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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桃李春风 桃李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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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将尽,桃花谢了大半,庭院里落红满地。
楚环妤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望着院中那几株桃树发呆。
花瓣还在零零星星地飘落,像是不舍这个春天,迟迟不肯离去。
玲珑端着果碟进来,见她出神,轻声唤道:“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玉兰姑姑来了。”
楚环妤回过神,放下茶盏:“请进来。”
玉兰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宫女,四十来岁,面容和善,做事滴水不漏。
她进门先行礼,然后笑盈盈道:“殿下,皇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一趟,商谈三公主及笄礼的事。”
楚环妤点点头:“本宫知道了。母后可还有什么话?”
玉兰道:“皇后娘娘说,三公主的及笄礼定在四月初五,日子近了,有些事想和殿下商量着办。”
“本宫明日一早就去。”
玉兰行礼告退。
玲珑送她出去,回来后见楚环妤还坐在窗边,便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楚环妤轻叹一声:“在想环婉。”
李贵妃被打入冷宫,三皇子被幽禁华清宫,曾经张扬跋扈的三公主楚环婉,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不再高声说话,不再穿艳丽的衣裳,甚至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碍了谁的眼。
楚环妤想起上个月在宫里见到她,她缩在回廊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看见楚环妤走过来,她连忙站起身,低头行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姐姐。”
那一瞬间,楚环妤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小时候,环婉追在她身后跑,喊“姐姐等等我”的样子。
那时的小丫头胖乎乎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可如今,那个小丫头不见了。
“玲珑,”楚环妤站起身,“去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就是去年母后赏我的,我没戴过的那套。”
玲珑一愣:“殿下要送给三公主?”
“嗯。及笄礼上,总得有一件像样的首饰。”楚环妤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又拿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这个也一起包上。还有那匹今年新贡的云锦,粉色的那匹,也带上。”
玲珑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楚环妤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环婉,姐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翌日清晨,楚环妤进了宫。
皇后苏云舒正坐在暖炕上,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是本年内宫务的开支账目。见女儿进来,她招手让她坐到身边。
“母后正在看及笄礼的用度。”皇后把一本册子递给她,“你先看看。”
楚环妤接过册子,一页页翻过去。
及笄礼的规模不大,比去年静乐公主的及笄礼简朴了许多,但该有的环节一个不少——筮日、戒宾、三加、醮礼、字笄,一应俱全。
“母后,”楚环妤合上册子,“环婉的及笄礼,虽不能大办,却也不能不办。她毕竟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
皇后点头:“本宫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你商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宫跟你父皇提过了,你父皇说,按照我的意思办。”
楚环妤心中一松:“父皇没有提别的?”
“没有。”皇后摇头,“这是把面子给足了本宫,也给足了环婉。”
她轻叹一声,“你父皇心里还是有这个女儿的。只是李贵妃那档子事,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几个孩子。”
楚环妤沉默片刻,忽然道:“母后,去年静乐及笄的时候,来了不少宾客吧?”
皇后点头:“是。赵贤妃操办的,宾客人多,场面也大。那时候李贵妃还在,各宫都来捧场。”
她没有说下去,但母女俩都明白,今年不一样了。李贵妃倒了,三皇子被废了,宫里宫外的人都在观望,谁还愿意来捧安乐公主的场?
“宾客名单拟了吗?”楚环妤问。
“拟了。”皇后把另一本册子递给她,“你看看。”
楚环妤接过,一页页翻看。
名单不长,除了皇室宗亲,就是几位与宫中关系密切的大臣家眷。比起去年静乐公主及笄时的热闹,确实冷清了不少。
“母后,”楚环妤放下册子,“儿臣想添几个人。”
“谁?”
“沈清砚的几位同僚,还有他们的家眷。”楚环妤道,“也不需要多,三五人即可。至少让场面不那么冷清。”
皇后想了想,点头:“也好。你看着办吧。”
*
四月初五,安乐公主及笄礼。
天还没亮,楚环婉就被宫女叫醒了。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一言不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精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今年十五岁,正是最明媚的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这个年纪该有的光亮。
“公主,今日是大日子,笑一笑。”贴身宫女轻声劝道。
楚环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宫女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酸涩,却不敢多说,低下头继续梳头。
吉时将近,楚环婉穿着素雅的礼服,在宫女的陪同下走进了及笄礼的正殿。
殿内宾客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与去岁静乐公主及笄时的盛况相去甚远。
楚环婉的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座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皇后苏云舒坐在主位上,神色端庄。
楚环妤坐在皇后下首,身边是沈清砚。夫妻二人并肩而坐,一个明艳,一个清俊,在略显冷清的殿内格外醒目。
楚环婉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给姐姐、姐夫请安。”
皇后抬手:“起来吧。”
礼仪官高声唱礼,及笄礼正式开始。
筮日、戒宾、三加、醮礼,一道道程序走下来,庄重而有序,虽简朴却不失体面。
三加之礼时,楚环妤起身,亲手替楚环婉插上发簪。
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是她昨日送来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楚环婉抬头看着这位长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环妤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道:“及笄了,是大姑娘了。”
楚环婉眼眶一红,垂下眼帘。
最后一礼,宾赞为楚环婉取字。字是皇后亲自拟的,单一个“淑”字,取温良恭顺之意。
“环婉,字淑。”礼仪官高声唱道。
礼成。
宾客们起身道贺,声音稀稀落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楚环婉站在殿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她微笑着,微微颔首,举止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楚环妤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宴席设在偏殿,规模不大,却布置得雅致。
皇后坐在主位上,与几位宗亲夫人说着话。楚环妤和沈清砚坐在一旁,偶尔有人过来敬酒,沈清砚便起身应对。
楚环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道菜,她却几乎没动筷子。
她的贴身宫女站在身后,急得直使眼色,她却只是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
楚环妤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她起身走过去,在楚环婉身边坐下。
“怎么不吃?”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楚环婉碗里。
楚环婉低声道:“谢谢姐姐。”
“环婉,”楚环妤看着她,“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高兴些。”
楚环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姐姐,我高兴。”
楚环妤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环婉,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永远是父皇的女儿,是大昭的公主。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楚环婉眼眶又红了,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姐姐,我知道。”
楚环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说。
宴席将散时,皇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赵贤妃身上:“贤妃,静乐今年十六了吧?”
赵贤妃连忙起身:“回皇后娘娘,静乐过了年就十七了。”
“十七,该议亲了。”皇后淡淡道,“贤妃要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别耽误了孩子的终身。”
赵贤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省得。”
静乐公主楚环姝坐在母妃身边,闻言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下绞着帕子。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去年赏菊宫宴上,她因接不上诗被人笑话,独自躲在花园的角落里偷偷抹泪。
那时天色已暗,菊花在暮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远处的丝竹声隐约传来,衬得她更加孤寂。
“公主?”
她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色官服,面容温和,目光中带着关切。
“你……”她声音发颤。
“臣陆明远,京兆尹。”那人躬身行礼,“臣路过此处,见公主独自一人,过来看看。”
楚环姝低下头,怕被他看见哭红的眼睛:“本宫没事,你走吧。”
陆明远没有走。
他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今日的晚霞真好看。公主不如坐下来看看,看完了心情就好了。”
楚环姝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陆明远站起身,轻声道:“公主,天暗了,该回去了。臣送公主。”
楚环姝站起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陆大人,”她轻声道,“你……不觉得本宫很没用吗?连首诗都接不上。”
陆明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公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不会作诗,不算什么。臣见过太多会作诗的人,人品却不怎么样。倒是公主这样的性子,才是最难得的。”
楚环姝抬起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陆大人。”她轻声道。
“臣不敢当。”陆明远躬身,“公主请。”
楚环姝点点头,转身走回宴席。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明远还站在回廊下,目送着她。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想起这个人,想起他温和的目光和从容的笑容。
但她也知道,他是京兆尹,是沈大人的好友,是朝中的新贵。
而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母妃虽是贤妃,却也没什么势力。
楚环姝低下头,继续绞着手里的帕子。
赵贤妃注意到女儿的反常,低声问:“姝儿,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楚环姝摇摇头:“母妃,儿臣没事。”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砚身边,陆明远今日也来赴宴了,正与沈清砚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中轮廓分明。
她连忙收回目光,心跳得厉害。
赵贤妃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陆明远。她心中一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及笄礼结束后,楚环妤和沈清砚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宫染成金色。
“沈清砚,”楚环妤忽然道,“你还记得去年静乐的及笄礼吗?”
沈清砚想了想:“臣那时在扬州查案,没赶上。”
“对,我忘了。”楚环妤笑了,“那你是真的没赶上。我那时候还在想,你要是能在就好了。”
沈清砚看着她:“公主想臣在场?”
“也不是想你,就是……”楚环妤顿了顿,“觉得你在的话,及笄礼会热闹些。那时候静乐的及笄礼办得可盛大呢,满朝文武都来了,赵贤妃笑得合不拢嘴。”
她叹了口气,“今天环婉的及笄礼,就冷清多了。”
沈清砚握紧她的手:“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安乐公主会记着的。”
楚环妤摇摇头:“我不是要她记着。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没了母妃和哥哥,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穿过一道宫门,来到昭阳殿前的庭院。院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倔强地开着。
楚环妤停下脚步,望着那棵她小时候种下的桃树。
“沈清砚,”她忽然道,“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及笄礼。”
沈清砚想了想:“臣那时候还没入朝。”
“对,你还没入朝。”楚环妤笑了,眼中带着回忆的光,“那时候我刚满十五岁,父皇给我办了很大很大的及笄礼,比静乐的还要大。满朝文武都来了,连远在江南的官员都派人送了贺礼。”
她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嫁给你。”
沈清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轻声道:“臣那时也不知道。”
楚环妤转过身,看着他:“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读书。”沈清砚道,“准备考试。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半夜才睡。”
楚环妤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清瘦的少年,坐在油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窗外是江南绵绵的春雨。
“那时候苦吗?”她问。
“苦。”沈清砚点头,“但现在想想,也值得。”
“因为我?”
“因为公主。”沈清砚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果不是那些年的苦,臣考不上状元,入不了朝,见不到公主。所以,都值得。”
楚环妤眼眶微热,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沈清砚,”她轻声道,“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我面前。”
沈清砚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夕阳下,两人相拥而立,身后是那棵桃树,花瓣飘落如雨。
回府的马车上,楚环妤靠在沈清砚肩上,闭着眼睛。
“沈清砚……”
“你有没有觉得,环婉变了很多?”
“嗯。”沈清砚点头,“比去年沉静了。”
沈清砚沉默片刻:“她的处境确实难。母妃被打入冷宫,哥哥被幽禁,她在宫里无依无靠。能平安长大,已经是造化了。”
楚环妤叹了口气:“我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能给的我都给了,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
“公主已经做得很好了。”沈清砚轻声道。
楚环妤摇摇头,靠回他肩上:“沈清砚,你说,静乐议亲的事,赵贤妃会怎么张罗?”
沈清砚想了想:“赵贤妃一向谨慎,应该会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
“门当户对……”楚环妤喃喃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门当户对?”
沈清砚没有回答。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我觉得,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门第高有什么用?人品不好,照样是渣滓。”
沈清砚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公主说得对。”
“那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楚环妤眼睛一亮,“你的同僚里,有没有还没成亲的、人品好的、长得也不错的?”
沈清砚想了想,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有吗?”楚环妤追问。
“……有一个。”沈清砚道,“但臣不确定。”
“谁?”
沈清砚犹豫了一下:“陆明远。”
“京兆府尹,陆明远?”
楚环妤一怔,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去年菊宴上的一幕——
那时她刚从沈清砚身边走开,沿着回廊慢慢走,心里想着他的话,走到花园转角时,她看见远处有两个身影,并肩坐在石凳上。
暮色中,她一眼认出那是静乐楚环姝,而旁边的那个身影……
她当时以为是个普通的侍卫或太监,没太在意,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人的身形和陆明远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清砚,”她忽然道,“去年菊宴,我好像看见陆明远和静乐在一起。”
沈清砚一怔:“什么时候?”
“就是……我从你身边走开之后。”楚环妤回忆道,“我远远看见的,没敢靠近。那时候静乐好像不太高兴,陆明远在旁边陪着她。”
沈清砚沉默片刻:“臣不知道这件事。”
“你说,他们会不会……”楚环妤没有说下去。
沈清砚摇头:“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若真有此事,陆明远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楚环妤点点头,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沈清砚,”她轻声道,“你说,静乐会幸福吗?”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只要她遇到对的人,就会。”
楚环妤看着他,忽然笑了:“就像我遇到了你?”
沈清砚耳根微红,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辚辚驶过护城河,穿过热闹的街市,在暮色中缓缓驶向沈府。
身后,夕阳将整座京城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