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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人 ...

  •   人是否会在听说了他人的痛苦之后,仍然选择漠视那个人当下的感受,劝他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下,接受就好、随波逐流就好,是否也会为了自己不沾染上因果,是否因为相信天地以万物为刍狗的话术,渐渐开始遗忘了曾短暂与他有过联结的人的疼痛。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和谁是我们。
      窗外路灯的柱子顶上有张红旗挂在那里,晃来晃去,把灯光都截断了再放出来。盯着它的坐在室内的人,眼里的光也是时大时小,其实在思考着选择和去留——无法痛快地离开还是留下,每一次决策之后迈出的每一步都如此令人痛苦。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人始终是人,爱终归也只是爱而已。
      “哥。”周盈默叫他。
      “起床了?眼睛痛不痛?要不要洗漱下出门去吃早餐。”邵文宥今天特意换上了盈默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衬衫,西装裤也是按盈默和他说过的配了一整套。
      “好。哥,你等等我。”盈默急着回房换衣服。
      见她急性子又发作了,邵文宥也莫名紧张起来,忙喊道:“不着急!时间还长着呢!”
      盈默站在衣柜前认真地挑选着今日的穿搭,文宥哥刚在她面前卷袖口的斯文败类那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出现,他穿得如此隆重,终于放弃了那件常年混迹厨房洗得泛黄的T恤,显然是去参加婚礼或是葬礼。
      最后她给自己选了身和文宥哥同色系同款的衬衫、外加一条法式复古气质的碎花真丝半身裙,出门前还卷了头发,喷了点香水,做完这些后她看了眼手机,竟已过了四十分钟。
      邵文宥的注意力全被某水果台每到节假日就开始轮播的古早狗血家庭伦理剧吸引走了,完全没意识到时间悄悄流逝。他留了只耳朵听盈默那边的动静,只待房间门拉开那瞬间,他内心拉扯似的边紧盯电视边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后又略显震惊地看了第二眼,这次盯着她看了许久。
      周盈默踩着裸色细高跟鞋,走了过来,半跪在他的膝盖前。浓密亮丽的黑发有层次有弧度地卷了起来,她半侧的头发擦过他的西装裤,悉数落到了他坐下岔开的两腿空档间。她将一缕发丝用食指卷起来,眼中带着懵懂疑惑之意,问他说:“怎么了文宥哥,很奇怪吗?”
      “没……”文宥下意识地否认了。
      颈间因瘦削而明显凸起的喉结,上下迅速滚动着。邵文宥空空地握了个拳头抬起放到自己唇前,刻意从鼻腔里轻轻咳了声,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外甥女”赤诚热烈的眼神。
      周盈默立马收了手上的动作、以及望向他的眼神,大幅度地低头往地面上转移着自己的视线,好似故意躲避着什么,一边捏住蹲下时开到膝盖大腿边的裙尾衩,一边用力将手摁在他的膝盖上借力站了起来。
      “嗯?……”邵文宥从嗓子眼挤出个表示疑惑的字眼,虽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搞得猝不及防的,但他也没刻意回避,还是用力地绷着自己腿上的肌肉,不让盈默有摔倒的可能性。
      等盈默从他腿上拿开她的手,那温暖又奇异的感觉渐渐消失在心头,他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也在回避些什么。见盈默好像起猛了、低血压犯了有点晕,他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接着他又上前一步,原想着以自己的身躯挡着不让盈默摔倒,但手上不听使唤,先从胳膊手肘落到了她的腰上,就好像被他全然抱住一样。
      邵文宥全身的重力都像是集中到了那只放在盈默腰间的手上,不自觉地就收紧指腹,在那质感光滑的衬衣上好好摸了一把。他瞬间变得脸红脖子粗的,如临大敌般一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走……走吧,今天钟姨的儿,儿子结婚,我们要吃完早点以后去酒店看看,看看需不需要人帮忙。”
      “嗯。”盈默乖巧地轻轻应了声,背对他调了下半身裙拉链的左右位置。
      邵文宥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更罪恶了,简直是兽性占据了他的猪脑子。
      邵文宥微微皱起眉头,不去看盈默整理衣物的动作,侧身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又拿了两人的手机放到自己兜里,无声地催促着身边的人出门。
      周盈默也听懂了,迅速整理好一切后,推开了家里的大门,乖乖地等他先出门。
      盈默乖巧听话的样子总是能被邵文宥敏锐地捕捉到,他不是傻子,能意识到盈默有时候太过于的、听他的话了,甚至就连其他小孩回避大人、怨怪家里的青春叛逆期,盈默都不曾有过。对于他的话和交代的事,她总能做到听出里面120%的内容,很多他未曾说出口的考量她也能敏感地理解到,并且在所有的事情上对他都是百分之百地信任、百分之百地依赖。但越是这样,邵文宥越是觉得,自己养小孩养的真失职,只顾着自己努力工作给她创造最好的生活和学习环境,而忘了叫她多接触接触身边的人,总好过身边只有他一个糟老头子,只能指着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过日子。
      电梯间里,周盈默仅一眼,便看出了邵文宥的心不在焉,低声关心他说:“哥,你这是怎么了?是……在想什么吗?”
      “没有,”邵文宥换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偏头倚靠在广告牌上看向她这边。
      他此刻微微低眉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深邃,好像藏了不少心事,有点眷恋,甚至还有些对不起的自我罪责的意思在。
      邵文宥并不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说道:“我们等会儿去吃桥东的那家吧,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他家的蒸饺吗?还嚷嚷着要去问老板调那个肉馅的秘诀。我还叫了钟姨家的小儿子,他哥哥今天结婚,家里人都在忙,肯定没人顾得上他,你也见过的,小波……”
      “哥!”周盈默突然打断了他,出乎意料地提了个问题,但好像……也没那么意外,她问:“哥……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邵文宥立刻站直了,机械地反问道:“怎么这么问?”
      周盈默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的破绽,好似真的只是想到了才随意问一问,耸肩对他笑了笑,说着:“我走了这么久了嘛,想多了解点你的近况。”
      电梯门开了,提着豆腐脑和油条的大爷和电梯里正聊天的两人互相看了看,埋怨地说了声:“走不走?”
      邵文宥先走了出去,边用手挡在电梯门侧,边回头确定小盈默的位置和情绪,斟酌着说:“别瞎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之后邵文宥每每回想起他说这句话的动机时,都会莫名觉得自己是在安抚一只在地里刚露出头的小兽。令他奇怪的是,按理说,他作为长辈,被关心私事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觉得小孩子缺乏边界感,哪怕不是批评教育,也不该像他一样,被揪住了尾巴似的,先想着如何解释和撇清自己。
      *
      邵文宥课没上过几天,书也没读到底,但从小就写得一手好字。随着年龄不断增长,原本就俊秀的字迹如今更添了几分风骨,笔力苍劲,行云流水。
      于是当他和周盈默一起出现在酒店大堂时,立马被钟姨拉壮丁,给他安排到了大堂门口的迎宾桌上,让他帮忙记人名和他们送的礼金。
      “小盈也回来了啊,文宥前两天和我说的时候我就说,让他把你也带来啊,给咱们家长长脸面……”钟姨喜爱地拉过盈默的手,扭头去和她更熟识的文宥说话。
      邵文宥从其他人手里接过了礼金簿,翻开礼金簿的第一页用力压好,听了钟姨的话眼角都堆积了层层的笑意,先抬眼看了眼被夸得僵直了身体的盈默,而后笑着回了钟姨的寒暄:“对啊,刚好今天带她出门,遛遛弯,也来逛逛见见人。”
      钟姨慈爱的感觉从嘴角和眼睛里全溢了出来,边轻轻拍小盈默的手背,边笑着和身边人夸赞道:“长的真好看啊这姑娘,是不。两年多没见了吧,一下长成大姑娘了,又长变了哈,更漂亮了感觉,现在是大美女了。文宥,你养大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怪不得我今天看你这个小舅舅都觉得你变老了点……”
      文宥低头腼腆羞涩地笑了起来,和这些年一直在看顾自己的长辈习惯性地撒娇道:“小姨,我今天来参加瀚哥的婚礼可还特意打扮了自己的,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老了的啊。”
      “哈哈还不乐意了,说你两句还不行了啊?人小盈默都这么大了,二十五六了吧,你都多大了,奔四了还撒娇。”
      钟姨的眼角都堆起了三道褶子,做餐饮这行的总是更辛苦些,也老得快点,打过巴掌后她想想还是给个甜枣:“我说玩笑话呢,你俩啊,同岁,站在一起跟兄妹似的,这行叭!”
      很快又有一大批客人到了婚礼酒店,原本围在门口的人都作鸟兽散了,各自去社交了。
      周盈默始终坐在五米不到的桌前,跨坐在椅子上盯着他。
      人来人往,只有他与我相关。
      她想知道邵文宥每时每刻都在干什么。究竟是先爱上一个人,才会眼珠子都跟着那个人转;还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身边和眼里都只有这个人的存在,就连整个世界都只能容得下这个赋予自己最珍贵的信任、与自己不断产生联结的人,才会导致自己深深陷入到如漩涡般、对他的爱里。如果抛掉了爱他这个行为、抛掉了爱的概念,生命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言。
      如果说闭上眼睛,我们的世界就结束了。那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周遭如流水般的信息量向自己涌来,时刻都在提醒着,我们的认知是错误的、是逃避的,他们都在存在着,而且都与我们毫无关系,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婚礼仪式刚开始不久,盈默在体感上就有些忍受不了了,就快到身体极限了。
      一旦她有个倾身往邵文宥那侧凑过去的动作,邵文宥就好似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主动低头侧耳,低声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周盈默强压下喉口处的反酸感,什么也顾不上了,强拉了下邵文宥的手臂,匆忙交代了几句:“哥,我想出去透口气,我有点难受,你不会管我也不用跟着来,就坐这儿吧……我走了。”
      说完也不顾邵文宥的阻拦,周盈默用力甩开邵文宥试图拉住她的手,弯着腰从其他人桌前跑出了大堂。直到跑到门外,那股苦苦支撑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她原地蹲了下来。小小的一个人,就蹲在拱门气柱结束处朝地面干呕。其实今天到现在都没吃过刺激性的食物,但偏偏觉得胃里曾非常喜爱的饺子蘸料都变得如此辛辣,心里郁结的委屈的仿佛都随着那些酸水全被吐了出来,会更轻松也说不定。
      意识模糊间,好像有人跑了过来、一直在拍她的背,至于他说了点什么,周盈默听不清,也自认已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那人给她递了纸巾和水,就着他帮忙扶住瓶底往上微微托起的动作,她才能喝几口凉水下去顺顺气。
      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人除了是邵文宥,还能是谁呢。
      她已失去了身上大部分的力气,邵文宥就陪她蹲在路边,从背后环抱着她,让她的头和上半身都能靠到自己身上。这下邵文宥是真的心疼了,他打心眼里担心着这个自己仅仅两年多没在她身边看顾上就把自己逼成这样的小孩,会不会是胃里出了什么毛病。
      邵文宥边由着她将身体的重心移到自己这边,边仔细地观察地上的呕吐物——看上去像是早上吃进去还没被消化就吐出来了,他默默盘算着要早点安排盈默去医院做个体检。
      邵文宥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恢复了力气,开始从他怀里往外挣脱,于是松了禁锢着她的力气,并扶她慢慢站了起来。
      “哥……”
      周盈默情不自禁地叫了他一声。邵文宥有那么瞬间仿佛感觉到了,她好像是在叫他,又好像不是,是在喊某个不存在的人。
      邵文宥又朝她靠近了一步,他听到了那语气下的焦虑与不安,“怎么了?还痛吗?是胃难受吗?”
      小盈默还是什么都不说,把沉重得抬不起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整个身体都像泄力的气球人,看着怪让人心疼的。邵文宥有些不解,也有点渴望,渴望能在盈默脆弱和疲惫时、成为她只要转身抬头就能依靠的那股强大力量。
      邵文宥摸了摸她后脑勺上柔软的头发,再开口时语气里夹带了许多的温柔,和不易被察觉到的撒娇:“怎么了?你和我说说呗。”
      盈默是个只有你挖空了心思反复问她同一个问题,才会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得到点关键信息的人,尤其是在她的个人情感这些方面。
      她在他肩上拱拱毛茸茸的脑袋,还是不肯让人看见她脸上的狼狈模样:“这是你的第二个家,这里都是你的家人、你的亲人,而我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故意要在人家婚礼上跑出来的,也不是要抢风头,我只是……感觉很不舒服,有很多细微之处、很多琐碎的感受都在划着我的皮肤和心脏,让我……坚持不下去。”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感受和情绪,几乎谈不上逻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她的朋友们也说过,也许这些情绪都是不存在这个物质世界的,它们改变不了现实的所有,也不该阻挡人的进步,可……她却做不到忽视这些情绪。
      “哥,你爱我吗?”周盈默借机提出了自己隐藏已久的疑问,她知道这些要求很恶劣,但她只是想不顾一切地说出口——如果爱她,那可不可以只有她一个家人。
      邵文宥很快地对她隐晦的要求表示了否决,且语气坚定严肃地教育她说:“可你懂的,爱不能解决一切,也不能超越是非道理。就像今天,像现在,我不可能只因为你感觉难受了,就和他们断绝关系、从此只和你往来。”
      “哥,”周盈默轻声地喊着他,抱住他的腰,埋头靠在他肩膀上,几乎是以虔诚的赎罪的心态,不停地叫着他:“哥……哥,我错了,哥,哥……”
      邵文宥单手按住人的脊背将人拥进自己怀里,又把自己的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上,眼神也逐渐黯淡下来,静静地听着她的乞求和呢喃。
      那天为了避免盈默再次陷入到情绪漩涡和对环境的不适之中,从婚礼先导片再到父母致辞,邵文宥都在桌子底下紧紧地牵着盈默的手。
      他爱她,非常爱她,如同爱自己和爱生命一样爱着她。所以不希望看见她忍受丁点儿的痛苦,只恨自己不能替她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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