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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雀缠枝(六) ...

  •   采访不能等它结束,因为对于媒体,层出不穷地挖掘问题,缠着你问个没完,正是他们的职业素养所在。白堕找到空档,就果断与媒体告别,带上羲龄就跑,顺其自然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路穿过重重挑廊,上曲桥,出月门,来到一处幽僻的小花园。
      此地植被抛荒得一塌糊涂。本该剪除主干顶端、不断开枝散叶的矮灌木花卉窜得比人还高。夹竹桃正值花期,枝条旁逸斜出,占尽其他草木的风头,就连潮湿的空气也荡满腻人的甜香,强横地宣告这里是它们的领地。
      小型绿藻只有夹缝中求生。苔藓爬满半道石砖路,浮萍聚在积久未消的水洼中,侏儒石榴攀上墙面,又倒挂金钩地凌空垂落,像对人招摇着手臂,展示它裂荚中艳红饱满的籽粒。这是一种本地植物,因形似矮化版的石榴得名。
      它还有个更通俗的叫法,“多子多情”。多情不只在裂荚,还在于它会拉丝。荚中的红籽被粘稠的茎丝串着,不可以掰,一旦掰了,茎丝会缠粘在手上,远远拉不断,洗也洗不掉。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怀念他。
      那个男人也有一张像白堕这样好看的脸。她还调侃过他说,实在不行还可以靠脸吃饭,也不是非要靠聪明。只是玩笑归玩笑,素人的漂亮也未必比得过万里挑一的明星吧?
      羲龄还记得关于他的很多事,唯独他的脸,不确定。
      只因离开他以后,她很久闷闷不乐,玄黎问不出原因,只好请来以太术士为她催眠,封印一部分让她痛苦的记忆。从此以后,记忆中男人的面容就像蒙着轻纱,再看不清。如今轻纱即将揭去,淡忘已久的面容呼之欲出,羲龄反而不敢太努力回想。
      六年前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终究是排除万难来找她,当今全帝国最想被抱的男人早就被她抱过——这样的可能性既让她兴奋,也让她不安。当年她没有做冲动的事,不代表现在也不会做。
      两人的手与其说是牵在一起,不如说是手指用力地相互扭缠。
      谁都不愿安安分分就把手放在对方的手里。
      羲龄将手抬起,自己又不松劲,却用眼神示意他先放开。
      白堕放开手,也不道歉,仿佛她们的关系就有这么亲近似的。
      “你怎么不说你是看着我打仗长大的?”羲龄故作轻松地打趣问。
      “下次我会这么说的。”白堕随口回道,但沉默半晌,又低垂着眼眸,否定道,“我说不出口。”
      如果他真的是二十岁,最初知道羲龄的时候必然年纪尚小,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除非他不是。
      现在羲龄想通了。之所以从见他第一面就觉得古怪,是因为他没有比她小的自觉。
      她又问:“为什么想要那枚金币?”
      口气听来像审讯,职业病犯了。不过羲龄本来也没想对这个虚虚实实的人太客气。什么“刘白堕”,白堕春醪,一听就是拿来就用的假名。
      白堕道:“是故乡一位贵妇人的东西,她救过我。”
      模棱两可,也惹人误会的答案。
      “你的故乡?”
      白堕眨眨眼,没有作答。
      不想对她说谎,所以保持沉默。尽管沉默就意味着那个唯一说不出口的答案。
      当年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不同的是,白堕知道自己接话,“女皇生前,珀耳塞福涅行宫一直由她私属,用途不明。有人猜这里是她的行淫之所,有人猜是关押敏感政治罪犯的秘密监牢,这两条传闻都是实情。”
      羲龄挑眉听他讲。
      “女皇弥留之际,您的丈夫未雨绸缪,下令将行宫彻底打扫了一遍,并向公众开放。目的是彻底埋葬这座宫殿里可能危害皇权的祸胎。”
      “那个‘幽灵皇子’?”
      帝国民众多少听过女皇在行宫养私生子的传言,但这个神秘的小孩一直被藏得很好,不留一点在社会上活动的痕迹,没法确证其有,故而成了活在都市传说里的“幽灵皇子”。
      这种郁台绝对会守口如瓶一生烂肚子里的国家机密,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白堕冷淡地点头,“还有女皇的种种暴行。”
      此时,两人正好走过一架老旧的黄杨木秋千。他扫开落叶,请羲龄坐上秋千,自己绕到后面轻轻地推。
      关于行宫的闲话到此为止,白堕又问:“夫人为什么想买回那块金币?”
      羲龄虚与委蛇道:“一千零一号金币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它有两枚。一枚印的是玄黎,另一枚是我。”
      “哦?竟然还有另一枚金币?”白堕问。
      “一开始玄黎要把自己印在纪念币上,我就觉得非常羞耻,不想承认有这么个哥哥。实物设计出来倒蛮漂亮。于是他又仿照着那个样子,请人另外刻了一枚更精巧的,正面的玄黎换成我,当成惊喜礼物,说纪念我的功勋。虽然只有一个,但编号也写一千零一。”
      “这样啊……”
      尽管白堕站在背后看不见表情,羲龄也听得出话语里微妙的情绪。
      但她不动声色继续讲自己的故事,“当时我被他气死了,觉得他根本是小人得志。纪念功勋纪念个鬼,不如说又是作弄,庆祝我再也没法上战场,以后没人跟他抢了。后来……才理解了一点,他那么做是用心良苦。哪怕世界都会因为我的离开渐渐忘记我,他记得我。有那么个东西,总比没有好。”
      “这么重要的金币,当初夫人怎会给别人?”
      “给?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给的?”羲龄抓住他的破绽反问,转身趴在靠背上,仰头望他。
      在审讯中,注视能给对方更多的心理压力。也是职业病。
      但或许表演、被观看是他的职业病,白堕顾盼眨眼,当即演了一段被戳穿后惊慌失措的反应,然后一切如常地掩饰,“夫人那样说,我还以为是夫人给出去的。”
      露出马脚又飞快藏住,故意钓她上钩一般,羲龄如何看不出?她将计就计道:“当年金币没了,我伤心了好久。”
      听闻这话,“白堕”露出不属于他的神态,无奈又万般缱绻,仿佛不识愁绪的风将多情的丝吹来空中,徒然招惹的满身皆是。那个男人也是这般不忍见她伤怀。他还想像从前般摸一摸她嗔怨的脸,又知道再也没法这么做了。
      他能做的只有坦率承认,他败给她了。
      “那枚金币对我也是独一无二的。”
      ——对你?原来你就是当年的男人,兰殊。
      那时的他还不叫刘白堕。
      该这样顺水推舟地承认,她没有忘了他吗?
      凭她们如今的身份,少年时代的黑历史已不该再提。羲龄转回身坐正,摇腿自顾自荡着秋千,似是而非地敷衍,“所以啊,看你想要,我就没要。看你放弃了,我又想要。”
      “结果我们都没拿到。”白堕解嘲道。
      也许这就是命,没法再续前缘的命。
      但未尝不可以重新开始。
      试一试。
      她向着风中道:“大明星,刘白堕,用什么可以睡你一夜?”
      大概是清楚他的脾气,自己那些捉弄似的娇蛮都会被包容,她在他面前也会不由自主变任性,显露孩子气的一面,就像现在。
      对郁台就不行。明明郁台一直这样期待着,他的性格比玄黎还更像靠谱的哥哥,但她就是做不到完全依赖他。大概是这场价值连城的婚姻实在昂贵,人摆弄家里最昂贵的东西,难免谨小慎微。
      “那要看夫人给自己的欲望开什么价。”他道。
      意思是白睡也可以,他不会拒绝。但如果说曾经贫穷的他缺的就是钱,如今事业有成的他又在谋求何物?为什么改名换姓也要回到这个伤心地?她一时间还真猜不出来。
      他渴求的答案,是在她心里他究竟算什么。抛弃过,怨恨过,忘却过,风流俱往矣。但就算往事在大雪里埋葬又消融,化一片乌有,重逢却依旧心动,岂不荒谬?他不要她的什么,恰好才要得最多。世间免费的也是最贵的。
      他要她的爱,除此以外什么都不要。
      羲龄眷恋的却是永不落幕的繁华,红男绿女,纸醉金迷,上流社会的虚荣或体面,她不愿舍弃,相反,虚幻的爱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不想死,她就在巴黎。
      这个价她开不了,除非他自己来要。答案她更给不了。
      羲龄从秋千起身,珊瑚色的丝绸发带恰好从太过柔顺的发间垂落,被风吹至正要走上来的白堕身前,挂在他正要伸出来的手中。眼随发带飘来的方向缓缓抬起,他望见她在惘然的回顾中披落了长发,似无数她们打算开始做的时刻。没有比此更撩拨的暗示。她猝不及防地抱拢手臂,一顿羞赧。
      少年心事哪里容易忘怀?她们相处不长,做的却最多。人对没那么喜欢的人是无法容忍至此的。他,当年的兰殊,现在的白堕,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她终究没法心如死灰,自言自语般小声问道:“你……还回来干什么?”
      “复仇。”他果断地脱口而出。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才见她作势蹙眉,他又郑重其事地重新考虑起答案。像学生时代的转校生做自我介绍,用尽全部的热忱和勇气,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他倾身凑近她,悄声耳语,似在讲情话,也似在讲一个不许告诉别人的惊天秘密,“我来,是要抢走国之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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