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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错爱的春秋 先睡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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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文君似乎对邵文宥不太满意,提前走了。也是,这么一个古板没有情趣的人,除了我,还有谁能看得上他。但我也不希望他太难过,毕竟我也是爱他的。
我走过去在她坐过的位置坐下,与失落的邵文宥两两对视。
我递给他一杯堆成小熊形状的冰淇淋,假装轻松地调侃道:“我是今天的相亲二号,文宥哥,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谈个老婆,那你看我合适吗?”
他震惊,他低头,他脸红,他环顾四周巡视店员们看我们的异样眼光。
这是周盈默原本的B计划。
关于幻想爱与被爱的故事终归是要告一段落了,连同着前二十年在扭曲的现实里形成的三观。
它们时时刻刻都在经受考验,每分每秒都在被主人质疑是否合理是否合情,日日夜夜都在被外界不断冲击击碎,为此而活着的每天都是煎熬。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们如果更近一步那么灾难将要降临,如果后退一步那么我们会再次跌入虚无。没有人会来成全我们自导自演的戏码,也没有一个故事情节能让我们彻底摆脱虚无从此得以安全。
到最后的时光,竟然开始庆幸,庆幸没说出口,让自己沦落至覆水难收、一片狼藉的境地,更庆幸没有付出更多,眼下即是最好结局。
——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允许我陷入混沌,让我无止尽地跌入残酷的现实和无牵连也不浪漫的生活真相之中吧。
——就让一切都抓紧过去吧,尽量掩埋我的罪恶和心虚,让虚伪暂时成为支撑我世界的法则,允许我顺从另一种不费力的规范吧。
寒来暑往,离家的日子早已定下了。
从他的相亲现场失魂落魄地回来之后,周盈默只想静静待在自己房间内,哪都不去,什么都不去想。为了活着,机械化地要求自己将每日两到三餐当做个成就点来办。别管怎么吃的、吃的什么、吃的少了多了,只要今天按时吃了三餐,便是胜利——今天起码达成了照顾自己身体的一项成就。
只要吃,就能活下来。一天只要进食一点水,就能活下来。
除此之外,便是在手机上找租房信息。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再以这种不人不鬼的姿态依靠着妄想和回忆来生活,不能再和邵文宥单独共处一个空间了。
选地址的时候她特意将目标范围锁定在了这个出租屋附近,她想到时跟邵文宥摊牌时,若是他不能轻易地同意,自己则会说不会搬得离家太远,这样邵文宥多半就能同意。
结果邵文宥这三天都没回来过。她给生姐打了电话,得知邵文宥这几日都住在了店里。
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会真的在意自己。
等到第四天夜里十二点,邵文宥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家。
见盈默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亮,他心存芥蒂地敲了两下门,手放下后便再没想过抬起。仅仅两下,盈默就能听得出和过往他那种关心和好奇的心情截然不同,沉闷低声的敲门声昭示着来人只是想例行公事又不愿意让屋里的人缠上自己,所以刻意表现得冷漠。
盈默将门拉开,站在门后抬眼看向转过身正欲离开的他。
邵文宥偏头撇了那开启的门一眼,礼貌地转身问道:“怎么了?还好吗?还没睡呢?”
他的动作每一帧都在盈默眼里定格、并且分析其行动的动机和心情。一旦预判成功了,盈默就会在心里想——果然如此啊,他果然是这个性格、是这样子的人。
“怎么不说话啊。”邵文宥又问了一次,语气温和,眼角带着对此真切疑问的笑意。
周盈默瞬间收回了身上大半的刺,低头小声回说:“我睡不着。”
这句话出口而出时察觉到其中有一丝隐秘的撒娇,周盈默立马换了个口吻,声音低沉着添了一句:“可能是白天睡多了。”
邵文宥敏锐地察觉到了前后两秒内她的变化,眉心和鼻梁上都微微蹙起,同样放轻声音,带着关切的语气问道:“你在害怕吗?怕我?”
“没有。”盈默立时否定。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是。
她对人的信任是0-1,但没有中间值,只有0或1的极值。
从前别无选择,而且有小时候相处时的基础作打底,才让盈默很轻易地就接受了邵文宥作为一个大她10岁左右的异性出现在自己四周,信任他、和他一起生活。但一切都在她的幻想达到极致、企图通过奔向他与现实接轨时,被他一下打破时,她感觉自己被否定了,随之而来的,信任就付之一炬了。她开始思考他每个动作后面是否隐藏了对她不满的讯息,这会让她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防御和不安的状态。
盈默再次抬眼看向他,他这次在她的眼神里读懂了害怕与拒绝。
盈默又迅速低下了头,没有任何铺垫,蚊子声般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要搬出去了。房子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就在楼下,明天去看完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她真的是个很不会聊天的人。不管场合,不论礼仪,只要能达到她出口的目的就行。
邵文宥沉默着,眼神紧盯着她始终垂下的眉眼,似乎是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要干什么。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如果是为了上次小詹……面包店的事,我可以和你道歉,我不该……”邵文宥顿时哽住了,我不该……我不该怎么样呢。
这个年纪还没娶妻生子、没能过上他梦寐以求的“正常家庭生活”,是他人生里的遗憾,也是对命运甚至对盈默的让步。退一万步说,我谈恋爱相亲这些有什么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左右也没见她有过片刻说出口或者为我们俩未来而打算的举动。邵文宥在心里幽怨地吐槽着,想来想去,这件事吃亏的还是他,而他唯一一件可能对不起她的事——就是这几天太忙了住在了店里,没有及时回来哄哄她、关心她。
周盈默抬头看他的第三眼——释然又迷茫,仿佛曾期待过很多羡慕过很多,但终究明白了镜花水月的存在。
她走了。
她真的如愿走了。
待到她羽翼丰满之日,小盈默还是带着所有欢笑与回忆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没有想象中的难过,甚至有点难言隐秘的埋怨,难道说我没有想象中的期望和她成为家人,也没有那么爱她吗?
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似乎习惯了这种失望的感受。反而勇气和欣喜——才是脱离了舒适区后没处理过的情绪。
*
周盈默搬家的时候,连两年没见才刚下高铁的朋友潘美沁都来了,邵文宥却借故去了店里。
人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爱和虚幻的边界又在哪呢?
美沁把自己从省城带回来的大行李箱放在了门外,挽了袖子进屋,帮盈默一趟趟地往楼下出租屋搬箱子。
等到洗手间里的牙膏牙刷也被抱在怀里搬了下去,天已经全黑了,鸟歇了,连夏季的虫鸣都不再有。
周盈默从衣柜里拿了件薄外套给美沁披上,让她坐在客厅沙发看电视休息一会儿,自己转身进厨房煮火锅。
才刚搬来,家里什么都没有。冰箱里只有刚刚收拾东西空隙时,美沁去超市现买的两袋袋火锅丸子和速食水饺。
锅里的水烧开煮沸,咕噜咕噜冒泡后,撕开包装袋将丸子和几根绿叶菜都下了进去。
你是谁?你在哪?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过这样的人生?
我为什么要只为了爱恨而活?为什么失去了爱恨的价值就会让我陷入空虚,认为人生从此没有了意义?为什么一定要有个人和我产生了深度链接我才能认为我是活在这个世上的?究竟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又是谁把我养成了这副不思进取的样子?
此刻我没有爱人,我不愿意再将自己困在幻想被他所爱的叙事里,我依然是安全的,没什么能危及到我的生命,不是吗?
周盈默盯着那团热水中正不断翻滚着的白色肉团,眼眶里蓄集了许多许多的泪水,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模糊,身体颤抖着大哭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活好这一生。
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轻柔地,怕打扰了她似的。
潘美沁从侧面环抱住她,不住地抚摸她的背和头发,念叨着“没事的”“没关系的”“哭出来就好了。”
那晚盈默订了外卖,叫了1升多的果味调制酒,两人边喝边聊天,一直到很晚。
喝到最后,盯着对方颧骨上泛起的团状红晕,两人都笑得不可开交。
不知道。不重要。人生的很多事都不可预料,也不由自主,更常有煎熬的时刻,但总得打起精神,像个真正自主自由的人一样,去面对自己的人生。哪怕残酷,是的,哪怕对自己很残忍,也得迎难而上。不然就活不够本了。
盈默在精神状况稍微转好点之后,终于走出了家门,第一站去了蔚州市的精神卫生中心,然后情不自禁地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哭了出来,再去抽血、做题、检查,最后得到了一个诊断,也拿了半个月的药。
医生说,这都是有原因的,你所感知的一切,你的敏感脆弱,都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你病了,而这个病会让你的认知发生扭曲。
很好,又有了一个借口和理由能让她活下来了。能让她面对不完美的自己和残缺的人生,告诉她先休养生息才有能力去面对生活的真相。
怎么办呢?
不知道。
先睡觉吧,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