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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信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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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殊。
重逢以后,这个久违的名字在心间纠缠、萦绕,和催眠的封印对冲,扰得羲龄一连几日心神不宁。她想,既然尘封记忆已无必要,还不如直接将仪式解除,于是预约了时间再次会见以太术士。
诚然,“以太”作为物理学的概念,早已为过去的学术史否定,但当科学将人类送入银河时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反越来越多。因此,人们再度假定,是某种未知物质的力量操纵着这些事件发生,这就是“以太”。
换言之,这个时代所说的“以太”,是在科学所能到达的领域之外,一种近似于魔法的存在。专门从事神秘研究的群体就被世人称为“以太术士”。
在治愈和抚慰灵魂的领域,以太学比起所有旧时代的心理治疗、精神分析、心灵哲学等学科都具备无可匹敌的优势。战争给人类带来普遍的创伤,需求应运而生,以太学也成为一时之显学。甚至连摄政王都下令,要求帝国所有的高等学府配备以太研究机构,承担维护社会精神安全的责任。
所以术士们大多相当忙碌,其中,有口皆碑的资深术士,更是千金难求一见。当年玄黎请的那位术士,预约都排到了三个月后。助理说,如果不是太危急的症状,可以请她的学生代看。羲龄最后就预约了她的学生觅夏,时间在两天后。
等待术士上门的期间,她又想看白堕演的电影。于是他特意送来一张带签名的典藏碟片。签名是电话里临时让他签的,纪念他成了明星。她以为他会给她签特别的“兰殊”,碟片拿到手上,她却发现签的还是“刘白堕”。字一看还是读书人的字。
至于碟片里录的是影展上映的未删减版,附带三十五分钟的花絮。
删减?不是大众向的剧情片吗?删了什么?
白堕答说,就删了几句话。大概是帝国文化|部认为电影里提及O冒充A、双O恋的台词会对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不让播。审核总有些他们自己的敏感点。
影片里,白堕扮演一位失忆的王子,流落民间,被女扮男装的流浪少女捡到,这就是女主角。外出找寻王子的官员阴差阳错将流浪少女错认成“王子”接回宫中。少女因为不懂上流社会的礼仪频出洋相,却总能用思路清奇的鬼才化解尴尬。然而,恶毒的摄政王大人抓住少女的破绽,打算在下一场宫廷宴会当众处刑她。
反转是在这场宴会,王子本人回来,打乱了摄政王的计划。王子和藏在布娃娃里的邪神交易,取回失去的记忆,代价是失去心中的慈悲,并从中得知,最初害他失忆又将他放逐的罪魁祸首正是摄政王,摄政王憋着坏水要发动对外战争!
那顶替他的少女呢?王子误以为少女和摄政王是一伙,骗取他的信任,合谋窃取他的身份,心中便燃起复仇之火——挑发争端,无论由内由外,从人的恶欲中汲取养分,好重新获得人身,这正是邪神的阴谋。
聪明的少女看穿了这点。她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展开与邪神的博弈,一面智斗摄政王,揭露其野心,一面想方设法敲醒王子,不让他受邪神的蛊惑。一番试探磋磨后,王子和少女冰释前嫌,联手演戏诈骗邪神。王子假装执迷不悟,少女假装败给王子,一场讨伐摄政王的内战即将爆发,初得人形的邪神准备好提前开香槟,她们争锋相对的矛头却齐齐转向邪神,将其诛杀。
然而,邪神是杀不死的,它装死遁走,又跑去蛊惑摄政王。现在摄政王也知道了邪神的诡计,只打算利用邪神对付政敌,利用完就过河拆桥。可巧,邪神也预判了摄政王的计谋,下了一盘更大的棋。邪神也是神。它利用人们的弑神之心,偷梁换柱,用自己当靶子,一换一,蒙骗世人合谋杀死她们信仰的理性之神。
理性已死的世界再无秩序。人类从此只知自我,不知约束。于是邪神又在纷争四起的末日里再度复活。
而这正是人类一步步经营、谋划、共同求来的新世界,追求绝对、不含杂质的纯粹理性,却杀死了理性本身。
辨不清方向的世界要如何拯救?如果说一路前行的结果逃不过是恶堕,去往何方才算是拯救?
人类需要一位新的神。
从这弱肉强食的混沌里厮杀出来的绝对强者,可以让小邪神灰飞烟灭,够残酷绝情,因其摈弃了所有人性,不可称之为“人”,所以僭升成神的纷争之神?
——不,是足够包容所有自私、恶劣、光芒万丈的“爱”。
哪里去找这样强烈的感情?依旧是人类的心。以暴制暴不会是最终的正途。
少女没有停下她流浪的脚步,随所到之处在新世界建起避难所,唤起人心残存的爱。后来,世界对她的努力有了一点回音,告诉她徒劳,大多数避难所不能存活多久,马上就被新的争斗吞噬。她依旧要继续这么做吗?是的。就像历史初期开天辟地创设宗教的圣徒一样。再后来,世界因为她的执着给出新的回音,一道因弑神造成的时间裂隙,从这里回到过去,是一次重置时间的机会。
于是,她和王子在这里告别,决定孤身回到过去,弥补裂隙,然后留在那里,成为真正的神,用温柔的谎言还原了一座神堕以前的世界,以爱之名取代理性。关于末世的记忆变成一段“还好没有成真”的噩梦,少女从此活在世人的遗忘里。只有王子还记得。他是整段传奇的讲述者。在所有故事结束以后,他抛弃过往的身份,成了一位用双脚丈量世界的旅人。
完。
原来那天最后白堕对她说的两句话,复仇、抢走国之至宝什么,都是电影里有过的台词。
电影的取景地大多在特蕾西亚,民风民俗也基本参照水仙战争后的娜丽花帝国,看起来很亲切,而且很新鲜,不像她刻板印象里的热门作品,总是陈陈相因,唱些落后时代二十年的滥调。
就连“摄政王”都很新鲜。帝国本来没有这样一个王位,是这几年郁台乾纲独断,有人用“摄政王”之称调侃他,后来叫开了,甚至比他本来的官位更有名,叫起来也朗朗上口。在他以前可没有这个。所以羲龄看电影时,除了白堕,最关心的其实是导演将故事里的反派摄政王塑造成什么样。狡诈的白毛狐狸,还有谁比他本人的形象更适合当这个反派?
但若导演只能普通观众的一层,她的作品也就平平无奇、泯然众人了。既然郁台的形象太深入人心,难以超越,那就换个赛道。故事里的摄政王是女人。浓妆艳抹,穿着火辣辣的大红裙,需要四个人在后边为她提裙摆,一眼就是那位大财主银杏的经典装扮。原型竟然是她。再看到片尾的赞助商名单,果然有她的灵溪医药。
也不知吹的什么风,说银杏银杏到,羲龄正看着电影,收到管家的消息说,银杏预约明天登门拜访。羲龄加了她的联系方式,直接回复说,明天她请了以太术士,下午到府上,如果银杏也来,到时正好办场茶会。
银杏爽快地答应。两人约好见面的时间,在午后两点。
第二天,羲龄带着管家们布置会客厅,趁着换季将满屋的用器成套轮换,收拾得焕然一新,又让厨房按照出席的人数备足各种饮品、甜点、时令水果,宁余毋缺,说不定哪位熟客听了消息不请自来,这是常有的情况。
知道应酬时还得陪着人吃不少,中饭羲龄只吃了几口乳鸽垫肚,权当作小酌的下酒菜,不久醉意上头,就草草拥着雀金裘在沙发闭目养神。她想起银杏邀请了白堕那部电影的导演叶来香,又投屏放起电影,听着故事紧凑的背景音入眠。
直到约定好的两点钟,楼型景观摆钟的机械睡莲定时开花,中央的喷泉启动运转,须臾整座鎏金钟楼皆隐现于缥缈的水雾之中。耳边是雨水般的沙沙声,羲龄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到银杏出现在面前,正好两点,一分不差。
银杏身边还有一位少女。两人皆是眉目分明的美人长相,宝石般的深蓝眼瞳,亚麻色的卷发,又穿着同系列的靛青礼服,样貌颇有几分相似。这少女应该就是银杏百般宠爱的独女律姒。
律姒的身世是民众津津乐道的“帝国未解之谜”之一。
银杏年轻时嫁了一位年长五十岁的丈夫,也就是灵溪制药的前任董事长。毫不意外他很快就死了。银杏在丈夫的众多嫡庶子女以及小三小四小五八仙过海的继承战争中赢到最后,升官发财死老公,就此走上人生巅峰,又在被指控谋杀丈夫的风口浪尖,藉由怀孕从公众视野中隐退,顺利生产后,才携着千金之女高调回归。人们至今都不知道律姒的生物学父亲是谁。
但这并不妨碍银杏对这个女儿宠爱有加,为她操碎了心。灵溪制药的总部坐落在帝国的军工重镇泽尔省,银杏的商业版图以此为中心向外辐射,到帝国的首都兼政治中心特蕾西亚,早已鞭长莫及。现在她想来首都扩展势力,声势浩大地四处散财,实是为女儿的未来铺路。
今日她说要来,羲龄就猜到七八分,多半也是为女儿的事。这个女儿才是她的心头肉。
不过看律姒倦怠的表情,就差直接写一行字,“我也不想来,我妈非要我来,能不能快点结束?勿cue”,母亲的一番苦心,她是很不能领情。
羲龄对这个直率的少女分外有好感,看她就像看见十年前的自己。父母死得早,羲龄从小跟着玄黎在前线的舰队驻地长大,会走路就能开机甲,会吃饭就会玩枪械,但接触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就要晚得多,起初也很不适应。
她迎着律姒回沙发坐,招待女孩吃喜欢的甜点。律姒倒一点不客气,乖巧地给什么就吃什么,进门时的拘谨消失不见,可爱。
而银杏开门见山就向羲龄奉上求人办事的礼物
打开锦盒看,是拍卖会上那枚一千零一号玄黎纪念币。
礼物送得贵不如送得巧。
银杏正徐徐摇着羽毛折扇,眯眼笑着揣摩她拆礼物的反应,羲龄不由地心下暗叹,这女人眼太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