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率》小废铁是我

5、第五章：被打破的完美镜像

　　顾淮深找到陆衍，是在三天后。
　　地点不是什么高档会所，也不是陆家的别墅，而是城郊的一家地下赛车场。
　　这里对有洁癖和强迫症的顾淮深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但他还是来了。穿着他那身高定西装，站在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哎哟，这是哪来的大老板？走错门了吧？”几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吹起了口哨。
　　顾淮深没理会，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赛道起点的那辆黑红相间的重机车。
　　那骑手戴着头盔，身穿紧身皮衣，身形修长劲瘦。随着发令枪响，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弯道处压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膝盖几乎贴着地面擦过火花。
　　那种不要命的开法，看得顾淮深心脏骤停。
　　那是陆衍。不是那个穿着西装跟在他身后拿公文包的陆衍，也不是那个拙劣模仿着成熟稳重的陆衍。这是一团火。一团正在肆意燃烧、随时可能毁灭的火。
　　三圈过后，机车冲过终点，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
　　骑手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露出一张张扬肆意的脸。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仰头灌下，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进领口，引发了周围一阵尖叫。
　　顾淮深大步走了过去。
　　“陆衍！”
　　这一声怒吼夹杂着顾淮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陆衍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到顾淮深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漠。
　　“顾总？”陆衍把水瓶扔给旁边的人，跨在车上没下来，“怎么，来视察民情？这地方脏，别弄脏了您的鞋。”
　　“跟我回去。”顾淮深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却被陆衍侧身躲开。
　　“回去？回哪去？”陆衍嗤笑一声，“回那个大平层当你的影子？还是继续模仿我哥，假装自己是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顾淮深的动作僵住了。
　　“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吧。”陆衍眼神嘲弄，“顾淮深，你从来看不上我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你喜欢的是我哥那种——温润、强大、完美。你想要一个那样的弟弟，甚至是那样的伴侣。我为了讨好你，装了这几年，我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德行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机车，轰了一下油门，巨大的声浪逼得顾淮深后退半步。
　　“看清楚了，这才是我。我抽烟、喝酒、飙车、脾气暴躁。我不是陆轩的复制品，也做不了你那个完美世界里的摆件。”
　　“我没有把你当摆件！”顾淮深低吼，一向冷静的表情终于龟裂，“陆衍，你别闹了。陈宇的事解决了，林薇也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一切都……”
　　“一切都回到正轨了？”陆衍打断他，“那是你的正轨，不是我的。”
　　“顾淮深，我不爱你了。”
　　陆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一瞬间，顾淮深感觉周围的喧嚣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审判。
　　“你撒谎。”顾淮深脸色惨白，死死盯着他，“你那天晚上喝醉了，跟陆轩哥说……”
　　“说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陆衍替他补全了那句话，语气却平静得可怕，“是啊，我喜欢了你十几年。像条狗一样，你丢个骨头我就摇尾巴。但顾淮深，狗也是会累的。”
　　“那天在包厢里，看着你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把林薇的尊严踩在脚下，那一刻我就醒了。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人。你只爱你自己，和你那一套该死的逻辑。”
　　陆衍重新戴上头盔，挡住了那双曾经满眼都是顾淮深的眼睛。
　　“以后别来了。我和你，两清。”
　　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车卷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顾淮深站在原地，灰尘落在他昂贵的西装上，呛得他咳嗽不止。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在这个嘈杂、混乱、肮脏的世界里，感觉到了彻底的孤独。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淮深回头，看到了陆轩。
　　那个他一直视为榜样、视为完美标杆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一件休闲卫衣，手里拿着两瓶啤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陆轩哥。”顾淮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去劝劝阿衍，他最听你的话。他只是在闹脾气，他……”
　　“淮深。”陆轩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残忍，“阿衍不是在闹脾气。他是在自救。”
　　陆轩打开一瓶啤酒，递给顾淮深。
　　“你有洁癖，不喝这种东西吧？”陆轩笑了笑，自己喝了一口，“你看，你觉得我完美，觉得我是榜样。但其实我也喝廉价啤酒，我也会在家里穿着大裤衩抠脚。我在你面前的样子，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样子。”
　　顾淮深愣愣地看着他。
　　“你一直想成为我，想拥有我这样的家庭。所以你逼着阿衍去模仿我，逼着他收敛本性去迎合你的审美。”陆轩叹了口气，“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火是包不住的。你非要用纸去包火，结果只能是——纸被烧成灰，火也熄灭了。”陆轩指了指陆衍消失的方向，“现在的阿衍，才是活着的。而在你身边的那个阿衍，早就快窒息死了。”
　　陆轩凑近顾淮深，盯着他的眼睛： “顾淮深，你摸摸自己的心。你到底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弟弟，还是想要那个会闯祸、会发火、但在你胃疼时会半夜爬起来给你煮粥的陆衍？”
　　顾淮深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会在暴雨天因为他没带伞而骂骂咧咧跑来接他的陆衍。那个在他为了项目几天几夜不睡时，强行关掉他电脑把他拖去睡觉的陆衍。那个在他每一次回头，都站在灯火阑珊处的陆衍。
　　那不是陆轩的影子。那是陆衍。独一无二的陆衍。
　　“我……”顾淮深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做他哥哥。”
　　“我想他回来。”
　　陆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另一瓶酒塞进他手里。
　　“那就去追。把你的面子、你的规矩、你的洁癖都扔进垃圾桶。像个男人一样去追。不然，你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守着你的完美世界孤独终老了。”
　　顾淮深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他突然举起酒瓶，仰头猛灌了一口。
　　苦涩、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呛得他眼泪直流。但这味道，竟然让他那颗死寂了多年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