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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伤疤 刀子预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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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学,陆染走的是平时那条巷,近,人少,不用过马路。他习惯走这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深处的路灯坏了一盏,陆染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今天沈煜又凑到江尘耳边说话的样子。
他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别想了。然后巷子口突然冒出几个人。
“哟,等到了。”
陆染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校服但明显不是三中的男生堵在面前。领头的那个叼着烟,上下打量他,笑得让人不舒服。
“你就是陆染?”
陆染脚步顿住,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也有脚步声。他回头,后面也堵了两个。
五个人。
“沈哥让我们来跟你打个招呼。”领头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说你离江尘太近了,他不高兴。”
陆染的呼吸开始发紧。他攥紧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没……”
“没?”那人笑了一声,“不是你是鬼啊?沈哥说了,让你长点记性。”
他往前逼了一步,陆染就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冰凉。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走廊里的围堵,嘲讽的笑声,逼近的身影,无处可逃的恐惧。
那些画面和眼前的五个人重叠在一起。
“求我啊。”领头的凑近他,“求我,我就打轻点。”
陆染说不出话。他蜷缩着,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喊。一声都没有。
巷口,江尘被沈煜拉着往前走。
“走这边,我车在前面。”沈煜的声音轻快,胳膊挽着江尘不放。
江尘皱了皱眉,往旁边的巷子瞥了一眼。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清。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被沈煜的笑声盖过去了。
“那边在修路,灰大,别过去了。”沈煜拉着他拐过街角,“快走快走,我爸司机等着呢。”
江尘没再回头看。
巷子深处,陆染蜷缩在墙根。他听见脚步声从巷口经过。然后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往巷口看去。
路灯下面,有两个身影正走过去。一个是他认识的校服,另一个……他太熟悉了。
江尘和沈煜。
他们并肩走着,沈煜挽着江尘的胳膊,笑着说什么。江尘的侧脸在路灯下一闪,就被拉着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自始至终,江尘没有往巷子里看一眼。一眼都没有。
陆染张了张嘴。
“江尘……”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听见。
他靠着墙,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很久。
那几个混混早就走了。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蜷缩在墙根,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铁锈味在嘴里漫开。肋骨那边也疼,不知道是青了还是伤了。
但他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个巷口。看着江尘消失的地方。陆染闭上眼睛。
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
每一步都疼。脸上疼,身上疼,心里也疼,他只是走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染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台灯。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嘴角肿了,破了皮,血迹干在嘴角旁边。左边脸颊有一大片青紫,眼角也青了一块。他掀开衣服,肋骨那边一片淤青,手指按上去,钻心地疼。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柜子,拿出医药箱。碘伏,棉签,活血化瘀的药膏。他对着镜子,一点点往脸上涂药。碘伏蛰得伤口生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脸上的伤涂完了,他脱掉上衣,往肋骨上涂药膏。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还是自己涂完了。
然后他把东西收好,医药箱放回柜子。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
写了一会儿,笔停了。他看着面前的题,半天没动。
他又想起巷口那个画面了。江尘和沈煜并肩走着,沈煜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什么。江尘没有往巷子里看。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陆染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继续写作业。
写完作业已经十二点半了。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嘴角的伤口又破了,血混着牙膏沫吐出来。他用水冲掉,擦干脸,回房间。
躺下的时候,肋骨压在床上,疼得他蜷成一团。他侧着睡,盯着墙上的那些便利贴。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面墙。
第二天早上,陆染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口罩。蓝色的,他对着镜子戴上,遮住了嘴角的淤青和破皮,但眼角那块遮不住。他又翻出一顶帽子,压低帽檐。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确认遮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庭念忆第一个看见他。
“陆染?你怎么戴口罩了?”
“感冒了。”陆染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点哑,但不明显。
庭念忆凑过来想看他:“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陆染往后退了一步:“没事,小感冒。”庭念忆愣了一下,没再往前。
陆染走到后排,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他低着头,翻开书,像往常一样。江尘进来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往后排扫。
陆染坐在那里,戴着口罩,压着帽子,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江尘皱起眉。
他走过去,想开口问什么。但刚走近两步,陆染就像被什么蛰了一样,猛地往旁边缩了缩,身体绷紧。江尘愣住了。“陆染?”陆染没抬头,也没说话。他只是缩在那里。
沈煜在前面喊:“江尘!快来,这道题我不会!”江尘没动。
“江尘?”沈煜走过来,看见陆染,笑了一声,“哟,垃圾桶同学生病了?戴口罩干嘛,怕传染别人啊?”
陆染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抬头。沈煜拉着江尘的胳膊往回走:“走了走了,别理他,感冒传染。”江尘被拉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染还是那个姿势,缩着,低着头,一动不动。第一节课下课,江尘又往后排走。
还没走近,陆染就站起来,从他旁边快步走过去,走向教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离他远远的,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江尘愣在原地。
他看着陆染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为什么躲他?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简闻轩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不知道。”江尘的声音发紧,“他不理我。”
简闻轩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江尘,欲言又止。
中午吃饭的时候,庭念忆去叫陆染。
“陆染,一起吃饭吧?”
陆染摇摇头:“不去了,不太舒服。”
“那我给你带点回来?”
“……谢谢。”
庭念忆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陆染虽然平时话少,但不会这样躲着人。他戴着口罩,压着帽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躲起来的动物。
但庭念忆没问。他只是说:“那你等我,我给你带热的回来。”陆染点点头。
庭念忆走后,教室里安静下来。陆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他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谁来了。那个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
“陆染。”
江尘的声音。很近。陆染没动。
“你抬头,让我看看你。”
陆染还是没动。他的手指在袖子下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然后脚步声离开了。陆染把脸埋得更深。
下午的课,陆染一直戴着口罩,但把帽子摘了,埋着头,老师问了一次,他说感冒了,老师就没再问。
江尘看了他一整天。
每次往后排看,陆染都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缩着,离所有人都远远的。江尘试着走过去,还没靠近,陆染就像受惊的鸟一样站起来,躲开。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江尘没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陆染从旁边快步走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学的时候,陆染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走出教室。江尘追出去,在走廊里喊他:“陆染!”
陆染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江尘追上去,想拉住他。手刚碰到陆染的袖子,陆染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墙。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陆染。”江尘的声音放轻了,“你怎么了?”
陆染没说话。他只是缩在那里。江尘往前迈了一步。陆染立刻往旁边躲,贴着墙往后退,拉开距离。
“别过来。”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又轻又冷。江尘停住了。
他看着陆染,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削身影,看着那顶压得低低的帽子和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
他想问为什么躲他,想问为什么眼角那块好像有点不对劲,但陆染始终低着头,帽檐遮住了所有。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到底怎么了?”江尘的声音发紧。陆染没回答。
他只是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足够远的地方,然后转身跑了。江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为什么躲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今天,陆染没有走那条巷子。
他换了条路,绕远了一点。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稀稀落落,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到家。
拐过一个弯,前面突然冒出几个人影,陆染的脚步骤然停住。还是那几个。
“哟,还挺能躲。”领头的那个叼着烟,笑得不怀好意,“以为换条路就找不着你了?”陆染往后退,但身后也有人围上来。又是五个。
“沈哥说了,上次还不够。”领头的走近他,“让你长点记性,长牢一点。”
陆染的呼吸开始发抖。他的后背撞上墙,无路可退。
“求、求你们……”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我不会再靠近他了……我真的不会了……”
“现在说这个?晚了。”领头的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东西,路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是一把小刀。陆染的眼睛瞪大,瞳孔紧缩。
“别……求你了……”
他的手抱住头,蜷缩着往下蹲。但那些人把他拽起来,按在墙上。
刀尖贴上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冰凉的,锋利的,贴着他的脸颊。
“沈哥说了,让你记住这次。”刀尖划过。
一阵刺痛,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陆染咬紧牙关,没喊出声。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血,混着泥土。
然后有人提来一桶水,从头浇下在夜里,水冰得刺骨。他剧烈地发抖,牙齿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泥巴糊上来,抹在脸上,抹在身上,混着血,混着水,混着眼泪。
“记住了啊,离远点。”笑声渐渐远去。
陆染滑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湿透,满身泥泞,脸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每一步都重得像灌了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陆染没开灯。他直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
镜子里的人他快认不出来了。浑身湿透,满身泥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左脸一直划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泥巴混着血,糊在伤口上,糊在脸上,糊在头发里。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脸凑上去,一点一点地洗。冷水冲过伤口的时候,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把泥巴一点一点洗掉。
洗完了,他找出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
他对着镜子,往那道伤口上涂碘伏。疼得他眼泪又涌出来,但他没停。涂完了,贴上纱布。
然后他脱下身上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把身上擦干。肋骨那边的淤青还在,又添了几块新的,但他没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
笔握在手里,他盯着面前的题,半天没动。脸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身上到处都在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塞了一团浆糊。他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掉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块。他用袖子擦掉,继续看题。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躺下的瞬间,浑身的疼都涌上来,他蜷缩成一团,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盯着墙上那些便利贴。饿了吃,别饿着。今天开心吗?我在。
他盯着那个我在看了很久。
他在。他在哪儿呢?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学。
还要戴着口罩。
还要离得远远的。
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闭上眼睛。“陆染你好贱啊”
第二天早上,陆染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脸上的纱布太明显了,遮不住。他找了一个更大的口罩,医用那种,能遮住大半张脸,连同纱布一起遮住。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才戴上帽子出门。教室里,庭念忆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陆染?你怎么换口罩了?”
“感冒严重了。”陆染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很哑,“医生说戴这种好得快。”
庭念忆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陆染已经低着头往后排走了。他坐下,翻开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尘进来的时候,目光又往后排扫。陆染坐在那里,戴着更大的口罩,压着更低的帽子,整个人缩得更小了。
他想走过去。陆染像有感应一样,立刻站起来,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走向门口。经过的时候,离得远远的,一眼都没看他。江尘愣在原地。
一整天,都是这样。他靠近,陆染就躲。他说话,陆染就当听不见。他想多看两眼,陆染就把头埋得更低。中午吃饭的时候,庭念忆给陆染带了粥回来。
“你感冒了,吃点清淡的。”陆染接过来,轻声道谢。庭念忆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粥,忽然问:“陆染,你真的没事吗?”陆染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庭念忆看着他,看着他戴着的大口罩,看着他压低的帽檐,看着他眼周那一点遮不住的微红。他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问。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有什么事就叫我。”陆染点点头。
下午的课,江尘又看了他一整天。
每次往后排看,陆染都是那个姿势——缩着,低着头。他想靠近,但每次靠近,陆染就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放学的时候,陆染又是第一个走的。
江尘追出去,在走廊里喊他。陆染没停,走得更快了。江尘没追上去。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不知道,陆染的口罩下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他不知道,陆染的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他不知道,陆染昨晚被人堵在巷子里,被刀划伤脸,被浇冷水,被抹泥巴。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陆染走出校门的时候,在拐角处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他刚刚走出的门。,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我不想写刀子,我尽量快点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