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尘埃落定 …… ...
-
苏云亭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不用拐杖走路了。
只是右臂还不能使力,太医说要再养些日子。
他倒是不急,每日在客房躺着看书,偶尔去院子里走走,日子过得像退隐的老先生。
玲珑却瘦了一大圈。
从绑架到追杀,不过几日功夫,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水分,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楚环妤让她歇着,她不肯,说闲下来会胡思乱想,还不如找点事做。
傍晚,苏云亭从屋里出来,看见玲珑一个人坐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发呆。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地花瓣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海棠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几朵,粉粉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玲珑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苏云亭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些日子,她为他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他是知道的。
“玲珑姑娘。”他开口。
玲珑抬起头,看向他。
苏云亭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递到她面前。
簪子不算名贵,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线条简洁流畅。
“这是我托人在城里的铺子买的。”他顿了顿,“不值什么钱,但……我想送你。”
玲珑接过簪子,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朵兰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算什么意思?”
苏云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扑扇在他心上。
“我想娶你。”他的声音不大却郑重,“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就向公主提亲。”
玲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簪子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
夕阳落在她脸上,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你说话要算话。”她声音很轻很轻,带着鼻音。
苏云亭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簪子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算话的。”
玲珑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眶通红但嘴角上扬,笑得像那支簪子上含苞待放的兰花。
*
天牢。
王佑安在牢房里关了七天。
审讯结束后,再也没有人来提他。
每日送来的饭食从简,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
狱卒们对他不算刻薄,也不恭敬。
他只是个等死的老头,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相。
没有人再来向他禀报消息,没有人再跪着叫他“王相”。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墙壁上渗出来、慢慢滑落的声音。
他经常坐在角落里发呆。
从少年时背着书箱进京赶考,一路风餐露宿,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他咬着牙走完了最后三百里。
放榜那日,他从头看到尾,在最后几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是三甲同进士。
他站在榜前,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中了。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乡下那个穷书生,他是朝廷命官,是大昭的进士。
后来呢?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
从县令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侍郎,从侍郎做到尚书,最后坐上左相的位置。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肩膀上。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再也不会摔下来。
可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上的水珠渗出来,浸湿了他的头发,凉意顺着头皮蔓延到全身。
他不怕死。他只是不甘心。
那个曾经发誓要做清官的少年,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
刑部的批文下来那天,沈清砚正在东宫与太子议事。
楚璋将批文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放在案上。
楚璋看着他:“你觉得太轻了?”
沈清砚摇头:“不轻。斩立决改秋后,是因为要留着他的人头安抚王家余党。等秋后,那些人都清理干净了,再杀不迟。”
楚璋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对坐喝茶,窗外蝉声聒噪,夏意正浓。
行刑前一夜,王佑安没有睡。
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四更……
每一更都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油灯下等他下学。
那时他七八岁,每天放学回家,母亲都会在门口等着,接过他的书箱,递上一碗热粥。
“安儿,读书累不累?”
“不累。”
“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官,别忘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记得自己点着头,嘴里含着粥,含混不清地说:“儿子记住了。”
他记住了吗?他忘了。
天亮之前,狱卒端来一碗饭,比平日丰盛,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壶酒。
狱卒把饭菜放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佑安看着那碗红烧肉,他端起酒壶,倒了一杯,举起来,对着空中虚虚一敬。
“母亲,儿子不孝。来世……再做您的儿子,好好孝敬您。”
他一饮而尽。
……
天亮了。
刑部的官差来提人。
王佑安被从牢房里拖出来,换上囚衣,戴上枷锁,押上囚车。
囚车从天牢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往菜市口刑场去。
菜市口刑场的阳光刺眼得令人眩晕,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尘土,还有人群蒸腾出的热气混在一起。
王佑安跪在刑台上,囚衣粗糙,贴着后背被汗水浸透。
枷锁卡在脖颈上,沉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已经七十二岁了。从二十岁中进士,到七十二岁跪在这里,五十二年,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让开让开!犯人到了!”
人群骚动起来,囚车从街那头缓缓驶来,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奸贼!卖国贼!”有人从人群中扔出一把烂菜叶,正中他脸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这种人还穿什么官服?呸!”
“听说他贪了好几百万两!够咱们老百姓吃几辈子!”
“杀了他!杀了他!”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礁石,任由潮水拍打。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哭喊:
“王大人——王大人——”
王佑安抬起头。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拼命往前伸。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时他刚中进士不久,被派到江南一个小县当县令。那年夏天,大雨连着下了二十天,河水漫过堤坝,淹了三个村子。
他带着人连夜救人,把自己住的县衙腾出来给灾民。泡在水里一泡就是一天,腿上全是蚂蟥咬的伤口。
那位老妇人那时还年轻,跪在泥水里给他磕头。她丈夫和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她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女。
“大人,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他把自己半年的俸禄都给了她。
“拿着。回老家去,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
她跪在地上磕头,他扶起她,说:“别磕了。这是朝廷的银子,不是我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洪水退后,老百姓在县衙门口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青天父母”。
后来他升官了,离开了那个小县城。那块碑他再也没回去看过。
再后来他调回京城,官越做越大。他在江南置了产业,买了田产,开了当铺、盐铺、粮行。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水里泡一天的小县令。
他被骂“奸贼”“卖国贼”。
老妇人被人群挤倒,跪在路边喊他:“王大人!王大人!你还记得我吗?那年江南发大水……你救过我们祖孙的命啊……”
王佑安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记得。他怎么不记得。
可是记得又怎样呢?他回不去了。
那个在泥水里救人、把俸禄给灾民、被人叫做“青天父母”的年轻县令,早就死了。
囚车在刑场停下。他被押下囚车,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站在他身后,抱着鬼头刀,面无表情。
监斩官坐在台上,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天。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王佑安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人群还在骂,只有那个老妇人还在哭。
刀光一闪。
……
*
沈府,楚环妤正在廊下绣一个荷包。
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绣得很认真。
沈清砚坐在她旁边看书——右臂还不能动,只能用左手翻页,翻得很慢。
玲珑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殿下,姑爷,王佑安……今日午时,已经伏法。”
楚环妤手中的针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绣:“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玲珑退了下去。廊下只剩下两个人。
楚环妤放下荷包,靠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声道:“结束了。”
沈清砚合上书,握住她的手。
“还没有。”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沈清砚想了想,唇角微微扬起:“陆兄和静乐公主的事,还没着落。”
楚环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操心这些事了?”
“跟公主学的。”沈清砚一本正经地说。
楚环妤笑着捶了他一下,又靠回他肩上。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盛,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云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院子里新种的海棠已经开始落了,粉色的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楚环妤忽然说:“那天苏先生送了玲珑一支白玉簪。我今天看见玲珑戴着,好看得很。”
沈清砚“嗯”了一声:“苏先生昨日跟我提了,说想娶玲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问公主。公主点头,我同意。”
楚环妤笑着坐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是把球踢给我了?”
沈清砚不解:“什么球?”
楚环妤摆摆手:“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玲珑跟了我十年,比亲姐妹还亲。她的事,我不能替她做主,但一定要替她把关。”
沈清砚点头:“苏先生是个好人。”
楚环妤靠回他肩上,“我知道。所以我才愿意把玲珑嫁给他。”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样并肩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楚环妤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竟是睡着了。沈清砚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没有叫她。
他抬起左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花瓣,唇角微扬。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琼林宴上。
她坐在帘后,一身海棠红的宫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审视。
那时他以为她是个骄纵任性的公主,避之不及。后来她纠缠他、堵他、亲他,他被她气得不行,却拿她没办法。
再后来,她千里迢迢奔赴江南,跳上贼船救他,为他夜叩宫门,与左相对峙。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点一点被她融化。
今时今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找到了全世界最安心的归宿。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从今往后,再也不分开。
晚风温柔,槐花的香气从院墙外飘进来,清淡悠远。
夜色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
像是这漫长一日最后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