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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厦倾覆 …… ...


  •   掌灯时分。
      天牢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押解王佑安的狱卒拖着他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

      铁门在身后关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不出三尺远。

      王佑安被推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铁栅在身后锁死。

      他站在昏暗的牢房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只脏污的便桶,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春天。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崭新的进士袍,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上走过。
      街两边挤满了人,女子们从阁楼上抛下花瓣,落在他肩上、帽檐上。
      他仰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要做一个好官,清官,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百姓的期盼。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第一次收银子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人情往来”,不算贪。
      第一次替人说话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提携后进”,不算结党。
      第一次在江南置办私产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子孙计”,不算敛财。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追兵无数。
      他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
      太子楚璋坐在主位,沈清砚坐在一旁。

      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这几日收集的证据:御书房内侍的口供、死士的供词、江南账册的抄本、与边军往来的密信。
      每一样都足以让他死十次。

      王佑安被带进来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身上的官服皱皱巴巴。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

      他站在那里,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太子,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

      “王佑安,”楚璋开口,“你可认罪?”

      王佑安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老臣不知何罪之有。”

      楚璋将案上的供词推到他面前:“御书房内侍李福全已经招了。你指使他偷抄奏折、密报信息,持续两年有余。这是他的口供,白纸黑字,画押在此。”

      “一个阉人的话,也配做证据?”王佑安冷笑。

      沈清砚不说话,只是从卷宗中抽出第二份,放在供词旁边。
      死士的口供,详细记录了端午那日绑架玲珑、半路截杀沈清砚和长公主的全过程,主使人的名字、时间、地点、手段,条条清晰。

      “你豢养的死士,也招了。”沈清砚的声音平静无波,“王相,你养了他们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他们都说了。”

      王佑安的脸色白了一分,但依然没有跪下。
      沈清砚继续从卷宗中抽出一份又一份证据:江南账册的抄本,记录了他在江南经营十三年的每一笔进项和支出;与边军将领的密信往来抄本。
      每摆出一件,王佑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一份证据是程文炳的证词。
      那些藏在京城各处秘密宅院里的银子,那些洗白后流入边军将领口袋的粮饷,那些被他精心掩盖了十几年的罪行——
      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王佑安看着那些证据,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抬起头,没有看那些证据,而是直直地看着太子:“淑妃和四皇子呢?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楚璋没有回答,沈清砚也没有说话。

      王佑安看着他们沉默的表情,大笑:“呵……呵……呵呵……”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老臣可以死。”他的声音沙哑,“但四皇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从未参与过老臣的任何事。他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谋逆?”

      楚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父皇自有决断。”

      王佑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光:“殿下,老臣求你一件事。”

      “你说。”
      “四皇子……若被贬为庶人,求殿下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照看他几分。”王佑安的声音在发抖,“他从小体弱,不会照顾自己。身边那些人,老臣信不过。”

      楚璋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此刻为自己的外孙低声下气地求人。

      他点了点头:“四弟是皇子,是孤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王佑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否认任何罪行。
      狱卒上前,将他带回牢房。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
      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所有证据。
      他看了一整夜,从掌灯时分看到天色发白,没有合眼,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

      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杯都没有喝。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供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王佑安是他父亲那一朝的老臣,他刚登基时,王佑安是第一批站出来支持他的老臣之一。

      那些年,他倚重王佑安,信任王佑安,将他从侍郎一路提拔到左相。
      可他回报他的,是背叛,是算计,是十几年的欺上瞒下。

      皇帝闭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来人。”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陛下。”

      “传太子、沈清砚、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一刻钟后,太子楚璋、沈清砚、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四人跪在御案前。

      皇帝将拟好的圣旨递给李德全,让他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王佑安,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贪墨盐税,勾结边军,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流放。钦此。”

      又一道圣旨:
      “王淑妃纵容父兄,知情不报,着即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第三道圣旨宣读时,皇帝停顿了很久:
      “四皇子楚玘,虽不知情,然其母其外祖犯下滔天大罪,不宜留居宫中。着即贬为庶人,迁出皇宫,于京城外赐宅邸一座,非召不得入宫。”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跪在地上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皇帝把圣旨扔在案上,声音沙哑:“都退下吧。”

      四人叩首,缓缓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楚璋。

      “太子留下。”

      楚璋转身,走回御案前。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沉稳和隐忍。
      良久,开口:“你觉得朕对四皇子的处置,太重了?”

      楚璋跪下来:“儿臣不敢。”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是无辜的,朕也知道。”他闭上眼睛,“但他是王淑妃的儿子,是王佑安的外孙。留在宫里,对他不是好事。出去住,反倒清净。”

      楚璋叩首:“父皇圣明。”

      皇帝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楚璋站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
      毓秀宫。
      楚环姝靠坐在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衣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一直没有人来换。

      宫女端来药碗,她接过去小口地喝,皱了皱眉。
      太苦了,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撒娇,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赵贤妃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脖子上的绷带,心疼得直掉眼泪:“姝儿,疼不疼?”

      楚环姝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
      “有一点。但不严重,太医说养几日就好了。”

      “你吓死母妃了。”赵贤妃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父皇说你要去上香,母妃本来想陪你去的,你说不用。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妃可怎么活……”

      楚环姝反握住母妃的手,替她擦眼泪:“母妃,女儿没事。是陆大人救了女儿。”

      门口传来脚步声,宫女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赵贤妃连忙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迎上去。皇后走进来,穿着家常的赭黄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神色温和。

      “贤妃不必多礼。”皇后抬手制止赵贤妃行礼,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端详着楚环姝的脸色,“脸色还这么白,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养几日就好了。”楚环姝轻声道,“劳动皇后娘娘来看儿臣,儿臣心中不安。”

      “说什么傻话?”皇后握住她的手,“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来看你,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环姝脸上,“本宫听说了,你被王佑安挟持时,临危不乱,还让陆大人不要管你,先拿下王佑安。姝儿,你做得很好,有皇家风范。”

      楚环姝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抿着。
      “儿臣什么都没做,是陆大人救的儿臣。”

      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贤妃一眼。
      赵贤妃与她对视了一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静乐的心思,她们都看在眼里。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叮嘱赵贤妃好生照顾,便起身告辞了。赵贤妃送她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贤妃,”皇后望着院中的槐树,轻声道,“静乐今年十七了。”

      赵贤妃心中一凛,垂首道:“是。”

      “陆明远这个人,本宫打听过,二十八岁,进士出身,京兆尹,办事干练,为人方正。关键是,还没成亲。”
      皇后转头看着赵贤妃,“贤妃觉得如何?”

      赵贤妃沉默片刻:“臣妾觉得……只要静乐喜欢,臣妾没有意见。”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
      东宫偏殿。
      沈清砚靠在床上,肩胛骨的伤牵动着整条右臂。

      太医说至少要养半个月,半个月内不许批公文,不许见客,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
      几乎把能做的事都禁了。

      楚环妤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沈清砚想自己接过去:“臣自己来。”

      楚环妤瞪他一眼,“你再动一下试试?”

      沈清砚就不动了,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药太苦了,他皱了皱眉。

      楚环妤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含着蜜饯,眉间褶皱渐渐舒展。

      喝完药,楚环妤扶他躺下,开始给他换药。
      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肩胛骨处那道狰狞的伤口,箭矢射进去的地方,周围还肿着,泛着青紫色,缝了七针。她每次看到这道伤口,心都会揪一下。

      她拿着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沈清砚一声不吭,只是趴在那里,看着枕头上她垂下来的发丝。她的头发很黑很亮,散在他眼前,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公主。”他轻声叫她。
      “嗯。”楚环妤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臣不疼了。”
      楚环妤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肩胛骨处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在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清砚想抬手替她擦泪,手臂抬到一半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放下了。
      “不疼,公主别哭。”

      “你骗人。”楚环妤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鼻音,“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她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慢,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背上。

      沈清砚趴在枕上,感受着她眼泪的温度:“比公主在江南那晚流的泪,轻多了。”

      楚环妤缠绷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侧过来的脸——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那晚在江南,她跳上贼船冲到他面前时,他看着她的眼神。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沈清砚唇角微扬,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臣说的是实话。”

      楚环妤抽了抽鼻子,瞪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她的手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有节律地跳动,沉稳有力。

      “以后不许再替我挡刀了,”她看着他,眼泪还没干,眼中全是认真。
      沈清砚看着她,轻声道:“臣做不到。”

      楚环妤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想再捶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口,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沈清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臣只听公主的话。但这件事,臣不能听。”

      楚环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献媚,只有诚恳,笃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声道:“那你答应我,以后受伤了,不许瞒我。”

      沈清砚轻轻抚着她的发,声音温柔:“好。”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槐花的香气从窗棂间飘进来,清淡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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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