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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个人生命题 ...

  •   为了有一个可以去爱的人,为了能爱得痛快,为了生出爱意后能转移对人生中其他任何的伤痕的注意力,人总是在妥协,也在幻想。

      周盈默时常会想,自己对邵文宥的感情属于哪种。究竟是数年的相处日久生情,还是因为身边再无其他信任的异性,于是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至少,说出去也算有个好听的信仰——为了所爱之人而活着,而不是毫无目的地在苦痛又费力的人生里飘摇。

      文宥,他的名字就和他的长相、性格一模一样。

      所以说,名字才会是最短最广泛的诅咒。

      他有高瘦的身材并不驼背,长大了的他喜欢把头发留得长点,外面盖着的那层黑发总是遮起了他浓密的眉毛还有耳朵尖,走路时为了能看清路,他就得不停用手往后扒拉前额的碎发。他有像核桃又似心脏的面部轮廓,下颌拐角比正常向下移了点,整条下颌线清晰无比,正面看的时候却是尖尖的下巴。剑眉星目的他却没有一般男性的侵略感,从气质上就斯斯文文的,像是长大后刚步入社会还不太会结交人的学霸,而不是厨师。

      周盈默记得他所有的样子,几乎跨越了他和她前半段人生所有的时间线。很久以前开始,她对喜欢的人就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那个人的长相应该就是这样的,脸型也是这样的,甚至性格也得是靠谱踏实又不屑张扬的。

      喜欢——也许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谈及爱的话,一个人绝望苦难之时滋生出对身边亲人的向往,多少算不得光明,也不知这是否是真的爱情。

      要是说破,兴许他也能很快地“宽宥”自己的过失,会告诉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说这是误入歧途,说只是吊桥效应,只是很多很多……总之,都不是“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所有所有,都是不得而知的。

      起码现在还有希望,还能一个人安全地幻想,还能以此逃避真实残忍的现实生活,还可以继续不知从什么时候被改变的从此眼里只有爱恨的人生。

      漫天雨帘伴着狂风朝脸颊袭来,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这个天里出门相亲,也不知是谁定的,到那儿妆容都得花了,裤脚也会淋湿,该多不体面。

      周盈默磨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不肯开口第一次见面约会的时间地点。

      邵文宥对她的态度一天不如一天,周盈默看着他像是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在,两人都在试探着看谁先说出口。

      若是这时候再出现个新的交往对象,转移他的注意力,周盈默想这段感情就该彻底没结果了。

      “喂?钟姨,我是盈默。”

      盈默待在自己屋内窗帘后面,低头去看窗外正收伞进出租车的邵文宥。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向唯一可能的知情者打去了电话。

      她半真半假地掺着说,然后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挖:“钟姨啊,我看我哥穿得挺正式的就出去了,应该是今天相亲吧。他和你说了没啊?

      哦,但我看他没带钱包啊。嗯对,落家里沙发上了。这要是让女方付饭钱,那不指定没戏了嘛。那您把位置发我,我马上给他送去不就完了嘛。”

      钟姨被她忽悠了几句,也没防备,直接把相亲约会的地址发来了。

      怎么会?盈默盯着消息框里弹出的定位信息——竟然是李蜜家的甜蜜蜜面包店,仔细进去看,发现还是蔚州市一中旁的那一家。

      难道是邵文宥定的?先前怎么问都不说,原来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等她发现后,好给她个惊喜?难道说他并不是认真去相亲的?

      想通这一点后,周盈默飞快地穿好了外套、拿起手机雨伞就往外跑。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在等自己出现,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犹豫,她会以最大的决心和赤诚飞奔向他,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心意,对他起誓——自己从不缺飞蛾扑火的勇气。

      她在电梯里叫了车,出了小区大门车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很好,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说明老天也是站在她这边的,一定也是支持她的。

      从购物广场站到市一中站,才起步价的距离,她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过。

      她想立刻见到邵文宥,立刻,马上,问他将约会地点定在他们两人才熟知的店里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感受到了周盈默浑身无比焦灼的磁场,司机师傅也郑重其事地加了脚油门,在平稳运行的基础上尽量快地将她送到了目的地。

      站在学校门口的人行道上,望着街对面店里正坐在窗边等人的邵文宥。

      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雨里,风也被打动了,停止了对树和叶子的呼啸。

      夏末秋初的潮湿混着灰蓝色的阴沉滤镜,铺设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间。

      我相信——他会等我,他会一直等着我,因为我是他小时候最疼爱的妹妹,因为我在风雨过后停住生长的枝丫,我感念他的怀抱,我期待他的降临。我相信这一切不止是我记忆中的错觉,我相信无论如何只要我转身向前、他一定会在原地等我向我张开怀抱。我相信能融化我这块冰,温暖我整个余生的这世上仅有他一人。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是这样的固执。

      周盈默举着伞站在雨里,她身后是市一中是学校是童年和青春,是明暗交替变换之大、大到湮灭了一个正常来说骨子里会有傲气有野心有进取心的正常女性,而非如今全被爱恨情绪牵着走的这幅样子,是导致这一切发生的所有人和事。黑云压城城欲摧,她带着这些阴暗面,近乎乞求般的,走向心里追求的光。

      “叮铃。”面包店提示迎客的风铃反倒让周盈默心下一震,顿时眼里清明了不少。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望向邵文宥,耳边也听不见前台店员的问候声。

      为了能在相亲对象面前有个不错的第一印象,邵文宥一直不敢松懈,每次听到风铃响都会立马抬头确认来人。他没想到钟姨介绍的小詹还没等到,先把盈默这个小祖宗盼来了。

      立时他便猜到,盈默定是问了钟姨具体位置,或者干脆是跟踪他来的,他近乎责备地啧了一声,怨念地看了她一眼。

      在这样风雨狂作的天气里,盈默身上那件薄透衬衫被飘湿了不少。他看得直皱眉头,手上没留神,一下松了劲儿——原先拿起喝水的玻璃杯下一秒歪斜着落在了桌子上,茶水洒了半扇白桌布。

      邵文宥有点懊恼,觉得丢人了,也给店里服务员添了麻烦。他起身先跟附近服务员解释了一下,拜托其帮忙换新的桌布,然后才将站门口只发呆、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半句话的盈默拉了过去。

      盈默心下黯然一片,有些事情仿佛已经有了答案。

      “文宥哥。”盈默在里侧的座位坐下,不咸不淡地叫了他一声。

      这么多年习惯先开口叫他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嗯。”他抿了口刚换过的新茶,敷衍着应了声。

      也是他的肌肉记忆吗?敷衍和不耐烦,是比争吵更伤人的东西,能与冷漠和忽视并列为情绪中的地狱使者、是能感受到的来自对方的怨怪和罪责。

      周盈默不禁冷笑出来。

      邵文宥心下不然,第一次有攻击性地反问道:“什么意思?你是在和我生气,你现在是反过来来怪我吗?”

      “没有,不敢。”周盈默带刺地回道。

      他也听懂了盈默语气里的冷漠和拒绝。

      邵文宥哭笑不得地将头埋在了胸前,借着表面上无奈摇头的动作,来掩饰顷刻间微红泛泪的眼眶。

      你还要我怎么做?你还要我怎么做?邵文宥无声地控诉道。

      邵文宥同样不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漠视,尤其是他当做他的向日葵养大的盈默。

      霎时这些年沉积的、未曾对任何人提及过的委屈与怨恨,全都在心底爆发了出来。

      【我爸为了你,为了保护你和你妈,在我还只是十几岁的时候就进了监狱。

      我为了给你像从前般优越富足的生活,能给你多点零花钱,才会选择白手起家,这些年独自撑着这个店,撑起我和你的家。

      你都不要我了……你都跑国外去了,我都是你不要的垃圾了……是你回头才想起我,受伤了才想回来把我捡起来……我,邵文宥,就像个垃圾一样被你抛掉。

      我也有自尊,我也有尊严。我不是个傻子,我有脚,我也会走;我有心,也有想干的事,有理想,也会像鸟一样飞走。为了你,我都想过舍弃这边的一切,随你去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发展。为了你能健康成长,拥有正常的恋爱,我也放下了面子,让钟姨帮我安排相亲,我都愿意为了你过另一种从未准备也没设想过的人生了,你还是要这么对我。】

      邵文宥越想越深觉受伤,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又得罪了她,才会让她对自己不依不饶、爱答不理的这副态度。

      但那股子偏不道歉偏不认输的少年心气,反而在这个近黄昏的年纪,冲上了他的头脑。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地认识到,盈默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特别是在三观、心智和共情能力方面,其实有部分停在了那些年的夏天。

      若是轻易地将他心底所思所想全盘托出,她根本接不住他,她理解不了别人的无助,只会像个误入争端的旁观者似的,居高临下、生疏地看着他,最后还是得让他自己解决自己的崩溃。

      她是个索取者,是个受害者,唯独不是个合格的给予者。

      几番权衡之下,他识趣地选择了闭嘴,避免因一时发火而把场面弄得不可开交。毕竟再怎么样,最后还是得自己去哄的。他理性地判断着局势,想到不能再给未来的自己增加难度。

      “我们……各自冷静下来……”邵文宥出声找了个由头,希冀给两人一个台阶下。

      周盈默直接打断了他,憋了一路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选择这个店?”

      邵文宥像是没听清,疑惑地又问了一遍。

      盈默固执地问:“为什么选择这家店?蔚州那么多地适合相亲的,为什么选我高中旁边、我们那时经常来的这家店?”

      门口的风铃声短促地响了三下。

      两人不自觉地向那处移去了目光。进来的是一个气质淡雅知性、穿着职业西装套装也掩不住书香气的三十岁左右的女性。

      邵文宥眼神片刻间从和盈默的对峙转向对其他人的自然熟络,边笑着示意对方座位位置,边见缝插针地小声跟盈默交代:“她是你们市一中的老师,这个地方是她定的。”

      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盈默跟着他站了起来,看了眼向两人走来的邵文宥的相亲对象,垂眼擦了擦流落至下巴处的一滴泪,抬头时已然恢复那套和他同出一辙的假意套近乎和亲近的微笑,却难掩眼底因幻梦破碎的悲伤之色。

      “你好。”面对相亲现场突如其来的第三人,那个女生也大大方方地跟对面的两人都打了招呼。

      詹文君眉宇间竟有和邵文宥相似的某种文秀的气质,就连两人的名字都如出一辙,天生匹配的样子。倒也难怪,钟姨给邵文宥推了近一年,嘴皮子磨破了也硬要让两人见一面,说是彼此相看了。

      她抬眼看向坐对面的邵文宥,腼腆地解释说道:“不好意思啊,下雨还让你们跑一趟。最近学校开展的活动讲座多,我得帮忙,抽不出空,只好约在午休时间,在学校附近见一面。我见这家店平常学生们排可长队了,东西味道应该不错吧。”

      盈默会羡慕在所有场合都大方得体、不急不慌的人,正如此刻,他人的成功总是映照着自己的卑劣,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点。也许是她现在太自惭形秽了吧。她更知道的是,她回蔚州以后什么工作都没干过,什么成就都不曾有,而对面的这个女生她已经有了在这个小城市里生活相对稳定且地位较高的市重点高中老师的职位。何况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相看,自己却是因为一个误会,误打误撞地跑来这个地方,毁了邵文宥在对方眼里的初次印象。

      她不该这样的。这样是不对的。盈默脑海里已经对接下来自己的行为有了个初步的计划,也对自己有意或无意都当了搅屎棍角色的故事情节表示了严厉的谴责和自我攻击。

      周盈默红着脸,飞快地说完整套脑子里过了遍的话术:“你好,我是和邵文宥一起长大的他的妹妹。我今天是给他送钱包来的,他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落家里了。既然你们见面了,那我就先走了,不做电灯泡了。”然后逃也似的拿了外套手机就要走。

      詹文君原欲出言阻止,想让小妹妹等雨停了再出门离开也是来得及的。

      但见邵文宥领先了她一步,听周盈默要走,邵文宥立马伸手擒住了她的手臂,两人匆忙对视后又僵硬地扭头,各自躲开。

      周盈默心中还憋着气,委屈执拗地要求道:“我要走,放我走。”

      邵文宥见她娇滴滴生着气的样子,又担心又没办法,此次出门见面是钟姨也是他给自己布置的任务,怎么说都不能这时候撂挑子不干,只好选择放盈默走,不然以她这个状态在这里一起吃饭的话,别说年纪小的盈默,连他也是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的。但他实在不放心怕回去后就找不到人了,又怕盈默做些傻事伤害她自己,一番纠结过后,他只好从椅子后取出自己来时穿的外套,和盈默手里拿的薄衬衫换了一件,打了个电话给相熟的同乡出来的出租车司机,让他来接人回家,语气严肃地叮嘱盈默说:“卢叔叔就在附近,让他送你回家,钱付了不用管。我在这里看你上车,到了小区就立马上楼,听清楚了吗?”

      周盈默边听着邵文宥对“妹妹”的教育,边不服气地穿上了他的外套,遮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肩背和胳膊——在这个地方这场合,哪怕丁点的露肤度都让她感觉像是蚂蚁爬到了身上般不适。

      不可否认的是,邵文宥担心的全是对的。如果全由周盈默自己的心意,这时放她一人出门,她大概会在他们面前打个车,但绝不会立马回家。她可能会中途下车,淋着雨哭回家,也可能会打车去别的地方,或是酒吧,或是酒店,总之电视剧里女主角被辜负了总是要伤心动情、就此沉沦一段时间的,至于重新振作,那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盯着盈默上车以后,店里坐着的两人的心才好似都安定了下来,开启话题的欲望才重新被人捡起。

      詹文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邵文宥对这个妹妹临走前的那番教训——确实很像她教育自家小弟的模样,别无二致,而且小妹见大哥相亲忘带钱包怕他丢脸而亲自送来,这个行为动作也很符合逻辑。

      她想了想,给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找了个好接受的理由,试探着询问:“兄妹刚刚吵架了?”

      邵文宥闻言顿住了两秒,边给盈默留下的薄衬衫轻轻捋顺而后搭在椅背把手上,边强装镇定地抬眼看她说:“是啊,小孩子不懂事。见谅。”

      詹文君望见那件被轻柔放下的衣服,想起它的所属之人,似乎也明白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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