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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溺(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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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荔给他留的是大麻烦,却也是大幸福。
邵泰和入狱之后。他身边就没有直系亲属在了,偏偏他是个视感情如命的人。
年少时他也曾在心里偷偷的,将齐荔看成过自己又一个半生不熟的母亲。如今齐荔突然离世,死前还经受了癌症的折磨,于是那些对往事的不满和抱怨,在他看来已经成了不合时宜的情绪,也许早该结束了。
他在心里立誓,说放下那边要是真放下了,从今起,肯定会真心地为盈默着想,将她看作他邵文宥的亲妹妹来疼。
小盈默刚来他租的房子时,脸上成天都没什么笑意。邵文宥刚开始还觉得盈默是伤心着母亲的离世,后来渐渐把原因又归结到自己身上,心想会不会是因为他刚工作时就租下的这个房子太小太老旧——盈默睡了床,他就只能睡沙发,况且厕所管道和墙皮都开始往下掉了,水管也老化了……他自己一个男人,皮糙肉厚的,住住倒是没事,他就是担心盈默会不适应,也怕她心里有负担。
私下里他已经托人在找新的房子了,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个月底就能搬走了。
邵文宥在心里预演过七八次了——要是盈默哪天和他抱怨这房子的设施,他就能好好宽慰她一番,带她去吃顿小时候最爱吃的汉堡薯条,在那儿惊喜地告知她,我们就要搬家了。
但盈默什么都没说过,也没问过什么时候搬走。
邵文宥不免有些龃龉,觉得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难沟通得很,得小心翼翼地猜她的心思。
周盈默每天放学回家,就坐在餐桌前呆呆坐着,发呆……还是在想什么呢。邵文宥观察了很多次,都没能得出个合适的结论。
等他给夜宵热了热,给人端上桌,那人就用筷子在碗里先戳两下,再扒拉两小口米饭进嘴里、面带倦容地嚼两口咽下去。
邵文宥真不认为,那叫作吃饭,顶多算维持生命体征的进食。
在他的认知里,人在吃饭的时候不都是高高兴兴的,干劲十足的。这样吃的饭看起来也能是香香的。
但周盈默总像是要在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去想那些糟心事似的,偏和自己过不去。连带着他白天里从店里特意做好带回来的饭菜都觉得不香了。
“吃不下就别吃了,没事的。”邵文宥坐在对面看着她,鼓了很久的勇气才开口劝慰道。
盈默闻言盯着碗里边思考着可行性、边思绪流转到别的事情上,纠结了半天终于放弃了,放弃了所有繁杂的思绪和手里这碗饭,她放下筷子乖乖搁在一旁说道:“嗯,好,不好意思。”
邵文宥顿时像被揪住了心脏般难受,心想着从前盈默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齐荔和盈默消失这些年,两人是如何相处又是怎么度日的,想来齐荔失了向来依仗的主心骨,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盈默又是那人的血脉延续,有时看到盈默与那人日渐相似的眉眼,就连自己都会恍惚间想起那段暴力与血腥并存的岁月,何况受害者齐荔了。想来她对盈默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更不会像从前那般哄着宠着。
盈默如今……性格上倒是沉稳了,不再有小时候非要弯弓射大雕般的稚气,也失去了那股高心气儿,毕竟小盈默是个看十万个为什么和百科全书都要搬着凳子到门前让所有大人小孩瞧见的劲儿劲儿的小屁孩。如今不过才几年光景,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像长期泡在了雨里、花苞上已生长了菌斑的月季,怎么看都不似其他女孩般有活力、有生机。
也许时光荏苒、也许岁月匆匆,大人们当了父母做了家长后,生活的压力就会让他们渐渐忘了生长期时的疼痛与困惑,于是开始轻蔑起那些在代际之间反复上演的悲剧。他们想的也许是只要让孩子投石问路、继续往河里蹚水就好了,过着过着就好了,谁不是这么难过来的,实际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难不觉得他们恨自己的孩子,恨自己的父母,也恨自己降生在这个受苦的世上。就这样,这世上多数人的成长经历里都留下了恨意,还有被父母和世界抛弃的模糊触感。
邵文宥却是个很神奇也很矛盾的人。有时你会觉得他的心理年龄已经有七老八十了,能扛起很多事儿,是个真正的大人了,有时又让人想起那天夜里、想起如果是自己,那自己的心理年龄也许会永远停留在失去父母照料的十七八岁也说不定。他对小辈们既宽容又操心。他能体谅盈默无病呻吟时是因为迷茫又无助,也会为她在社会上未来如何立足而担忧。
邵文宥说月底搬家,盈默说好。
一辆旧皮卡拖走了邵文宥独居十年攒下的锅碗瓢盆,还有他对这个称作家但实际上没有真当成过家的地方的复杂情感。
新租的房子是两居室的,文宥和盈默都有了自己的房间。要不是盈默的到来逼了他一把,他也不会舍得住这种居住环境相对好点的小区。
盈默不常踏足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大概是性格使然。
文宥渐渐觉得他这么个老男人常窝在客厅沙发上,对盈默这个不大不小年纪的女孩来说,确实多有不便。每次盈默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时,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似乎是想跟他打个招呼觉得她自己这么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不太礼貌,但心里又别扭,最后总是装作低头玩手机迅速从他面前走过。
邵文宥害怕自己给别人带去不便和麻烦的感受,于是又逼自己戒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音乐的毛病,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只许在盈默下晚自习回家前的那前半小时和给她热好夜宵等她吃完洗碗的那后半小时里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就这么捱过了大概两个月,小盈默像是小狗要撒尿完标记自己的地方似的,在这个房子里添了不少她自己的东西,像文宥在超市里没见过的小众品牌的沐浴露、洗发水和各种浴巾之类的,应该算是混熟了,总算有了点安全感了,这才会在周末没课在家时主动从房间里出来到客厅玩。
邵文宥见小盈默整个人又拘谨又想装作对他和这个家很熟络的样子,自顾自地拆了他买回来的零食袋,撕开包装轻轻地放到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而后抓了点进自己嘴里,又静静地盯着变换的电视屏幕等他的反应,等从反光里看见他拣了点碎末吃了,她才放下了始终抱着自己双腿的胳膊,放松地弓着腰趴在茶几上刷起了手机。邵文宥心中暗爽,觉得好大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小盈默总算有了几分之前社区小霸王的气势。
他观察了好久,发现小盈默特爱蹲在茶几和沙发前的狭小空间里玩手机,他劝了好多次都没用,担心她着凉又担心蹲久了脚麻,只好给她下单了个凉席和蒲团垫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小盈默总是光脚踩在那上面,盘腿坐到小蒲团上、后腰靠着沙发,一往那儿坐着就是一下午。往往邵文宥出门前见她坐那儿拿手机听电视,下午从店里回家就见她还在那儿写试卷。邵文宥见那试卷上的字儿就晕,干脆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趴着眯会儿,耳边听着电视机里人们谈恋爱的白话,间或穿插着小外甥女写东西时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
年后不久盈默的班主任给他来了通电话,说是以盈默目前的成绩和整个人的状态来看,很大可能会考不上他们这儿尖子生都会去的市一中。老师还告诉他,自从盈默请了丧假,老师们得知她双亲都不在了以后都有重点关注到她的学习和情绪,但盈默回来后她的心思好像还没定下来呢,上课总在发呆,下了课在监控里看也不和同学交流,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座位也自己选的角落里。老师在电话里还委婉地询问他,是否除了盈默妈妈的事儿,她还有别的心思别的想法,比如背着家长和老师谈了恋爱而影响学习?老师的一通电话里全是焦急和关切,惹得邵文宥也思绪良多。
盈默日常玩手机的时候根本不会避着他,也许是觉得他老实、对她的日常也不感兴趣,所以……但这次邵文宥也豁出去了,胆战心惊地连着偷看了两天,也没见她手机里有什么重要信息。就连她的锁屏壁纸、□□聊天背景甚至□□分组都摸了个一清二楚,这也没找到她和哪个男同学的暧昧信息。周末凡是主动找她的,不是问试卷答案的,就是找她出门去广场看电影吃饭被利落拒绝的。
邵文宥的一颗心被分成了八瓣儿,整日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发现自己的目的后,小时候离家出走那股倔劲儿又被激了起来,那邵文宥可就真人财两空,最要紧的是,可能真就再也找不着她了。毕竟现在小盈默身上不只有那几千块,手机、银行卡、身份证样样没差,想跑到哪儿都行,而他这个连亲属都算不上的人去报案都没人会搭理他。
邵文宥这也愁,那也愁。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最后去求了钟姨。
又过了几天,事情落定了,邵文宥虚张声势地叫住准备回房的盈默,让她来餐桌这儿,自己有要事要宣布。盈默不疑有他,问他是带了什么好吃的回家吗。
等盈默坐到椅子上、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时,邵文宥心虚地往塑料袋里掏出一卷成绩单出来——从盈默初一进校的第一次月考开始,到上次开学考的成绩排行榜,一张一张地铺满了整张桌子。
盈默坐在他对面,双臂戒备地撑在身旁两侧的凳子上。她不懂邵文宥为何突然关心起她的成绩来了,于是远远地、疏离地望着他。
邵文宥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食指曲起轻敲在桌面上,模仿着盈默班主任跟他分析时那异常郑重的语气,把盈默每次成绩下降或大幅波动的节点,一个个都指给她看。
盈默刚开始还有点生气,大概是被人戳破自己不努力时就像是在被人拎着耳朵骂和指责、颜面尽失一样。但随着邵文宥的语气也渐渐平和,恢复了他平常毫无攻击性的老实人模样,她的心情也不再那么急躁,也不觉得如今是在与人针锋相对,像是有清泉注入了她向来烦闷焦躁的心。
她托起下巴,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静静地去看他。
他好像真的记住了不少她的事情,也为她了解了很多已不在他生活圈里的东西。
邵文宥说到最后也没有用家长口吻批评打压她,也没假模假样地劝她用功学习,实际上那些人可能从没关心过真正的她、她的灵魂。邵文宥提出了一个方案,要盈默下周去参加蔚州高中举办的艺术生自主招生考试。到时他送她去,报名表啊审批资格和材料什么的全都给她弄好了。他说知道她会吹葫芦丝,还有证书,齐荔弥留之际时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过。他说相信她、说她没问题的,就算不行,剩下的事情他也会来解决的。
周盈默像是今天第一次认识了他。邵文宥——文文弱弱的,总是老实得让人觉得欺负起来都没意思的一类人,竟然也会为了她的升学花心思,去托关系在考前一周把人塞到面试环节里去,看来她从前也是有点小瞧了他。
邵文宥见她在只有两个人在的场合里还会发呆,又好气又好笑,单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问她:“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不能因为我说实在不行就把你塞钱塞进国际班就觉得万事大吉,就不好好学习了。读书还是很重要的,上了蔚中照样得学,照样得考个好大学,到那时我可就帮不上你了,知道吗?”
她心中对邵文宥本来就没什么权威意识,眼下只觉得故作严肃的邵文宥十分可爱,腮帮子也气的鼓鼓的,盈默把托着下巴观察他的吊儿郎当样子收了收,将手规矩地放到了桌面成绩单上,装作乖巧听话地说:“知道了。”
邵文宥心里默默嘀咕道,我咋觉得她不是这么个听话的性子呢。
邵文宥的卡里有100013.14块,那是他省吃俭用工作十年存下的辛苦钱。他没动齐荔的钱,想着自己解决这件事。
要是盈默真没考上,他就花三万六给她买个学位,再加上疏通关系给人送礼办卡请吃饭,这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若是这样,邵文宥反而觉得这钱花到了点子上——投在孩子的教育上,花在还有机会拥有光辉未来的盈默身上,总比浪费在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身上要好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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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邵文宥那日哼哧哼哧背了一整包成绩单回来倒在餐桌上,和盈默细声细气地商量好未来的计划以后,盈默像是整个魂都回来了,干啥都有了劲儿,也不再嫌书本重就在上课时写完家庭作业空着书包回家,回了家也不再沉迷刷手机、反而多数时间都埋头苦学。
她自己向老师请了两天假,跑到艺考机构里让那里的老师教了她首简单的考试曲目,周末就跑到小区凉亭里主动邀请下棋的大爷们听曲。邵文宥听不懂她的曲子,他安静地倚靠在柱子边,见她指尖从容地变换着音符,手臂和肩背都跟着悠长的音乐自然延伸。邵文宥很欣赏这样的盈默,小孩子嘛,就该这样,不怕出丑、想干啥就干啥,咋咋呼呼的,也能和其他人说说笑笑,日子这样过才热闹。
盈默小时候的基础打得好,再加上天资好,人长得好看、说话唱歌声音也好听,虽说内向不爱说话但也不怯场,看她在任何被当做舞台的地方都能闪闪发光,邵文宥就觉得这钱花的太值得了。
艺考后不久蔚中的工作人员就打电话给家里,告知盈默她拿到了合格证。
盈默也在最后冲刺阶段,成绩不再上下波动,稳定在班级上游水平。她自己也知道,想完全追回到初进班的排名是不可能了。她在齐荔生病到离世这段期间落下了太多进度,何况损失的心气儿是不会再回来了。她现在努力生活、好好学习,是为了报答邵文宥那晚对她的关心,是因为她觉得要是自己离开了起码邵文宥会难过一段时间,而不是她又拥有了自驱力。
成绩公布那天夜里,邵文宥一直没睡。他觉得盈默查完成绩肯定会哒哒地跑来他的房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等到了凌晨,消息和报信鸟还没来。
他心里嘀咕着,不会是六百都没上吧。
说不上什么感受,竟然觉得自己有点生气。邵文宥从床上爬起来,对着衣柜边贴的镜子整理睡衣领,边在心里碎碎念,边走到她房间门口,立定后转而放慢了动作和声响,轻轻地敲门问:“盈默,睡了吗?”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房间里的遮光帘没拉上,只有那里层的波点纹路白纱被合上了。月光透过玻璃窗悉数扫过房间里的陈设,静静地铺在盈默所处的那条轨道上。
周盈默没回答他的问题,也没主动说成绩,她背对着月光,面色凝重,又像是在盯着某地发呆。两三秒后,她抬起手臂,主动抱住了他。
年轻稚嫩、透着身体乳香的手臂在他后颈处自然地交叉着,他能根据那处触感想象到此时身后的画面——她手上时常戴着的朱砂手链,那珠子正好硌在他的斜方肌上。
周盈默的呼吸全扑在了邵文宥露在衣领外的锁骨处,暖暖的,又很轻柔,像在春日里拿了簇狗尾巴草在手背上轻轻扫过,就和那时心里曾飘过的感觉一模一样。
邵文宥从没被人这么抱过,一下子失去了言语和抵抗的力气。下一秒,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在怀中人的腰身上。
她睡衣的布料光滑舒服又不乏摩擦力,邵文宥只觉得摩擦间产生的温度很舒服,温暖得让人几欲入睡。他将下巴自然地埋在盈默的脖颈间,嘴唇近乎无意识的,温柔地碰了碰那处的柔软,而后安心地贴在那里,同时闭上了眼睛。
周盈默最终还是以文化生的身份考上了蔚中,并且超过分数线三十多分。她心里很是承认,是邵文宥拿给她成绩单和关于她未来规划方案的那一个瞬间,她才决意好好生活,从最亲的妈妈离世的阴霾下选择活下来、选择走出去,也许是她感受到了世上还有人在意自己,也许是心里又有了一点新的希望与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