被背叛而觉得愤怒的情绪之中。
直到邵文宥走了两三阶台阶,见她没跟上,返回来摇了摇她的袖子后,她才从中清醒过来。
病房内。邵文宥在给胖叔收拾随身物。
自钟姨出现后,她那颗焦躁不安的心又被激荡了起来。就像无依无靠的小狮子见到人间烟火后妄想和拯救自己的人类拥有最亲密的家庭,可在看到他拐进了个大门向他扑过来的小孩和妻子后,明白了什么才是亲近的家人,而在她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拥有了这些东西,自己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就已经飞蛾扑火般跟他进了人类社会的野兽。
“哥……”她试探着问邵文宥,内心的警惕已经拉到了最大值,“钟姨是想给你介绍对象吗。”
如果你说是,那我就要放弃你了,主动的被迫的,总之是要消失不见的。
如果你说不是,那我就相信你,我就继续当我的鸵鸟,为了能安心地留在你身边,别管我将这份情感掩饰成什么样的爱,别管我会有多么不堪,总之是痛欲生、痛欲死。
邵文宥内心犹豫了,他不愿回答实话,因那是钟姨单方面的意思,而经他的口转述的话,他嘴又笨,只怕来不及解释清楚、敏感又没安全感的盈默就会产生误会——他会抛下她组成自己新的家庭,他从没这么想过。
右手小拇指不自觉向外抽搐了起来,久久无法自我平息,邵文宥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内心焦急得不行,最糟糕的答案脱口而出:“是。”
邵文宥说是。
“叮。”那道警铃竟伴随着耳鸣同时袭来。
“邵文宥说是。”
只能听得见这一句话。
终归他还是要回到他的“正常生活”里吗?那我算什么?
明明对我很好,明明对我也有了点感觉,还是没用吗?
还是没有找个好老婆、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这种正常生活来的诱惑力大。
……
邵文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盈默的反应,他心里急得要命,等着盈默要是抱怨了、或者要求他不许去,他就立马解释那不是他想要的需要的,是不好拒绝钟姨好意,只是去看看……
许多借口井喷似的从他脑海里迸发出来,他还是不愿欺瞒自己和盈默——盈默大了,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对劲,他发现了,她自然也会有所察觉。她对自己多了点攻击性,这种攻击性不是人身伤害,而是男人女人之间的激素与荷尔蒙。而且她长大了各方面来看都出落更漂亮了,他是个光棍却不是和尚,两人身体接触的次数多了、独处的时间长了,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为之倾倒。但在那之后……盈默终归会见到更辽阔的天地,拥有更多的时间、更远大的前途,那时一文不名的自己就会被她筛选后抛弃,连亲人都做不成了。
所以在自己和盈默的感情如覆水难收般演变下去之前,他得找到一只更适宜更匹配的渔船,将这种关注度转移到另一个女孩身上。
他是个懦夫,他从小就从爸爸邵泰和嘴巴里行为上习得了这一点。
而盈默是冬夜里的火柴,虽微小,但仍会一次次燃烧自己、温暖点亮她的人,并给黑夜里的人前行的指引。
周盈默勉强地扯了个难堪的笑容,跟他说:“哥,那我可以和你去吗?我也想去。”
邵文宥红了脸,急忙说:“当然不行。”
*
自从邵文宥急赤白脸地拒绝了盈默对他的请求,盈默就好似看不见他似的和他耍脾气,整日整夜地不回家,即使回家了也只打个招呼,其余的分毫不提。
前三日邵文宥自觉理亏,总是想避开两人相处时暧昧又针尖相对的气氛。渐渐地,渐渐地,盈默就真的变了,开始不理他了。少了个小尾巴,是种错位人生的感受。
早些时两人总会一齐窝在沙发上,整个周末都不出门,就在家里客厅读书、看电影、打游戏,倒也和谐宁静。邵文宥也曾无数次在心里庆幸,十分肯定这就是他向老天祈求索取的与家人的幸福生活。不管是家人,还是爱人,只要待在同一屋檐下,不是互相憎恶,不是互相怨恨,不是靠虚伪来维持这段关系和人生秩序,那便是好的,是最幸运的。
更早些年间,盈默也曾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烧饭,她在一旁向他倾诉着关于未来的规划,还有在一年又一年的时光里想要体验的经历。
“熬”,是长者面对年轻人挣扎迷茫的岁月给出的唯一的答案。
老派的邵文宥年轻时也曾这么想过,一直这么想着,直到十四五岁孤身飘零的盈默站到他眼前,那些难熬的根结轻易地被她的出现化解掉了,又过了些年月,两人日子慢慢变好了起来、彼此也未曾走散,他渐渐不觉得难熬了,而是“幸福”。
那支得之不易的幸福味道在心头蔓延,已经不容任何人剥夺了,包括他自己,甚至盈默。
今宵的寒意,不仅在这秋夜的晚风里,更在他和盈默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之中。
“哥……”
那声音的主人定是他熟悉得不敢再进一步的人,他手里摸索着,希望得以擦去他眼前的迷蒙夜色,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可那人偏不让他如愿,在他看清她眼底的媚态之前,用自己的腰带蒙上了他的双眼,转而牵着他的手拉过身前。
娇滴滴的人啊,惹人怜,招人爱。
下一秒他却如坠入柔软的海水里,如进入绵绵的云层,没有重量,恍若隔世。
然而再下一个场景,却是他将穿着白裙子、面露惊恐之色的盈默推入万丈深渊。
“哥!”盈默凄厉的叫声在空荡的谷底回响。然而不见其人,只有寂静和黑夜。
邵文宥就这样从梦中惊醒,猛烈地喘息着。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邵文宥翻身下床,将脚放进拖鞋里正欲起身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连忙掀开被子察看。没用的,但凡闻闻空气中飘散出的味道,他便知道那点心思连自己都瞒不过。第一反应是恼怒,恨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扛不住诱惑又给不了对方光明的、毫无争议的未来,他边往衣柜里收拾衣物,边几乎绝望地敲自己的头。
他打开房间的门,却发现客厅里仍有细微的光亮。
心脏没来由的,砰砰地跳,他拿着换洗衣物走近亮着灯的淋浴间,那磨砂的玻璃窗前正印出一人渐渐靠近的身影。
“咔。”门开了。
“哥?”盈默也没料到她忙到这个点才回家洗澡,结果哥哥还没睡,惊讶地看着他。
原先便是一半躲避,一半谋划,这下却被彼此抓个正着。
稚幼小兽般既无辜又直白引诱的眼神,加上刚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时被蒸得水嫩的肌肤,顷刻间便疯狂掠夺着他本就不堪的心灵,他竟突然想起了那年在谭月村年幼失恃的小盈默——那时她望着喜丧的漫天烟火,眼里全是出尘和无助。
——人会为了喜欢和爱而回溯,希冀着在记忆更深处,找到沦陷的根源。
——也会为了掩饰爱恨,用道德武装自己,将自己死死框定在正确且虚伪的关系里。
盈默在这漫长的沉默里,抿出了点异性荷尔蒙入侵时危险的气息,她有点心虚,又谨慎地评估着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歪过头安静麻木地看他。
“哥。”她大着胆子试探着又喊了声。
邵文宥深深吸了口气,企图掩盖胸膛剧烈起伏究竟为何,慢慢将那些玷污亲近之人的龌龊心思一个个戳破,全都压了下去。
他低着嗓子,冷声道:“去睡觉。明天早起,陪我去店里。你几天都没出现在我面前了,是佛是菩萨,也该现现身了吧。”
他也会开玩笑说俏皮话呢。盈默边想边低头释怀地笑了,说真的,要是邵文宥真要在此刻突然转变他固执的心意,对她直接上手,她反而会觉得害怕。
在邵文宥第二次警告的眼神目送下,盈默如获了大释般悻悻地转身回房。
邵文宥盯着她微微垫步边走边跳的身影,心想自己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计较些什么。想来若是有以后……不管有没有以后,总归是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会付出得更多,也会转身得更不体面。
热水当头淋下,他逼迫自己在水流下摆出权衡利弊的样子,一颗颗旗子被他搁置在浴室里水蒙蒙的隔窗之上。
她是周盈默,是害他父亲进监狱罪魁祸首的女儿,是放纵自己和他人生活走入绝望却浑然不觉的齐荔的女儿,她的血液里流淌着罪人和愚人的血脉,她的基因里遗传了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疯癫;她是周盈默,是个身边从不缺乏追求者的主儿,是永远追求新鲜事物的践道者;她是周盈默啊,虽喊他“舅舅”的时间并不长,但怎么说,知道他们关系的人都不少,若是哪日东窗事发,真是能让唾沫星子淹死他俩。何况钟姨,何况齐荔,何况爸爸邵泰和,阻碍无处不在……
也许从一开始就放弃就好……也许继续当个懦弱匹夫、蒙起眼睛过日子就行——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没必要在给自己这段人生平添罪名。
时光残,风声啸。
一颗心在其中飘摇。
割舍会痛,迈步子没有骨头,剩下的通路只有甘心守护。
*
翌日早晨,邵文宥早早敲了盈默的门,硬是把人控在自己眼皮底下刷牙洗漱,等她换了衣服后就骑车押她去了店里。
青石底下早已聚了店里几个员工,邵文宥好奇地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才惊觉店里放在大青石块上的招牌已被人换过了。
原先的招牌见尾不见首的,“炒鸡”俩字倒是安安稳稳地待在显眼处,但“盈水河”的招牌则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桥洞内,大概只有无家可归的人才会找得到当个床板。
现下却是格外醒目。邵文宥边沿着步道下桥,边细细观察着这几个招牌字。
盈默重新找了设计师和生产厂,字体和样式都换了个样,还加了夜里的彩灯和温馨图案,他见这一切,鼻尖一阵酸楚,眼底竟也涌出两滴热泪。
直到今日,他才感觉到过往的辛苦和功劳好像被人见证了,肯定了,莫大的欣慰和感动在心尖上丰涌而出。
邵文宥默默抹去下巴处的两滴泪,仰头看起了天空,希冀广阔无垠的蓝空能化解他的愁与苦,等待心情暂时平复些了,他才回过头明知故问道:“你干的?这些天就是在忙活这件事?”
“嗯!我干的。给你的生日礼物。”盈默邀功似的抬起下巴低眼看他。
“真可……咳,我说,你挺能干啊。”邵文宥咳了两声,刻意强调了“我说”后面的话。
人在撒谎心虚之时便会提高音量。
“当然啦。”小盈默傲娇地将下巴抬得更高,在胸前抱起手臂,自然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