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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不爱 ...

  •   天桥底下有个常年在那儿卖油条的小摊,小摊后面有条小巷,从那儿拐进去就是本地最大的市场了。这里原本是少数民族的大妈们卖特产和特色酱料的地方,后来来的人多了、附近地产也逐渐开发起来后,就转型成了大型的食材供应市场,很多餐厅老板每日都会派人来此选购新鲜的肉和蔬菜。
      盈水河炒鸡店最重要的食材当然是鸡肉了,店里用的都是童子鸡的肉,入口口感会更加顺滑。小时候每逢周末双休或是节假日不上课的时候,邵文宥早上骑电动车就会先带盈默来市场里逛一圈,订了今日要老板现杀的童子鸡数量、买了盈默想要他做着吃的食材后,再带她去店里,开了炉灶就是干。
      店里的活一律不让她动手,顶多叫她坐收银台前在电脑上看电视的同时,看顾下店里不让有逃单的、顺便结下账。吃饭时邵文宥还会连带着一次性的塑料碗筷都洗干净了,都摆到她跟前。甚至怕盈默嫌几人一起在碗里动筷子不干净,他都会提前先盛出一碗菜和饭,专供盈默自己在电脑桌前慢慢悠悠地享用。
      即使这样,他偶尔还是会在心中隐隐感觉愧疚,因为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那时候家里没钱,我又不能在学习上帮你些什么,也不像别的家长,还能找关系给你考大学、填志愿什么的一点建议,好让你之后的路走得更顺畅些,多少都有点糟蹋你的才华了。”邵文宥一脚踩着电动车的踏板,另一只脚撑在人行横道地上,静静等着绿灯的讯息,期间还满眼歉意和自卑地回头看了眼坐在后座的周盈默。
      而后他又强调着当下说这番话的真实目的:“好在现在哥哥的店也开起来了,每个月落到口袋里的钱也不少,我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成天吃喝都在店里解决了。每个月给你转的钱你就拿着,花了还是存着都行,看你。就当当初你……和你妈妈借我开店本钱的利息了,或者给你的分红。下次给你转的钱,一定要收!不然……哥哥真的挺伤心的,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绿灯亮了,邵文宥把脚收回放到踏板上,骑车右拐进了市场。
      喧闹嘈杂的环境伴着风声瞬间吞没了周盈默的言语,只剩无尽的眷恋和依赖留在眼里。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邵文宥先去了关小鸡仔的铺子里订了今日的采购量后,就下车边推着电瓶车走边四处张望选蔬菜了。大概他还当周盈默是个小孩儿,就任由她坐在电瓶车上,自己下车推,引得不少来买菜的大爷大妈们回头看他们。
      “想吃什么?”邵文宥的眼角堆积了真实的笑意,回过头亲切地问她。
      周盈默捏着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实际上她早在国外就想好回来后第一个要吃到的东西了,她放下手撑在座垫两侧,清脆动听的声音如期而至,她要求说:“我要吃鱼糕。”
      邵文宥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低头腼腆地笑笑,推着电瓶车只拐了个小弯,就到了傅家特产的门面前。
      傅家特产是这个市场里做鱼糕做得最好吃的一家店,自从无意间邵文宥买完给她尝过一次后,她就喜欢上了鱼糕的味道。邵文宥是个细心的人,自然仔细记住了盈默说过每一句喜欢,总是给她买来当宵夜,只用蒸好放到白米饭上,盈默就能吃掉整碗的米饭。
      周盈默出国前就因喜欢吃他家的东西在傅老板面前刷了个脸熟,何况大学时盈默又通过朋友偶然结识了傅老板的儿子傅未羊和准儿媳李蜜,这关系于是更加熟络了起来。邵文宥不知道的是,国外的时候盈默联系不上他时,也是兜兜转转找到的傅老板帮的忙。
      “盈默从国外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最近吗?”傅老板边给上一位顾客装袋结账,边和两人寒暄了起来。
      周盈默挑了一条看上去肥美可口的鱼糕肉条,有点兴奋地指给邵文宥看。邵文宥瞧了眼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指挥老板赶紧把它装起来,自己又选了点辣白菜和桔梗泡菜,一起装上了。
      周盈默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用锡纸包好那条鱼糕,边回了老板的寒暄:“是啊,这两天才刚回来。”
      傅老板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这狭小的一隅,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富者,他轻声调侃周盈默说:“这次可把舅舅看好了,回来了就别走了吧。”
      周盈默瞬间意识到他说的是国外那件事,脸上渐渐蔓延起了红晕,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跑才能躲开这番调侃。于是她的肢体动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拉扯感觉,心里想跑、脚下却被在场两人的直视给定住了,像被绑了木板但枝丫仍想斜逸的小树苗,怎么都不自在。
      幸而邵文宥心思全不在此,没听出这其中的关窍,只反复在心尖上研磨着“舅舅”这个称谓背后要担起的责任和重量。
      傅老板又自顾自地拉着周盈默聊了好一会儿,大意是儿子和准儿媳又分手了,但家里已经为了他俩结婚在省城买了房子,所以他想让周盈默这些和两人相识的同龄人有机会都劝劝,和谁过不去别和钱和房子过不去不是。
      “说好了啊!”临行前傅老板还千叮呤万嘱咐的,生怕周盈默一个转身就给忘了,“当个事儿办!下次你舅来我再送他鱼糕!”
      周盈默听着这最后一句话,怎么都觉得刺耳,赶紧应承着边拉了邵文宥走了。
      希望他能早日把这个称呼给忘掉,“希望文宥哥!今天中午能给我做蒸鱼糕、炒鸡、泡菜五花肉、干炒豆皮。”周盈默坐在电瓶车后座“默默”许愿道。
      邵文宥在市场内推了车艰难地往前走,毕竟不仅要躲闪行人,还得兼顾车上满篮子的菜、还有个流完口水后又捂着肚子笑的人,他看了眼后座上这人的“惨状”,也开怀地笑出了声,他说:“许愿说出了声,那不就成了变相的要求嘛。走吧,快回去给你做好吃的,也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我看网上说的是不是国外东西都不好吃,猪肉都是骚的。”
      周盈默俯身向前,把着电动车的扶手,偏头问他:“你好奇啊?那当时我在国外的时候你怎么不来问我?搞得我都以为你把我彻底忘了呢。现在雨下完了你知道要收衣服了。”
      邵文宥早习惯了周盈默时不时呲一句的说法方式,她总是古灵精怪又很会顺杆儿爬的人,谁也猜不透她下一句要说些什么,又会因为啥得罪了她把你损得体无完肤,尽管后面一种情况并不常出现。
      邵文宥的目光偶然偏移过去,扫到了周盈默低下身时同样下倾的领口——脖颈和胸前那如冰晶般透静白皙的皮肤,成片成片地裸露在他视线之下。
      餐饮行业身边女性几乎都是正常甚至偏胖的H型身材,穿衣上也不会追求露肤度,何况这些年围绕在他身边全是和他年纪相差甚远的结过婚的。一下子他的注意力就被完美的锁骨、以及更深处明显的隆起给吸引过去了……
      邵文宥狠心咬了口自己的舌尖,疼痛的感觉从口腔开始蔓延,延至外侧时已变成难以自抑的脸侧红晕,他板着脸严肃地说:“坐起来……好好说话,不准对长辈说话阴阳怪气。”
      *
      文束桥底下横贯的那条江的名字就叫“盈水”,虽在岸边常年有挂着“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的警示牌,但还是会在黄昏晚霞前,看到不少本地人来这里打鼓泅。
      自从店里的门面换了装修后,这些人中的部分也会在游完泳后进来店里,有的点杯饮料,有的游累了就来吃顿烧烤,总算是给店里也带来了新的营收。
      店里的胖子是个最独来独往的人。周盈默对他的了解也不深,大概知道他没有任何的家人或是亲戚朋友,是无家可归流浪时被邵文宥捡到店里帮工的。
      胖子就住在厨房一旁专门收拾出来给他的小隔间里,从周盈默读高中时他就待在那儿了。胖子话不多,总是在白天开着那辆蓝色三轮车出去送啤酒,晚上见不着他人,只在一天的饭点时会出现。开店闭店都是邵文宥亲自来开关卷闸门,有时周盈默在一旁总担心着会不会把胖子给关在门外了、回不来睡不了觉,邵文宥总说不必担心,许是他又猫在哪儿睡着了。这么多年过去,胖叔还是原来的模样,听到卷闸门拉起的声音就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就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等着邵文宥和生姐泉姐他们去给他打招呼。
      小时候盈默待在收银台后面,一坐就是一整天,也没像平常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坐不住总想往外跑或者闹着和同学出去玩。邵文宥眼里,小盈默是个很乖的孩子,带起来也很顺手。盈默不怎么爱玩游戏,给她一个平板或者电脑,在她眼前打开一部电视剧开始播放,就能让她安静待着、甚至连别人叫她名字都听不见。偶尔也会看见她打开4399小游戏,要不就是在带着小花仙遨游在花海里,要不就是在给水蓝蓝升级。邵文宥得空了也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还能玩森林冰火人和黄金矿工。这就是小时候周盈默不上学时,最普通的一天。
      但那些日子都离自己远去了,不管是死有余辜的周观震,还是在地狱烈火中蹉跎了多年的齐荔,他们都离开了自己,甚至连从前待了八年的店里的痕迹都不在了。
      卷闸门只锁住收银台和前台、厨房区,门前都是不需要移动也动不了的柱子和大草棚顶。每天早晚都需要将桌椅板凳重新摆放整齐,要不就是收纳进店里大堂。从前洗肉菜和碗筷的水泥台也拆了,索性在室内安上了新型的洗碗机和消毒柜,厨房也不再是铁硼小暗仓,现在也做了贴了瓷砖的明厨。电脑房和棋牌室两间打通成了大堂,仍放了个书桌台作收银前台。转了一圈,只有胖子的小屋位置和摆设都没变,想来只会是因为胖子性子倔且念旧,不愿意生活的小环境有任何的变动。
      邵文宥近两年不知是年纪上来了做事也力不从心了,还是心里有什么别的心事儿,对店铺的日常经营也没了之前那股凡事最好亲力亲为的劲头,连店铺钥匙都留给了生姐和泉姐,也不再是早起晚睡,每天只来干完自己炒鸡的活就提前走了。这都是生姐私下偷偷告诉周盈默的,生姐也想关心邵文宥,可总担心说错了话惹得老板不开心,于是只得将心意都托付给了盈默。
      周盈默从常温饮料台上拿了瓶纯净水,问了员工都说没有见过邵文宥在店里有专属杯子,她只得就这样拿到后厨,轻轻将水放到他身旁的台面上。邵文宥只瞥了那瓶水一眼,就立马转过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觉得无聊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打个车……待在这儿也没事干,回去玩儿。”
      他嘴上和周盈默扯着闲篇,手上的动作却很干练利索,没多久就把鸡肚子里的内脏都收拾干净了,然后将鸡仔放到了水龙头下面,侧过身体先挡住了可能会溅到盈默身上的水流,又打开水管开关,一手将水流精确地引进了鸡肚子里清洗里面的血水和荤腥。
      周盈默盯着他沾了血的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愿意独自回家。
      她默默跟在邵文宥身后,见他把冲洗完的小鸡仔们都扔进红色大塑料盆里,再把那沉重的盆从地上搬到厨房台面上,开始在砧板上将肉和骨头统统切碎,最后下到一锅里去爆炒。
      厨房里的阳光从正午太阳正当头时的黄炽的状态直至褪色至夕阳时分的柔彩绚烂,墙壁上的阴影不断退却又再次笼罩,周盈默矫情地自己嘀咕着,他一口水都没喝过。
      “什么?”邵文宥边看顾着锅里、挑了勺味精往锅里扔进去,边侧耳过来听盈默在说啥。
      周盈默担心着他那不断翻腾的大铁锅里会突然冒出个滚烫的鸡块砸到他脚上,胆战心惊地,连忙说:“没什么,我没说什么,你专心炒菜,别烫着了。”
      *
      邵文宥做完自己的工作后,就将战场交给了主攻下半场烧烤和卤虾夜宵的胡西炜,有人点了炒鸡的话他再去锅里热热就行了。
      周盈默戴着耳机坐在收银台后面追剧,邵文宥就躺在一旁的老板椅上闭目养神。
      生姐和泉姐见老板累了,两人都跑到远处的员工帐篷内休息去了,还能第一时间发现新来的客人。胡西炜几次刻意路过收银台,掏出饼干之类的小零食,递给周盈默用来献殷勤。给完东西,他还要人陪他说话,净拉扯闲篇,问她几年生、去留学感受怎么样、饿不饿什么的,关键还不知道收声,好几次都快把邵文宥给吵醒了。周盈默见邵文宥皱着眉头、像是不舒适地翻过身去,她对这人顿觉反感,没好气地说:“我不吃这东西,你别烦我了。”
      胡西炜一个大小伙子被下了面子,当场就恼怒得瞪眼,但好歹周盈默算是半个老板,自己不好在这里发作,最后只得理亏地撇了撇嘴泄愤,转身去帐篷里和生姐泉姐吐槽去了。
      周盈默见他离开后,也没顾客再注意到他们这边,于是托着脸凑近去看睡在老板椅上的那个人。邵文宥眉心紧蹙,眼皮震颤如蝶翼,显然是睡得不安稳。
      不知道他的梦境会是怎么样的。
      总觉得——自己冲动之下回了国、回到他身边,才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它……太不真实,因为太随心所欲,像记忆中的从前那般太过于美好,而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幸福,是自己能够拥有的、配拥有的吗?
      邵文宥的手心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胸前。周盈默和他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巧闻得到他手指间透出的淡淡的腥味。她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昨天刚见到面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心意,不然此刻她就会得到一个答案——不管答案是“不可能”,还是“再说吧”,也许都会比多年以来仍在延续的仅一人拥有、一人知晓心意的结果要令她身心舒畅的多。
      周盈默悄悄摘掉左耳的耳机,俯身向前停滞在半空中,发丝掉了几缕在他胸膛的衣服上还有手上。好像……自己趴在了他的胸口,听清了他的心脏强劲有力地跳动着的声音,一下……两下……盈默跟随着耳机里放的节奏哼出了声,慢慢地,小幅度地摇晃着身体,然后低头给了他的手背一个轻轻的吻。
      她爱邵文宥,而爱,和音乐、电影一样,都是作不了假的。这份爱,就是她生命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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