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不染（尘染）》莯馨

14、投资商 刀子预警

　　没过几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准确说，是“投资户的孩子”。叫什么沈煜，据说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楼，以年级倒数的成绩硬塞进了重点班。班主任亲自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在悄悄打量——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那双眼睛，进门就开始在班里扫，扫到江尘那儿的时候，明显停了一下。
　　“沈煜同学，你就坐……”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尘旁边的空位上，“就坐那儿吧。江尘，你多照顾照顾新同学。”
　　江尘的笔顿了一下。那是陆染的座位。
　　他转头看向班主任，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笑着说：“陆染，你往后挪一下，先坐那边。”她指了指教室最后排，垃圾桶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陆染愣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抬头看江尘。只是抱着东西往后排走。江尘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昨晚班主任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沈煜家里是学校的大投资方，校长亲自交代的，你多担待。这孩子是Beta，可能学习上需要帮助，你是年级第一，多带带他。别的……就先别管了。”
　　别的，就先别管了。江尘看着陆染的背影。到座位后他就低着头，再也没抬起来。
　　沈煜大摇大摆地走到江尘旁边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他歪头看着江尘，笑得挺灿烂：“江尘？我听过你，年级第一是吧？以后多多关照啊。”
　　江尘没看他，“哎，你这人怎么不理人啊？”沈煜凑过来“我第一题就不会，你教教我呗？”
　　江尘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接过他的卷子。
　　全是空白。年级倒数的成绩，果然名不虚传。
　　第一节课下课，沈煜又凑过来了：“江尘，中午一起吃饭啊？我刚来，食堂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有事。”
　　“什么事啊？带上我呗。”沈煜笑嘻嘻的，手肘撑在江尘桌上，离他很近，“校长说了，让你多照顾照顾我。你不会不听校长的话吧？”
　　江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后排，陆染正低着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一页看了很久，始终没翻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煜果然黏上来了。他端着餐盘，非要坐江尘对面，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声音大得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江尘，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江尘，你周末都干嘛啊？”
　　“江尘，你成绩这么好，平时怎么学的？要不放学你辅导辅导我？”
　　江尘低着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余光越过沈煜的肩膀，看见陆染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餐盘，但几乎没动。
　　庭念忆想过去陪他，被陆忆明拉住了。陆忆明摇了摇头，示意别去。这个时候，陆染需要的可能不是陪伴。他需要的是不被看见。
　　下午第二节课后，沈煜又开始了。
　　他拿着一本练习册凑到江尘旁边，身体几乎要贴上去了：“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你再给我讲讲呗？”
　　江尘往旁边让了让：“你坐好，我讲。”
　　“哎哟，这么见外干嘛？”沈煜不以为意，反而凑得更近，目光在江尘侧脸上转了一圈，“你睫毛真长啊，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江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
　　江尘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后排，陆染正起身去班级的订书机。他路过沈煜旁边的时候，沈煜忽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江尘说：“这谁啊？坐垃圾桶旁边那个？”
　　陆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江尘的声音有点冷。
　　“哦——我知道了，原来坐你旁边那个吧？”沈煜笑得更大声了，“没办法啊，谁让我来了呢。同学，委屈你了啊，垃圾桶旁边味儿大不大？”
　　陆染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订书机放回原位，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低头看书。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江尘一眼。
　　江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放学的时候，沈煜又来了。
　　“江尘，一起走吧？我家车在外面等着，送你一程？”
　　“不用，我骑车。”
　　“那我陪你走到车棚呗。”沈煜拎起书包，跟着江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着后面的陆染说，“哎，那个同学，你往后稍微离江尘远点儿啊。我不太喜欢旁人打扰我们。”
　　陆染的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煜，里没什么表情。
　　“……好。”他说。
　　江尘想开口，却被沈煜拉着往外走：“走了走了，别理他了。一个Omega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走廊里，江尘回头看了一眼。
　　回家的路上，江尘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沈煜发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教我啊】
　　【明天早上一起吃饭？我给你带早餐】
　　【对了，那个坐垃圾桶旁边的Omega，你们之前关系很好吗？我看你老看他】
　　江尘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扔进书包里，骑得飞快。风打在脸上，冷的。
　　他想起昨晚班主任说的话：“别的，就先别管了。”
　　可他怎么不管？
　　他想起陆染刚才说的那个“好”字。那么轻，那么顺从，像是习惯了一样。习惯被人赶走，习惯被人嫌弃，习惯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
　　江尘猛地捏住刹车。他停在路边，扶着车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染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昨天。陆染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盆多肉，说“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江尘回了个“嗯，养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江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而此时此刻，陆染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染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他蜷缩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有点冷，但他懒得动。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和偶尔的风声。陆染看着墙上贴的那些便利贴——都是江尘写的。饿了吃、别饿着、今天开心吗、明天降温多穿点、晚安。
　　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撕下来。撕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我在。】
　　陆染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把那张便利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疼的。但他没哭。
　　他只是把那张便利贴又展开，抚平，小心翼翼地放回墙上。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煜今天说的话——“你往后稍微离江尘远点儿啊。”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个“好”。
　　他想起那张写着“饿了吃，别饿着”的便利贴，想起那些从课桌那边悄悄推过来的温水、小零食，想起那个在天台上拥抱他的人。
　　他说过，我会一直站在你前面。可现在呢？
　　陆染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知道这不怪江尘。他知道江尘有苦衷。他知道江尘一定也很为难。
　　可是…可是他还是觉得冷。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看。窗外，夜色渐深。
　　第二天，陆染到教室的时候，沈煜已经在了。
　　他坐在江尘旁边，正拿着江尘的笔在玩，那支江尘常用的黑色中性笔。沈煜看见陆染进来，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笔：“早啊，垃圾桶同学。”陆染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向后排。
　　他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前面方向看了一眼。
　　沈煜正凑到江尘耳边说着什么，江尘微微偏开头，眉头皱着。但沈煜不依不饶，手还搭在江尘的椅背上，从陆染的角度看过去，像是把人圈在了怀里。
　　陆染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书。一行字看了三遍，没看进去。
　　前排，简闻轩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陆染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陆忆明坐在简闻轩旁边，脸色不太好。他盯着沈煜，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盯出个窟窿。
　　“别冲动。”简闻轩小声说。
　　“我知道。”陆忆明咬着牙，“我就是看不惯。”
　　庭念忆从前排递过来一个小纸条，悄悄塞到陆染桌上。
　　陆染打开，上面写着：【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他看了一眼庭念忆的背影，正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往他这边倾。陆染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没有回复。
　　第一节课下课，沈煜又开始了。
　　“江尘，这道题我不会——”
　　“刚才讲过了。”
　　“再讲一遍嘛，我没听懂。”沈煜凑过去，“你讲题的时候特别帅，多讲几遍我不亏。”
　　江尘没理他，站起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
　　“卫生间。”
　　“我也去！”沈煜立刻跟上去，回头还冲后排喊了一句，“垃圾桶同学，帮我看下书包啊，别乱翻。”
　　陆染低着头，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
　　庭念忆忍不住了，站起来想说话，被陆忆明一把按住。“别。”陆忆明压低声音，“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们出头。”
　　庭念忆眼眶有点红：“可是……”
　　“没有可是。”陆忆明看向后排的陆染，那个瘦削的身影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起来的小动物，“他自己得熬过去。”
　　陆染确实在熬。他盯着面前的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黑体字上。可那些字总是不听话地跳开，变成江尘的脸，变成沈煜搭在江尘椅背上的手。
　　满脑子都是，饿了吃，别饿着。今天开心吗？我在。陆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去食堂。
　　他说不舒服，庭念忆想留下来陪他，被他拒绝了。
　　“我没事。”他说，“就想趴一会儿。”
　　庭念忆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陆忆明走了。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染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他背上，暖的。但他还是觉得冷。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染没抬头。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住了。
　　“陆染。”是江尘的声音。陆染的肩膀僵了一下，但他没动。
　　“陆染，抬头看我。”陆染没动。
　　沉默了几秒，江尘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陆染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江尘继续说，“但我没办法。校长和老师那边……我需要时间处理。你能等我吗？”
　　陆染还是没动。
　　江尘看着那个把脸埋起来不肯看他的姿势，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伸手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门口传来脚步声和沈煜的声音：“江尘？你在这儿干嘛呢？我找了你半天！”江尘的手收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煜正站在门口，目光狐疑地扫过他和后排的陆染。
　　“走了，吃饭去。”沈煜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江尘的胳膊，“我跟你说，我发现学校旁边有家特别好吃的——”
　　他们走远了。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教室里又安静下来。陆染慢慢抬起头。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把脸埋回胳膊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没觉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