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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我早知道 邵文宥对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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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着盈默进帐篷,亲自放下帐篷周围的防风帘,跑去石子路尽头把箱子搬进店,顺便从冰柜里拿来她小时候最爱喝的酸奶,插了管直接递到人嘴边——邵文宥对这个“白眼狼妹妹”格外殷勤地关照,是个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偶尔呲两句邵文宥没啥大事,但最好别轻易得罪周盈默,特别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不然以邵文宥那护犊子的劲头,指不定真能玩完儿。
生姐提前离开去接孙子了,泉姐忙着招呼晚上第一批客人,胡西炜则悻悻地准备做菜上菜,胖子也外出送货去了。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最辛劳不过的生活。
直到意料之外的人到来,投石问路,让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邵文宥频频侧看,盯着盈默咬吸管的唇瓣,预演着一会儿该说点什么。太久没见,连寒暄的话都似乎变得不真诚起来:“看来你还是爱喝这个酸奶,也没变什么。”
周盈默是个天生爱笑的孩子。每次在盯着对方的眼睛回话时,都会先轻轻对对方笑一下,眼睛像一道月牙,眼尾总是自然地下垂,但邵文宥却知道,这是她面对不熟悉的人时才会有的礼貌性动作。
周盈默对他说:“我看是你对我的偏见,听了那人的话,才会先入为主地觉得我会变,我会成白眼狼,待在国外不回来了。”
“我没有,”邵文宥立马否认了,但眼波流转间又心虚地低下头,想起周盈默对他疏离的笑容,只愿那是他的错觉,他紧张地咬了咬啤酒瓶瓶口,模模糊糊说着:“我真没听,我是懒得和小朋友计较。你要是不高兴的话,下次他要再说我就跟他发脾气了。”
“你能和谁发得了脾气?”周盈默捏着喝空了的酸奶瓶自言自语地说。
她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放空了几秒钟,心里想着困扰了她整个夏季的问题。她的余光能感受得到,邵文宥一直侧身盯着她的脸庞看,她这才鼓起勇气,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如果我一直待在国外、真不打算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能坦然接受这一切,不会主动找我,更不会主动打扰我的生活。我这个暑假前就毕业了……你是不是……没想过主动喊我回来。”
邵文宥心里想这是当然了,哪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大概是这话不文明,他最后换了个更委婉的方式说出口:“要是有机会留在国外工作,肯定要比我们这个小城市和我这个小摊子要体面得多,不是吗?这也算是你的机遇嘛,是好事,我怎么可能有心破坏。”
这不是破坏,是想念、是爱,是相互扶持着往下走的决心,周盈默在心底将他说的话一一反驳回去。可惜她得到的信息是他对自己从来不是这个心思,所以她对此一句都不敢说出口。也许本就不该对他有什么期待的。他对自己只是家长对孩子的心态,多年之后,他希望从别人从她这里得到的对他的评价也只会是——他是个负责任的、爱孩子的家长,关于她的情绪她的灵魂她的出口,其实没有人曾关心过。
终日不见天光的单相思,琢磨他每个举动背后、所为或不所为的动机,分析两人若在一起会面临的重重阻碍,却无法从他那边获得任何一点支持的力量,这让周盈默近些年的日子如在温室蜜罐里却自找不痛快般煎熬。放下即能得到解脱,但每一个拉上床帘、听到室友和男朋友电话交谈的瞬间,都让她联想到一直在她身边的邵文宥,叫她如何放得下。
没了对他的信仰,没了这份情与爱,她的生命也许一文不值。这是盈默这些年将这份感情放在心口反复研磨后,悟出来的属于她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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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是个小老板了,就不能换个体面点的车?难道你去谈生意也开你这两个轮子的去?”周盈默在下巴处扣好头盔,伸腿跨到电瓶车后座上坐好,犹豫再三过后,选择伸手抓住了邵文宥两边的衣角。
“我能有什么大买卖,能谈什么生意,每天就去菜市场买买菜,电瓶车就挺方便的了。”
邵文宥悄悄瞥了眼被拽紧的衬衫,为了掩饰自己低头的动机,顺便用小腿肚把横放在座位底下的行李箱往里推了推。他记得从前小姑娘是决计不肯碰到他的,那时以为是自己工作完一天身上臭。小盈默总是反手抓住座垫后面的栏杆,挺直腰板坐着。风一吹她就往后仰,和邵文宥之间活活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只有在小盈默实在困得不行的时候,她才会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也只是闭目养神。
如今没要自己提醒,小盈默倒是直接碰到了他,邵文宥还有点不习惯。可能真是太久没见着了,久到像是两个陌生人相见时的生疏了,邵文宥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番。
电瓶车起步时由于惯性,盈默偏过头,整个侧脸都撞到他的背脊上。他常年只靠抡大锅的工作就有不少运动量了,吃的又少,身上全是精瘦的肌肉。周盈默的太阳穴就撞在他瘦削骨感的肩胛骨上,硌得她生疼,但这就是她熟悉的独独会因邵文宥而产生的安全感。
她边故意找虐般贴着他骨头生长的方向不停将自己的眉骨往那砸,边在风中大声地喊:“我回来帮你做大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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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文宥带她回了她初三时两人就租下的房子,那里的陈设和家具,甚至包括茶几上盈默买的收纳盒里装的电视空调遥控器,一样都没变。
“文宥哥,家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吗?没有的话我等会儿去超市买。”周盈默蹲在地上边拉开行李箱边喊他。
“文……宥……哥,”他重复了她说的前几个字,像在舌尖咬了口冻了若干年的老冰棍,上下牙都被刺激得打起了架:“好吧,哥就哥吧。不用刻意去买了,我房间有新的,我给喇……给你拿洗手间去。”
当初自从邵文宥听他去省会读大学的朋友说了——自己会被同学说蔚州人的口音重后,邵文宥就记住了这一点。为了让小盈默早点适应说普通话的环境,下意识和盈默说话时就夹着嗓子、操着一口带方言音调的普通话,刚开始还弄得在场人哭笑不得,后来店里员工也就跟着他和盈默说普通话了。
和他生活久了的人,才会发现他有多么细心,而且从不嫉妒,会把自己在意的不曾拥有的关心和照顾,都学着用到身边人身上。邵爸爸知道,齐荔也知道他的心软,所以临终前才会放心地把唯一的女儿交给他。
邵文宥进了自己房间,拉开床底的抽屉,往里翻找着专门给盈默准备的全新的生活用品。他把牙膏牙刷、毛巾、沐浴液洗头膏等等,一个个拿出来铺在自己床上。这些是他大概两个月前就买好了的,当时盈默走之前就粗略说过了自己的毕业时间,他算着日子估摸着她也该回来了,就提前买好了从前她常用的款式。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盈默在国外没发来过一条消息,也没收到过她回国要接机的讯息,他那时慢慢意识到——盈默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盈默的掌控。
他把给盈默买的东西都收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只觉得它们再也用不上了。
邵文宥床的一侧靠着白墙,原先刚住进来时还是斑驳的黄白墙。小盈默趁他工作不在家的时候,帮他重新贴上整面的墙纸,还用水性笔在上面画了戴着竹蜻蜓飞行的哆啦A梦,以及许多白云、彩虹。等他工作完回家,发现这面墙时,鼻尖瞬间就变得酸涩起来,说不出感动感激的话,只好回身抱了抱从他房门口路过的小盈默。他一直能感觉得到,小盈默虽然性情傲娇、不爱多言,但她心利眼里是有他这个被称呼为“小舅舅”的人的。这对于从小就因父母离异、父亲工作繁忙而经常独自在家顿感孤独的邵文宥来说,是很意料之外的惊喜体会,也是严重的心理依赖感和归属感的产生源泉。那面墙邵文宥也一直保留着,这么多年也不舍得重新粉刷破坏,留到现在。如今他再次凝望向这片涂鸦,想起刚刚盈默那小屁孩还没大没小地叫起了“哥哥”,是他太矫情了吗?他想将此刻的心情命名为“气不打一处来”,但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怪她,有什么好怪的呢?不过是小孩子调皮,同他生气捣乱呢。只要她还愿意回来……庆幸她还是回来了……这就很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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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枕头随着翻身的动静,不断发出扰人的声响。
想起今天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纵使骤生波澜,脸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还要装着熟络,周盈默有些厌烦这样的自我。回来之前反复告诫自己说要忍耐、不能露出破绽,等真面对真人时,却是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了。无数次想要对他笑、对他施展魅力,想要破罐子破摔让他知道……想要这份心意,不只是一个人的煎熬。
她甚至有点恨他,就像当年年纪小恨上了抛弃她一个人去天国的妈妈一样。她恨他为何如此迟钝,为何感受不到自己对他浓烈的感情,为何不能是他主动来追求自己,为什么不爱她?想着想着,倒是彻底失眠了。
在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第四个小时后,她终是放弃了。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卫衣外套后,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压抑的心绪等到楼道里吹到冷风的那一刻,这才消散一空。她承认对他的感情,总归是有些沉没成本的因素在的,她已经爱了这么久,不可以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否则,她无法和过去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自己交代,岂不是她的深情也成了一场笑话。那她恐怕也就无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这个“小舅舅”,他们的关系只会在她放弃爱情的可能性后同样走向终结。
周盈默身上发冷、心却是躁动不安的。她拢了拢领口,打算去社区大门口的24小时超市买瓶冰可乐喝。
当她伸手去拿冰柜最底层装可乐的玻璃瓶时,不小心从外套袖口带出了几瓶冰啤酒。苔绿色的玻璃瓶清脆地落到瓷砖地上,摔了一地,鲜黄的啤酒也流进了瓷砖的缝隙里。
周盈默无措地站在原地定住了,四五秒钟后才反应过来,随即尴尬地望向收银台内被玻璃碎掉的声音惊醒的老板。老板边打哈欠边熟练地提出了解决方案——赔钱。
“欸。好。行。”
周盈默点头哈腰地拿手机去扫码,可她忘了自己刚回国不到一天,落地后还没等她给微信绑上储蓄卡呢,她试了下扫码后用master结账,发现也行不通。着急之下,她只好打给了邵文宥。她边瞄着收银台背后那面照得见自己的镜子,边紧张地听着电话的忙音。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断掉的那一刻,邵文宥终于被自己吵醒了,干脆地接了电话:“喂?盈默?怎么了?你不在家吗?”
邵文宥那边的动静听上去像是已经在穿衣服了。
周盈默谨慎又丢脸地概述了下自己这边的状况:“你在睡觉吗?你能在微信上转个100来块给我吗?200吧,100可能不够。我出来买东西,不小心把超市的啤酒碰倒了,现在老板要赔……”
邵文宥还没听她狡辩完,只问了句是不是小区前面的那个超市,得到了答案就吩咐了句让她等着,自己马上就到了。
周盈默抿着双唇,唇角尴尬地抿成一条直线,略显无助地看了眼老板。
“老板,您等一等吧。我家长来接我了。”
唉。周盈默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就转个账的事,早知道就不该出来了。这下好了,自己半夜失眠偷偷跑出来买可乐的馋鬼事件,够被“家长”邵文宥唠叨一年了。最关键的是,太尴尬了,天哪。
*
“下次拿东西的时候长点心好不好,我这店里来个人给我摔一次、来个人给我摔一次,我哪来那么多东西给你们摔着玩。”
“是是是,下次不会了。”周盈默眼看着邵文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钞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超市老板,自己躲在邵文宥身后,习惯性地口头道歉。
邵文宥将她拉到一旁,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用道歉了,事已经了了,问:“还要买点啥吗?你出来是来买什么的?可乐吗?多拿几瓶呗,还需要啥吗?再去逛逛吧。”
周盈默只想快点跑,最好再也不进来这个超市了,邵文宥却没事人似的硬是拉着她在里面逛了两圈,左左右右地拿了十多袋小零食和薯片,这才结账走人。
“怎么了?觉得尴尬?”
“嗯有点,很有一点。”
周盈默刻意地跟邵文宥保持着同样的步伐节奏,默默跟在他身后,连平行并肩都不要,想永远像他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侧后方一米内的距离里,一直在一起。
邵文宥转过身,边盯着她看边往后倒着走,他在宽慰她,他说:“这都是小事。你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同,这样的事会不会很经常地发生,你每次都会这么在意吗?”
熟透的果子从树上砸下来,落到地上,被盈默不小心踩着了,留下了一滩深色的印渍。
周盈默很享受这一刻和独属于两人的宁静的夜,她看顾着他身后路边花坛、长椅之类的障碍物,认真真诚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刚开始是这样子的……受不了别人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我只能一直扮演傻子,问他们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懂,能不能再说一遍。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习惯了没人想和我说话,我也知道,这是件挺费劲的事儿。只有传教的和接头采访的,才喜欢我这个外国人的身份。”
周盈默偶尔能从话语缝隙间,听出邵文宥对自己在国外这两年生活的好奇,也许比起她过得好不好,他更想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所以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量地用幽默轻松、他能接受的方式告诉他。所有曾因孤身一人而失落过的瞬间,如走马灯一样,在两人之间流转。她想一股脑地全说给他听,叫他心疼,让他难受,从而令他更珍惜自己。
说到最后,周盈默诡异地沉默了下来,她边咬着嘴唇边用脚去戳泥地。
能轻易说出口的话都不知是和别人演说了多少遍的,真正的真心话和虔诚的期盼却放在心底、咬在舌尖,难以说出口。
“你会觉得在国外过得很辛苦吗?”
“你还会对我不管不问,随便我在国外放逐自己吗?”
盈默和文宥同时开口,问出了不敢轻易开口、怕触及彼此伤口的话。其实就跟抛硬币类似,说出口那一刻,我们都知道,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和对方的答案必然都是一样的,不然这段关系就难以维持下去了。有时又会因此,掉入了思维的陷阱,因此而轻视对方说出答案那一刻时的真诚和勇气,甚至开始否认答案的真实性。
周盈默先给了自己的答案,低头轻声回答说:“过得不开心、很辛苦。”
邵文宥闻言先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他说:“如果我早知道,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邵文宥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抬到半空中,就那样停住一直没动。见盈默主动侧眉低目、偏过一边脸等他抚摸,邵文宥这才安抚地从她的发丝摸到她的脸侧,任由她的侧脸在自己掌心里上下磨蹭,直到盯着她见她露出只有感到舒服时才会出现的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