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翼真

4、孤立无援 爱，是唯一

　　邵文宥这人的老派还体现在——他潜意识就认定了蔚州人出门在外最想念的除了蔚州特产的鱼糕之外，还有就是蔚州的5A级景区。
　　这会儿正好赶上晚霞，蔚州是座并没有重工业的小城，靠农业和轻工业营收，所以这里空气质量好。蔚州的云彩是周盈默见过的城市里最密集也最漂亮的。
　　“哥，我们去哪儿？不是回家吗？”
　　“先不回家，你不是两年多没回来了吗？我带你去庙里转转，正好下半年也得带你去避避邪。”
　　周盈默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云朵的形状，似轻薄的丝缎接住了蓬松的棉花糖，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哥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邵文宥添了点力气拧紧电瓶车的把手，希望能在寺庙闭寺前进去，他回道：“宁可信其有嘛，总之关于你的事，都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这样比较好。哥相信你总能给哥一份最好的答卷，但哥总想着替你多考虑一些，总觉得得再周全一点。”
　　时隔多年，周盈默再次感受到了邵文宥迫切地想和她成为最亲密的家人的那颗心，是如此温暖，那么的令人着迷，多想每时每刻都泡在这份有人关心有人爱的甜蜜里，再也不要醒来面对自己的人生和残破的现实。
　　寺庙在半山腰，站在寺庙的观景亭往四处瞧，还能看见山、水、林、泉以及溶洞。这些都是蔚州市吸引外地游客来此的招牌项目。而周盈默作为本地人，倒是一个都没去过。而且在她的印象里，邵文宥应该也是没来过才对，可看他熟练买票进山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她出国不在蔚州的这段日子里，邵文宥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他为的是什么呢，难道邵文宥这个活在闹市里的苦行僧，也会有什么看不透的执念，也会有什么需要求神拜佛的夙愿之类的东西吗？周盈默突然有些嫉妒，嫉妒能让邵文宥的情绪经历起伏波动的人，这个人是否趁虚而入，对邵文宥的人生留下了比她还要深刻的印象？
　　“豆腐脑多钱一碗？”邵文宥毫无征兆地对着蹲在寺庙花坛前的小贩问了嘴价格。
　　小贩抬头左右看了眼两人，张口就来：“12。”
　　邵文宥拉着周盈默转身就走开了。
　　他总是能以奇怪的方式打断她偶尔过于发散的思维，让她抽象化的思想落地，人格上也能得到人世间烟火的熏陶——而周盈默并不反感这样。
　　炉子里的火从未真正熄灭过。有人立于殿外不入，望向菩萨佛祖时，眼里噙着因不解和困惑被看见而委屈的泪水，有人在蒲团上三跪三磕头，真正聆听到了自己的心之所向，亦或是在经历着自我欺瞒还是诚恳地面对欲望的内心考验。
　　邵文宥他会是属于哪一种呢？周盈默时常觉得他是石头做的心脏，但他的心肠又是那样的柔软，像蒲草一样随风摇曳着招摇，令人心向往之，可她看不清的是邵文宥的欲望。她所理解的是——凡人都会有欲望、有追求，少数人还会有信仰之类的存在。这样才会好将这个人于心中分类，以及看清楚他所做一切事的动机和所言的企图。可邵文宥没有，确切地说，除了给周盈默和马上即将刑满释放的邵泰和赚钱、让他们都过上正常生活之外，他没有作为邵文宥这个人本身的、只对他自己有用的愿望。好像吃住用上他自己怎么样都行，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有职业发展、事业成就，甚至连情感波动也不怎么有。周盈默是他除邵父之外最亲的家人，可她也不敢说和他有多么亲近，甚至她也时常因为看不清、推不动这个人而倍感失落。
　　当他把另外两个人当成自己的事业、目标以及生活的全部时，作为既得利益者其中一份子的周盈默却对此很不解。她希望自己能更了解他，又担心着这是真的，衷心地希望他能有完整的自我、能有崭新的人生，但这一切心思，对于她所处的这个身份位置和某种程度上也是加害者的她而言，显然会被说成是“不食肉糜”和“不知痛痒”了，到头来倒好像又只是为了满足她自己变态的窥私欲。
　　邵文宥把那个用了多年的腰包取下来，交给盈默拿着，自己进了大雄宝殿到中间的垫子上跪拜，期间还念念有词地说了些什么。
　　如果人与人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之类存在的话，那盈默和文宥之间似乎就存在，她好像是在某一瞬间里就意识到邵文宥的所思所求可能与她有关。
　　周盈默也无声地跪下了。她真心地祈求上天和妈妈，能保佑邵文宥平安健康、幸福美满，哪怕最后有资格永远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哥，你求的什么。”周盈默轻声问他。
　　“哥在你出国前，替你在庙里求过签，希望你在外面能顺利，那支是上上签。现在人平安回来了，必须来还愿的，钟姨跟我说过的。”
　　邵文宥乐观的笑容真就好似不染一点俗尘，我的爱我的痛在他面前都显得狭隘不堪。周盈默在心里哭诉着。
　　他不知道应该让我怨恨他，只会一味地对人好，不懂手段、不懂虐待，不懂只有极致的爱与恨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时，才能造成人的迷失和认知错乱从而带来忠诚。想起这样懵懂又温柔的人也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反倒让人对这个世界更加绝望，因为魔鬼也在。周盈默所有的眼泪都掉进了心里。
　　哥，如果你能绝情一点，或者自私一点，也许我就不会陷入爱而不得的困境当中。苦闷、拧巴、纠结，是靠近你就会被裹挟著的情绪。
　　天上散不尽云雾和星辰，地上铺不满我全身的经脉和血液。
　　如果我能自由，那势必会离你的身心更加遥远。不得自由，不要自由。
　　爱，是唯一解，可亲眼看它无法解决一切问题。
　　期盼、希望，却也深深的失望。
　　孤独，孤独，孤独，才是生命的底色。
　　*
　　朋友，对邵文宥来说，朋友是什么定义呢？
　　他不需要朋友，正如生活的疲惫和压力，能让他在壮年就在心里割舍掉事业与恋爱一样。
　　邵文宥从前在学习上并不开窍，经常被老师批评是个脑子不转的，但年少时被迫终止的学业却意外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大概是因为，他还活在一种假设里，假设那件事没发生，我就还能像我那些同学，过正常的生活，我也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每当现实发生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变故时，他就会躲进这个假设里，靠逃避和幻想来汲取一点能量。
　　羡慕和“我本能拥有”“我本该拥有”，是人最小化的贪欲。它和嫉妒心理差不多，伴随着一点盲目——那就是会给别人的生活蒙上光阑的滤镜，而让自己处于微弱的自卑之中。
　　邵文宥他没有朋友，夕日薄弱的同学情早就随风逝去了。等到他工作后，自己供自己考了个专科读完后，他才稍有自信去高中同学的聚会。
　　“哥。”周盈默在喊他，这才叫他得以从混杂的思路中挣脱出来。
　　不，他在心里否认之前的答案，他也有朋友，是盈默。
　　“怎么了？是不好吃吗？”邵文宥见她夹起一根面条后只放到眼下观察，却并不吃掉，关切地问道。
　　“没。就是太多了，我吃不下。”周盈默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边彻底放下了筷子。
　　邵文宥知道周盈默的性子，不好吃、吃不下时就会立马停下吃饭的动作，谁劝都不好使，在场的人是多尊贵的长辈也不看人面子，但和他在一起时，他往往就随她去了。
　　“没事儿，吃不下别吃了。”
　　邵文宥将她的碗转到自己面前，将剩的那小半碗面都挑到了自己碗里。
　　寺庙的斋饭堂是不能剩饭剩菜的，何况，邵文宥是个很守规矩、自我驱动和约束意识很强的人。
　　*
　　从寺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天一黑，人也开始在小广场聚集，鸟也就散了。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与我无关，因为他们的存在是这个世界上人们的孤独始终都消散不去的证明。周盈默在心里默默想着。
　　寺庙外墙边有个小的篮球场，那里有位奶奶正用双臂在小孩子的身侧两旁悄悄护着，让小孩子自己尝试向前走。
　　小孙子就在前面追着在地上蹦跶的弹力球，步伐有力，笑容满面，天真烂漫。
　　“小皮猴子别摔了！别追了，别追了，乖，你要是摔了磕了碰了的，你妈可不能放过我啊，家里那是要闹翻天的。”老太太嘴上虽然埋怨着，但看得出对孙辈很是宠溺和疼爱。
　　邵文宥和周盈默两人不知不觉就被这副画面吸引了，未发一言，但都默契地迈步过去。
　　“诶诶诶，快给他拿着，”老太太指挥着路过的邵文宥，要他快快接住那地上活蹦乱跳的弹力球，“谢谢你啊，年轻人。”
　　老太太把小孙子费劲地抱起来，让小孩的屁股安稳地坐到她一侧手臂上，然后拉着孙子肉莹莹的小手，两人一齐向远处的邵文宥挥手。
　　邵文宥握着手里的弹力球，满眼都是笑意，僵直地走了过去，只克制地捏了下小孩子的半边脸颊。
　　“这是你的啊，”邵文宥逗小孩时声线也会变得更尖细，盈默眼见他把球轻轻放回到孩子手心，夹着嗓子说：“给你吧。”
　　老太太看了眼笑着看呆了的盈默，抱着孩子在怀里颠了颠，引导孩子看她的口型，教孩子说：“谢——谢——我们和叔叔阿姨说谢谢。”
　　小孩子的眼睛都像葡萄似的，圆溜溜的，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两人的方向，还把手里的弹力球朝邵文宥递了出去。
　　邵文宥只是上手爱惜地捏了下小孩子的胳膊，老太太就心领神会般直接将小孩子塞到了他手上。这小孩也不怕生，抱着邵文宥的脖子，头就开始往他怀里钻。
　　邵文宥感觉脖子上忽远忽近的气流，宛如盈默用发尾在他身上挠痒痒似的，闹得他抱着孩子直发笑。
　　老太太贴心地劝年轻人说道：“这么年轻，又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呗。是不是，小姑娘，小孩子多可爱啊……”
　　“不不不……”邵文宥趁盈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立马制止了她的言论，又把孩子赶紧塞回到老太太手里，急说：“您可别乱点鸳鸯谱啊，我都多大年纪了，人小女孩儿才多大，我是她哥。”
　　老太太一连几个恍然大悟般的“喔”，临了了还是忍不住补了句：“我还以为是现在流行的老夫少妻呢。”
　　周盈默听后憋不住轻轻笑了声，她想这个老太太还挺开明的。
　　邵文宥听见了身边人的偷笑，责备地瞪了盈默一眼。可盈默根本不怕他，就像她早说过的那样，邵文宥根本就不会跟人发脾气。
　　邵文宥也顾不上其他了，此时他的脸上正爬满了红晕，只匆忙撂下一句“您别开玩笑了”，就僵硬地拉了盈默的手腕走开了。
　　*
　　“别笑了。”邵文宥红着脸呵斥道。
　　“哦。”周盈默坐在后座乖乖噤声。
　　但只要周围的声音消失不见，一切都安静下来后，她就会开始乱想。她看着周围变幻的景象，在心里斟酌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说出来。
　　“哥，你知道我刚刚特别不想回家来着，我就想拉着你，往有树有山有水有老房子的地方走，我想去看看松岭村那个老渡口还在不在，还有那个能踩在木板上过河的小桥。但我现在不想了，现在我特别想和你回家，回我们的家。”周盈默将自己心里的所思所想，心情的突然转变，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她最亲最爱的人。
　　邵文宥听得很清楚，却一句话都没说。他担忧地望了眼后视镜里那个贴在他后背、面露惆怅之色的女孩，心中也攀起一丝不安。
　　在楼下停好车后，他叫住了正欲往单元门方向走的小盈默。
　　邵文宥替她解开了下巴上头盔的纽扣，取下放到一旁车上。他握住了盈默垂放在身侧的双手，不容拒绝地将它们握紧，最后捧到了他自己的心脏前，让她能感受到一颗真实心脏的跳动。盈默也被他拉到了身前，很近的距离里。
　　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邵文宥温柔地询问道：“你刚刚说的话，哥哥都听到了。哥哥可不可以理解成，你有点不开心。是为什么呢？或者有什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所以隐藏下来的心里话没有告诉过哥哥吗？能试着告诉哥哥为什么不高兴吗？”
　　每当盈默有哭泣的冲动时，鼻腔首先就会堵住，无法呼吸，眼泪代替呼吸成为她活着的证明。她紧紧地去抱邵文宥，已经远远突破了两个成年人的正常社交距离。但她心里实在是难受。可即使是这样，也没有觉得自己存在过，也没有觉得自己和邵文宥同处于一个世界里。不够，好像装着大米的袋子被人为地在底部戳了洞，不够，不够，总是在丧失。
　　邵文宥慢慢地帮她拍背，提醒她别忘了往内倒倒气。周盈默突然崩溃的情绪，显然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周盈默只记得自己抱完之后，驴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没有家，哪怕周围全是人，哪怕和你隔得再近，也觉得形单影只。”
　　*
　　邵文宥把今晚不知流了多少泪的小盈默按到床上哄睡着了，给她盖好被子、拉上窗帘后，在她房间门口担忧地看了最后一眼，随即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半边身体的T恤都被盈默哭湿了，脱了之后再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疲惫，倚靠在洗手池旁休息着。期间边思考今晚发生的一切边把攒了两天的脏衣服卷了扔进洗衣机里。他不抽烟，也不怎么爱喝酒，此时家里没什么东西能排遣他的焦虑与烦恼。他无奈地笑着，伸手取下晾在一边的毛巾，叠好后在水管下打湿，最后搁到脖子后面冷敷，希冀着这能让自己清醒点。
　　他想不通为什么盈默会觉得“形单影只”，她说“哪怕和他在一起时”，也有这样的感受。在他的词典里，当这个词被拿来使用时，一般都意味着挺严重的后果，比如情人分手时抱怨对方的过错让自己产生了不好的恋爱感受，比如住在同间房里也各自有着时差的夫妻最终决定离婚，但用在他们——文宥和盈默之间，他总觉得有点别扭，又不好言说这别扭之处究竟在哪儿。
　　邵文宥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湿毛巾从脖子后取下又放回洗手台上，寻思道：“会不会是因为她刚回国，洋文说多了，中文水平反而退步了，原本是打算说其他的词来着……”
　　他今晚被搅得心绪不宁的，习惯性拿起手机打开了搜索栏，手指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动静，最后点开了自动联想的搜索词条——“形单影只是什么意思。”
　　“形单影只的核心定义是指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影子相伴，强调孤立无援的状态。基本释义指孤零零一个人一个影子。形容孤独，没有伴侣。”
　　邵文宥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孤立无援”四个字上，这样难过悲伤的心态，盈默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明明他一直都待在蔚州，一直都在这儿啊，她怎么会觉得她自己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渴了饿了他会给她做任何她想吃的，生病了他肯定第一时间带她去医院，就连钱的事情他都说了不必操心，他永远会给她托底，不用说不用问，他的一切都是与她共享的，甚至全给她、全当成是她自己的都行，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孤单呢？
　　“没有伴侣”，邵文宥又筛选到了后半句的重点。伴侣，她的意思难道是说，想谈恋爱了？才会觉得一个人孤单？不过她确实是到了如花似玉、最该谈恋爱的年纪了。邵文宥在心里立马否定了这个答案，她说了，是“哪怕和我在一起隔得近也……”而我不属于在她的未来伴侣那类人群当中，所以肯定不会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