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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昼夜(番外一) 一家子就是 ...

  •   自从他在课本上学习到候鸟迁徙的知识后,小文宥就意识到了妈妈这个人在他的世界里,等同于南方的候鸟——每年仅有一次的机会,可能会飞来他的小天地里,并在此上空停留盘旋。
      只要妈妈、爸爸,和他,都能待在一块儿,那几天就是他一年里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刻。
      邵文宥会对妈妈不定期的到访感到惊喜和向往,就如同邵泰和对前妻的心情一般无二。明婧却找到了新的生活目标和恋爱对象,于是渐渐退出了他们爷俩的生活。
      邵文宥当然会有被抛弃感,也会日复一日地骑着妈妈给他买的自行车,穿过村里唯一的大街——到妈妈曾陪他来放过风筝的开发区空地上,固执地停在那儿不断徘徊。他想让妈妈回来看看,但伴随他日渐长大的是开发区内狂啸的风和死寂的夜,他也在这样的日夜里一天比一天清醒。
      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六岁的邵文宥在心底默默对着旷野星空说道。总是跟在他身后怕他骑车摔了的邵泰和似乎听见了由风传送至他耳边的叹息,心疼文宥小小年纪对人事物的敏锐。
      在大人眼里,小文宥本就不该对他妈妈明婧有这么深的感情的。
      毕竟在小文宥刚出生没多久,明婧就催着邵泰和去民政局把婚给离了。等到明婧在家里坐完月子、被邵泰和养得油光水亮之后,就立马抛下了爷俩,连夜坐火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据说是去追寻她真正的幸福生活去了。邵文宥整个人生里都没和明婧正儿八经地相处过几日。
      他对明婧的印象,完全来源于邵泰和对过往的讲述。在邵泰和眼里,明婧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人,她热爱着一切美丽而新鲜的事物,且永远都在追求梦想和浪漫的路上。这样的人,邵泰和说自己为之着迷是情不自禁,与她短暂相逢即是有缘,而后离别也是常态。
      邵泰和时常告诉小文宥,妈妈没有做错什么,是他给不了妈妈想要的生活。他很无趣,甘于平凡,亦或是说,比起明婧凭借一次次重大的选择和决策来体验人生、靠一次次出走来追寻人生意义的勇气,他是个懦弱的人——只愿意保守地守着自己有的一亩三分地,每日循规蹈矩地生活,他不愿意生活有太多改变。
      尽管小文宥那时还听不懂大人话语里的自卑心,理解不了可望不可及的痛苦,但他能敏感地察觉到爸爸每次说起往事时空气中的爱意和失落。所以邵泰和对明婧、对他自己、对人生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塑造了邵文宥的三观。
      为了让小文宥尽快从对明婧的思念中走出来,邵泰和在那一年难得痛快地做了个决定——要让爷俩的生活轨迹彻底变一变,去城里买房住,也让邵文宥接受更高水平的教学。
      两个月后邵泰和就领着瘦瘦小小的文宥到了一个新的社区,这里是从前蔚州市里某单位的自建楼,也是托了关系找到的这里。
      等到学位的事情也解决完了,邵泰和心底的大石可算落了地,开始安心地找工作、拉大货。
      眼看着小文宥搬到这儿来后,有了好心的邻居阿姨的照看、有了小区内的玩伴们后,性情也比以前开朗了不少,终于不再是那个整日坐在沙发上傻等他回家的那个令人心疼的小孩子了,邵泰和简直不能更感激当下的生活。
      只要把文宥好好看护长大,让他在社会正轨上好好生活,那他邵泰和这辈子也就了无他愿了。
      *
      周盈默出生正赶上了她家的好时候。
      周观震的生意总算有了起色,周家也算是在那个年代过上了小康生活。
      原先她家是只有齐荔一个人在家,周观震常年在东南沿海打拼,齐荔就在蔚州本地的企业老实上班。空了闲了,齐荔就会帮邻居家看看孩子。她很喜欢邵文宥这个孩子,见到他就好似看见了自己因病在雪地里早夭的弟弟,一样的性格内敛,一样的懂事。家里向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冷清得很,她就总喊同样独自在家、没人看顾早晚饭的邵文宥去她家吃饭。毕竟那时的文宥只是个孩子,没人会说她闲话,还能得个善心的好名声。
      某日里近两年都没见踪影没露过面的周观震突然从外地回来了,还开着一辆越野车。
      周观震留了个寸头,穿着身花哨的沙滩风衬衣短裤,还配了副墨镜,俨然是个气焰嚣张的人。
      见到齐荔端着个洗衣的红塑料盆从家里走出来,他朝门口大喊了声“宝贝儿”,随后兴奋地双臂大开,等着美人自己入怀。
      齐荔转头见他时满脸惊讶,又娇羞又嗔怪,扔了塑料盆在地上,直直跑着扑到了他怀里。
      原本准备出门上学的邵文宥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全程。
      他的生活里从没见过有人如此直接地表达爱意,哪怕是爸爸对妈妈,也只是偶尔思念时不停地和邵文宥含蓄地说着妈妈的好,以及她多么令人难忘的魅力。
      周观震把外出赚到的财富带来了这个家庭……又在那个暑期,在齐荔因外力撞伤后多年习惯性流产的毛病后,再次和她怀上了孩子,周观震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得意了。也许真是时来运转,周观震心里盘算着,老祖宗还是保佑着他们老周家的呢,不至于让他们周家在他这儿断了香火。
      但邵文宥也时常觉得,那天上午衣锦还乡、精神抖擞的周观震,把灾难也同样带到了他们家里。
      灾难当然不是指周盈默,周盈默的出生在家人那里是上天恩赐,在亲戚那里是赶得上巴结的暴发户女儿,在邻居朋友那里是一头自来卷、皮肤白皙、眼睛又大的洋娃娃,无人不想疼爱她。就连向来不靠谱的周观震都下定决心要给女儿更好的生活、为这个小家遮风挡雨,但哪怕是改过自新后的周观震,那人人皮底下也天然蕴涵着浩劫般的毁灭力量,总会在未来的无数个瞬间里爆发。
      齐荔头两年还是耐着性子,抱小盈默坐飞机去看爸爸,但次数多了,她也就烦了。正好小盈默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她就想带着孩子在蔚州好好上学读书,反正夫妻分居这么些年她早就习惯了。盈默也不需要她爸爸特别照顾些什么,只要周观震每月按时打钱,啥事齐荔都能应付得来。
      但周观震可不这么想,他始终觉得自己的根——还是在蔚州,蔚州可还有需要他照拂保护的兄弟们在。虽然带了个亲弟弟来沿海这边打理自己的产业,但他的亲姐姐、他的叔叔伯伯们、叔叔伯伯们的儿媳儿孙们,可全留在蔚州的小村里呢。
      他周观震,早在村里借钱出来创业之际,就拍板说过,自己绝对能闯出一片天。等他有钱了,绝对会回来造福父老乡亲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于是他在沿海的厂子里一拍脑门儿,义气地决定,把这边的产业都卖了,咱们这群兄弟伙的都回老家发展去。
      就这样,他卖了厂,带着几百万的现金回了蔚州。回来后又碰上了当时房地产市场的红利期,接手了几个房产开发项目,其中就包括自家净明村里和隔壁谭月村多年荒废的开发区。他每天早晚往返于村里和市里,最喜欢的就是听那些仰仗他生活、靠他发家的亲戚们拍他的马屁,吹捧他的人生伟事,等回家了,还有个自己的后代眼巴巴地望着他,等他吃饭。
      虽说是个女儿,有点不满,但这都是小事。齐荔是个无能的,要是她实在生不了了,自己就去外面留个种子,等生了再带回来。反正齐荔指着他生活、娘家又只剩两个老人没本事反抗,还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周观震时不时就躺在沙发上,指挥齐荔忙前忙后给他削果子吃,总体来说,他自觉自己这日子过得真是逍遥自在。
      齐荔也辞了职,安心在家做着全职主妇,围着女儿和老公的生活打转。她家生活伙食水准那是直线飙升,当然她也没忘了邵文宥。周观震每天都是凌晨到家睡到中午再出门,邵泰和也是个夜里跑大车的,甚至有时候几天都不着家,平日里对门的两家在家的都是妇孺。征询过周观震的意见后,齐荔总是在邵文宥下了晚自习进门前把他喊进屋,给他做夜宵吃。
      她喜欢邵文宥,盈默也喜欢这个哥哥,总是“哥哥”“哥哥”地叫他、跟在他屁股后面打转。而且文宥是个靠谱的孩子,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但也从不偷懒耍滑,总自觉地带着小妹妹一起写作业、也会陪她玩儿过家家开演唱会。
      齐荔洗好了葡萄,端到盈默房间的桌上。文宥依旧腼腆地笑了声,客气地说谢谢。小盈默往那盆葡萄那儿瞄了一眼,就转头和文宥说起了悄悄话:“我知道你刚刚在偷看暑假作业答案,你不会哈哈,我要告诉妈妈。”
      青春期的孩子脸皮薄,被她这么一说,邵文宥从脖子根上泛起了酱红色,连忙用手掌捂住小盈默的嘴巴。小盈默只好吱吱呀呀地哼叫起来。邵文宥抬头望向倚在门口看着俩小孩玩闹的齐荔,对着她心虚又尴尬地笑了两声。
      邵文宥时常觉得自己亏欠了齐荔和周家很多,尽管他们给的都是自己当下富裕的东西。
      齐荔在这十年里几乎代替了他妈妈的作用,时不时关照他的衣食住行,穿得薄了点就会特意给他拿衣服穿,还会贴心地加一句是朋友送的自家小孩穿不了的,就连齐荔带盈默出去旅行完回来,也会记得给文宥带纪念品和特产。虽然他心底里一直知道自己有妈妈,而且明婧的位置谁都替代不了,但不可否认,他也真的很想让齐荔做他的妈妈,永远都能关心照料着自己。所以他不愿意让自己在她面前失去价值,哪怕是让她看到自己偶尔懈怠的一面,他也不愿意。也许……那一丁点的爱护之心会就此消散,谁也说不准。
      小盈默就像是一面明亮的铜镜,能照见每个人心底最在意的东西。可偏偏雁过无痕,正由于她的年幼,无知无觉的,反而不会产生很多只有大人才会拥有的情绪,也不会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这也是邵文宥时而庆幸的原因。
      小盈默经常被带去周观震各种朋友的聚会场合,他的朋友几乎都是做生意认识的老乡,亦或是一起去沿海打拼的。
      待在一起聚会,无非就是花钱和吹牛逼。光景好的时候,就坐着吹嘘自己的光荣历史。光景不好了、落魄了,就摔着筷子唱光辉岁月,或者捧着酒瓶子互相安慰。
      至于结束之后的场合,夫人和小孩子就不适宜跟去了。
      如果齐荔也跟着去聚会了,大概率会带盈默直接回家看动画片。可要是齐荔没去,周观震就会让桌上不管谁带来的大姐姐带盈默出去,给那人个三四千的,让人牵着盈默去吃顿小孩子爱吃的汉堡快餐,或是去儿童乐园的海洋球池子里蹦一蹦,消耗下小孩子旺盛的精力。
      周观震自己玩得爽了不想回家的时候,就会最后尽尽他作为父亲的责任——打通电话给相熟的司机去接在外面玩的两个人,特意交代司机把车就停在小区巷子口,让司机领着小孩子回家按铃,免得齐荔见到小姐后会和他找晦气。
      在周观震的世界观里,生不出儿子是晦气,被女人和孩子吵得绊住了脚步,也是晦气。
      邵文宥见过好几次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出租车内,等司机送完盈默再送她返回场子里,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小盈默不懂那女人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每次和爸爸出去吃饭都得待到好晚才回家,困得要命,所以她不喜欢和爸爸出门。但邵文宥那时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多少都能猜到这背后的关窍,何况盈默爸爸平日的作风品性都写在他脸上了、小区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邵文宥很清楚这种行为叫出轨和□□。
      *
      小盈默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笑容开心地和他一同把意外受伤死掉的小燕子埋进树下土堆里,然后用她肉莹莹的手捏了整座的城堡和守护城堡的土墙,又将两个大小不一的土球上下堆在一起:“我是这个,妈妈。你是这个,爸爸,”盈默稚嫩的声线和石破天惊的言论常让他这个没心眼的大哥哥真心地笑出来。
      “不一样,家里不只有爸爸和妈妈两种身份的,”邵文宥依葫芦画瓢地又捏了两个简单的小泥人,撒了点矿泉水,让它们牢牢地站在土地里,“还有哥哥和妹妹,也许是弟弟妹妹?”
      邵文宥将指尖沾上的泥土往盈默鼻头上抹了一把,那小孩瞬间就变成了脏脏的小花猫。
      “唔……”盈默略显嫌弃地用手背去擦。
      邵文宥坏笑地从背后拿出湿巾,在小孩子娇嫩的皮肤上轻轻擦着,擦完鼻头后再细细给她擦着指缝里的泥。
      小盈默用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他:“那NeiNei是什么呀?为什么爸爸在很多人的饭桌上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说他等下要去看NeiNei,是奶奶的意思吗?可盈默的奶奶不是早就死了吗?”
      邵文宥闻言脸色突变,整个人都仿佛暗沉了下来,边拉她自己站好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他问的时候妈妈在不在旁边啊?”
      小盈默偏头想了想,诚实地和哥哥说:“在!而且妈妈听完好像不是很开心,就像哥哥你刚刚的表情一样。”
      小孩子的世界里先理解了开心与不开心,并用自己仅限的认知去给发生的事情做简单二分法,其实她无法体会齐荔坐在那张大圆桌前、听到那样污秽的词汇后,她的尴尬与难堪。当时她年纪小,体会不到,后来长大了、身边再没有这样粗俗鲁莽的人,她还是无法理解齐荔的感受。
      邵文宥将小盈默拉到自己身前,认真地盯着她,教她说:“以后不可以在妈妈面前提到这个词,忘掉它的发音,也忘记你爸说它时的场合包括他的语气,可以做到吗?妈妈听到会难过的,盈默肯定不希望看到妈妈难过对吧,和哥哥拉钩。”
      小盈默像是和文宥哥哥有了个两人的宏伟的计划似的。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还用自己短了一截的小拇指勾上了哥哥的小指。
      *
      周观震家暴是从盈默五岁那岁开始。
      那时周观震手上有收益的项目几乎全被他大手一挥、全转送给了自己弟弟管理。弟弟是个经商头脑不济还爱闯祸的主儿。无论是在外养了多年的情人被老婆打上门,还是用石头砸了欠款人家的房玻璃,只要一个电话,他哥都会来替他解决。只是有时他哥因赌博半夜被警察赶到草丛泥里蹲了半宿,他联系不上人时,只能自己在警察局里破口大骂,等着有人尽快能捞自己出去。
      就这样在人为和时运不济、红利期泡沫迅速破碎的双重作用下,周观震看着只给他生了女儿的齐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觉得就是这个女人,当初让他从沿海那边卖了厂子回来发展,这才落得个如今的下场,让他在朋友面前丢份儿,在亲戚面前也丢尽了脸面。从前他呼风喝雨的、身边还有不少人赶着巴结奉承,这样日子过得多爽,哪像现在,曾经那些靠着他过活的穷亲戚也能反过来指着他的鼻子教训他了,他觉得自己这个从小就敢砍人手指的净明村小霸王被挑衅了。
      周观震时常给盈默十块五十块的,让她自己出去玩,或者去隔壁看看有没有人在家能带带她。
      每次拿到零花钱,周盈默就知道了,爸爸会在她出门后狠狠地打妈妈。但她是个懦弱的人,她没有勇气赖在家里不出去,她也试过一次,结果和齐荔一样,被踢得膝盖青紫。后来周观震气急了就会直接把她扔出门外,锁了门不让她进去,门背后随即爆发出剧烈的玻璃砸碎的声音。
      邵文宥白天要上课,基本不在家。要是白天被赶出来了,邵泰和听见隔壁两人又开始争执起来,他就打开门看看,大概率会在门口捡到一只受过惊吓而有些颤抖的小兽。小盈默不哭也不闹,就坐在楼梯坎上,眼里呆滞麻木地往楼梯下面看。邵泰和时常觉得,那绝不是一个孩子该出现的眼神,但连带着当年谭月村开发区空地上仰望天空思念母亲的邵文宥,他已然见过两回了。
      邵文宥下课回来后若是看见周盈默双臂抱着自己、蜷缩在楼梯坎上,结合楼道里吵嚷的声音,他就大概知道几十分钟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他和盈默并排坐着,盈默不愿意和他进他家避避风暴,只执拗地坐在门口,听着一直暴怒状态的周观震在那个家里骂难听的词,什么话最土什么话最恶毒最侮辱人,他就横着来,期间还夹杂了几声讨饶和同样恶毒的咒骂。
      邵文宥和周盈默都知道,他们做不到忽视隔着一扇门那里面正发生的一切。
      视若无睹做不到,感同身受做不到,那是良心和勇气上的煎熬。
      *
      齐荔原是小区内人人羡慕的潮流人,给自己和小盈默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每天都换着花样地穿漂亮裙子、化漂亮妆。但现在母女俩的嚣张气焰却不得不低调下来。小孩子每天还要去上学,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小区门口,但齐荔却决计不再见人似的,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漂亮裙子也不穿了,浑身只露了两个黑漆漆的瞳孔,只在需要买菜时出门。
      娘家不回了,周盈默她爸那个乡里也决计不去了。她的心和身体已经不会痛了,但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没法接受——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或嘲笑、或笑话、或同情,她就像裹着刺的仙人掌,容不下任何其他人的“关心”。
      她也再没心思去顾及到邵文宥了,甚至好几次还对收留盈默的邵家父子阴阳怪气地说话,背地里也会在餐桌上说连带邵家人和小区内所有人的坏话,当然永远的听众只有周盈默。
      有次等天全黑了,周观震也恰巧不在家时,周盈默偷摸从床底下掏出自己的美羊羊珍珠链条包,里面有她攒下的几千块,她全递给齐荔,跟她说:“妈妈,我们逃走吧。天黑了,坏人就抓不住我们了,我们快走!”
      齐荔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她不是没想过家暴会对小孩子的身心造成伤害,但她很累,每天光是维系日常生活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力。至于身体上的疼痛、作为大人她自己的体面,这些都是要排在小孩子情绪之前的东西。
      她看向周盈默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歉意,但那晚她还是没能答应小盈默,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带着小盈默说走就走。她没有工作、没有能力、连娘家也只有爸妈,他们年纪都大了,她已经走投无路了……或许,她也知道,说这些都是借口,根本原因在于她从没想过真正和周观震割席,凭什么,她这么多年的青春和付出,就这么白费力气了?她不甘心,不能让位,也许周观震后面又东山再起、等有钱了就不会再打她了呢,要是她现在退出了,那之后的财富和生活她就都享受不到了。
      周盈默是个一等一的犟种,某种意义上也挺像她爹基因的。她意识到齐荔不会再和自己离开这个家,于是又挑了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把全部身家都带上,背着自己的小包,独自溜出了门。
      她边走边想着,她不喜欢这个妈妈,她不要这个妈妈了。从此她要自己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找到她。
      那晚齐荔半夜起床到盈默房间看了眼,惊讶地发现床上只躺了只玩偶,立马联想到盈默跟她一起下楼时似乎在跟她说“我不喜欢你这个妈妈”“你好好顾好自己吧”,她当即被吓得头脑清醒了不少。齐荔跑回主卧,疯狂地拍打睡得正酣的周观震,怒吼道:“盈默不见了!盈默走了!她离家出走了!”
      这栋楼里的住户都被齐荔鬼哭狼嚎找孩子的声音吵醒了,有的出门骂了邻居继续回去睡了,有的可怜她的也认识盈默的就帮着在小区内找。
      邵文宥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出门问了圈情况,立马回去取了手电、锁了门,绕着小区旁边的湖边喊名字边找。
      “盈默,你怕不怕啊?害怕就出来吧,哥哥带你走,你要是不愿意,哥哥绝不把你送回去,哥哥陪着你……”邵文宥看了眼湖边找了个遍的草丛,包括远处广场路灯下的空荡,深觉这样找下去实在希望渺茫。
      真担心这丫头最后被骗子拐走了,连东南西北都认不全的年纪,竟也有勇气离家出走,还真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就偷溜出去了,邵文宥对这家人真是又惊又怕的。
      *
      最后是周观震开车找到的小女儿。
      几个小时的功夫,那小妮子竟走到了5、6公里外的万达,再沿着这条道走下去,要不就上高速,要不就下九乡去了。
      周观震单手粗暴地拎起她的衣领,将她甩进了后座。小孩子不懂平衡重心,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前后座椅的缝隙里,小臂无意碰到了放在扶手箱箱顶的手电筒尾翼,划出一道近八公分的血道子。
      路上周盈默又哭又闹的,周观震被她吵得脑仁都疼,咒骂道生怕她老子活得久了。车子临进小区门前停了下来,周观震把她从里面又拎了出来,按住她的上半身将她压在车上,手里不断抽打着小孩子的屁股和后腰。
      “不听话?嗯?不听话!烦死了!大晚上的你看看因为你多少人不能睡觉,老子还没像今天这样丢脸过,生怕别个不知道这家里不和谐是吧?我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你穿了,给老子玩这套,你想走哪去,你有本事走哪去,不是老子,你都不会出生,还在你妈肚子里就被她摔流产了呢。都把气给老子受,撞了鬼了,真是信了你的邪!”周观震把招呼在齐荔身上的那套也用到了周盈默身上。
      一家子就是一场债,不是恶鬼要拉人,就是被邪鬼上身蒙了眼和心。
      周盈默大声尖叫着反抗,她不服,永远不服。
      “做什么!”邵文宥刚找完湖边正想再去街上瞧瞧,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邵文宥大声呵斥着周观震的施暴行为。但作为青春期刚抽条的男生跟一个身高体重都将近180的成年男性相比,完全不占优势,他只能想办法在言语上唬住对方,“我叫了保安了,他们马上就过来了,我告诉他们你都干了些什么。”他在身前比着自己的手电筒,就好像拿着把短刀一样,这个动作突然给了他点力量。
      周观震轻蔑地从鼻腔里哼了声,手下也松了力气。
      邵文宥抓住机会立马上前把小盈默夺了出来,拉到自己怀里抱起来就往街上跑。
      周盈默安静趴在他肩上,眼睛恨毒地看向身后踢车咒骂的人。
      邵文宥不敢轻易把盈默交回父母手上,那两人现在一个比一个疯,还不知盈默回去了会发生什么呢。他离了家也无处可去,只好带盈默去了24H便利店里坐着,眼睛不敢有丝毫松懈,熬鹰似的盯着这个性格倔强的小女孩。
      邵文宥是睡醒了出门的,小盈默却清醒着待机了良久,等她先撑不住趴着睡着了,邵文宥就开始帮她清理伤口。她刚坐下的时候邵文宥就注意到了她胳膊上的那道血印子。仔细用碘伏消毒后,连着在那上面贴了两三个创可贴,才将将好让敷料盖住那道凸起的疤痕。
      如果问邵文宥他前半段的人生里,有没有见识过真的失控的场面和难搞的人,想不到第二天有任何解决方案的那种,那那晚在便利店见到的直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还和他对坐僵持着、不肯低头不肯认输的小盈默绝对排得上号。
      *
      “哥……”二十多岁的周盈默叫他时总带着似有若无的疏离和欲言又止,也许是长大了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心事,性情和喜欢的东西都有所改变。
      “哥哥,文宥哥哥。”小时候周盈默叫他时就很干脆,奶声奶气的,每每听到就会想要把自己手里的棒棒糖、巧克力全都给她吃。
      周盈默在学校里吃糖时,第一颗乳牙就这么被粘在糖上拔了下来。她那天回家前还十分兴奋,向老师要了个小盒子,把小齿装在了那里面,原本想跟文宥哥哥炫耀来着。
      可邵文宥下课回家的时间太晚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没有办法阻止,他想了千万种可能性,也许能穿越时光回到那天白日下的某个时间点,他一定能在一切发生之前及时跑回家,将邵泰禾、齐荔和周盈默统统都关在他的房间里,勇敢地保护好他们三个人。
      但那天他一个都没护好,连那想起来觉得可笑的后发的勇气和肾上腺素全都没来得及用。
      齐荔慌慌张张,额头上有道红口子不停往外冒着鲜血,她衣服上也沾满了不知道谁的血,从单元楼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像是彻底疯了,又像是个彻底解脱了的神情,就在那棵埋了燕子的老树下,扶住自己的膝盖撑着身体低头大笑。
      邵文宥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直冲进一楼的走廊里,第一眼只见周观震躺在地上,左下腹部的衣物处已汇集了大量的鲜血,血泊正在他身下慢慢铺开,在月光的映射下,他光是瞥了眼周观震丧失了活气似的惨白惨白的面部和那黑沉沉的不动了的眼珠,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他吓得膝盖直跪到了地上。这才发现邵泰禾正弓着身子站在周观震脚边,他似乎还保持着警惕和攻击的姿势,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很快,一股沉重的悲痛情绪从邵泰禾的心尖上冒发出来,经由全身的血液直接涌向四肢,叫他难以有力气站立,他向后仰坐到地上,刀也被颤抖着的手甩了出去。
      周盈默目瞪口呆地坐在现场的走廊尽头,看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周观震,往墙角使劲蜷缩着腿,想将她的存在感在这个空间里压到最弱。
      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也许是可以提前预知并消灭这其中因果的,但除了离家出走来反抗的周盈默之外,没人尝试过做点什么。覆水难收,活下来的人的命运很难不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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